上帝總是對他的人生下一場又一場的玩笑,彷彿要他學會感激接受。
望著酒館遇見的紫藍眸女人,腦中頓時浮現震驚與困惑蜂擁而上,千頭萬緒下他才意識到自己與她正以槍管對人。為了讓處境不再劍拔弩張,他率先收起武器,後者遲疑一下只是放下槍站起身。
「我跟妳……見過嗎?」他不確定的開口。她怎麼會在——在人煙稀少的德洛斯山脈中?她知道他的身分了嗎?她是一個人還是有同夥?
他侷促不安的瞪著她,試圖不透露自己快要傾瀉的擔憂。該死。如果她有帶人來,他根本沒辦法跑開去找正灰心喪志安葬索羅門的比利,他們距離太遠喊叫基本上也無法傳遞。
紫藍眸女人皺眉。「我不記得。」
她在說謊。安賽爾看得出她的肢體透露著防備,眼神緊盯卻面容僵硬,雙手則展現了她對自己的答覆惶恐不安。為什麼要說謊?她有什麼目的?
「是嘛。」他說,故意往前踏出一步,使得她警戒的再次舉槍。安賽爾舉起雙手顯示自己的臣服,食指指向她背後的池塘。「我只是想喝水,陌生人。妳總不能一直霸佔著吧。」
她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但仍舊退開身子與他繞圈好讓他可以抵達池塘,他一邊觀察她的反應並伸手撈起水飲用、清洗。
「妳怎麼會來這種見鬼的荒郊野外?」他抹開臉上水珠回頭問道。她的臉頓時充滿侷促不安,眼神飄移下拇指更是摩擦槍柄試圖給自己帶來穩定。
「我來找人。」隨後看向他困惑道:「你呢?你不是要去死亡谷?」
她記得此事,難不成一路上一直在跟蹤他們?——但這不可能,如果她和其他人要緝拿他們肯定在前幾天他們崩潰的時刻就現身了。或許她是真的陰錯陽差與他碰到面,不過她為何要來這個荒涼地帶找人?
他站起身一邊拿下氈帽用手撥開額間捲髮,眯眼對她說:「看來妳記得我,為什麼還要說謊?」
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暴露真相,她臉色蒼白而緊繃,就像遭受侮辱的人一樣挺胸僵硬的回:「我沒有必要解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詢問你幾個問題。」
他挑眉。「這是某種審問嗎?」
「不是。我只是記得你說過你跟你的同伴是賞金獵人,我想問你關於傑克·歐森的去向。」
他神情變得煩躁,果然當時不該隨口編織謊言,但誰知道他們會再次相遇?不過她的話也讓安賽爾意識到在他們離開後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不然一個普通女人怎麼會獨自來到荒郊野外還打算去找一個十惡不赦的通緝犯?
於是他站起身,認真的問:「為什麼要問?既然妳已經知道我們是賞金獵人,那就知道我們這一行多半是凶多吉少。」
她看著他,接著緩慢起身。
「我有我的理由。」
這個女人矮他一個頭,氣勢卻絲毫不遜色,那令他不自在的雙眸此刻也彷彿在凝視他罪惡的靈魂,讓他對自己的謊言感到羞恥。她的話既模擬兩可且試圖隱藏什麼,他還是無法抗拒她的請求。
儘管還不清楚她到底為何令他感到熟悉,可安賽爾清楚必須擺脫她。
「我們目前遇到一些困難。我們追蹤他往更東方去了,可能出了德洛斯山脈在往東走還能追查到他的蹤跡。我只能告訴妳這麼多。」
聞言她反而皺眉。「你的意思是你們現在沒打算追查歐森了嗎?」
他搖頭。「我說了我們遇上了一些困難。我們不得不停止通緝傑克·歐森的行動。我也建議妳,小姐,不要以身犯險。歐森不是普通的殺人犯,他殺人不眨眼且仇視女性,不要為了私人目的而丟了性命。」
這些勸告反倒使她面容凝重,那雙眼頓時有了嚴肅的神情,而看得越仔細他更是發現那堅定的意志下藏有一絲赴死的決心。
一定有事發生了。
絕望且痛苦不堪的事情一定出現在她的道路上,她想復仇嗎?
安賽爾不禁觀察這個女人。她雖然梳洗過,但棕髮的褪色和面頰的凹陷都顯示出她的營養不良,雙眼有明顯哭腫的眼袋,而且是剛不久才發生的事。槍枝也不像一般家庭會有的夏普斯步槍或獵槍,而是牛仔們最常用的柯爾特手槍。
所以這把到底是她的還是誰的?
最後他注意到一點,在她破舊不堪的衣物試圖遮掩下,靴頭上卻噴濺到了不自然的暗色痕跡。那種液體他不可能認錯,但也不能完全篤定。
對於這個女人,一切都像在迷霧中找出口。
他該走了,還有生意、未來在等著他。
明明確定心不會再動搖,卻在與那雙紫藍眸對視時,壓制下的困惑反而脫口而出。
「我能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想是受驚的野兔腎上腺素飆升,瞳孔驚恐的放大且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避而不談的搖頭收拾自己的東西,他也就索性用手碰了碰帽緣以示告別。
下山丘走到一半時,女人的聲音卻從後方傳來。「等等。」
安賽爾回頭一邊瞇眼看向背光的她,在刺眼日光下她的身軀被勾勒出來僵硬的線條,宛如一株堅毅卻也殘破的枯枝。
「你認識威廉·鄧普西嗎?」
她的聲音非常空洞,像是有幽靈偷走了她的嗓音。
他聽過那號人物。是個總是追殺被重賞的通緝犯且做了幾件大功成的賞金獵人,很多城鎮都有他的事蹟。但關於威廉·鄧普西的一切並非全是好事,就好比上個鎮子與他睡過的妓女就說了這個賞金獵人在床上待人粗暴至極,且喜歡女性處於弱勢的戲碼。
反正安賽爾本身就對他沒什麼好感,畢竟自己正是被他那種人通緝的其中之一。
「不認識。」他回。「為什麼這麼問?」
她依舊站在高處,風吹亂了她的棕髮,她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因為我殺了他。」
某瞬間他以為她只是在開玩笑,不然就是因為脫水而發瘋出現了幻覺,但腦海卻馬上回想起她靴子上的痕跡。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他的猜測就基本對了一半。
可讓他震驚的不是她殺了威廉·鄧普西,而是她選擇對一個同樣是賞金獵人的人坦承自己的罪行。
為此他保持警惕和鎮定,拉高帽緣好清楚看見她整張臉。「為什麼?」
女人依舊面不改色。「……他試圖強暴我。所以我殺了他,毀了他的屍體。」
該死。
她這麼說十之八九是認定自己絕對會被通緝了,治安官和陪審團都是一群重男輕女的蠢蛋,她如果繼續逃亡,無非就是被抓拿後吊死。
思索片刻,他困惑的問:「所以妳要我逮捕妳嗎?」
她同樣不解。「……這不就是你該做的事嗎?」
聞言他因這荒謬的談話而笑出聲,卻又覺得失禮而道歉。她沒有接受他的道歉,但也沒表現受到冒犯的神情。見她面不改色,安賽爾嘆口氣往上走回她面前,面面相覷才使她臉上出現了變化。
「我雖然是賞金獵人,但也不是完全的見錢眼開,不去聽罪犯為何犯下罪行。我懂妳一心求死,但與其要我這個漠不相關的人殺妳,妳更渴望復仇完再受死吧?」
被他說中苦衷讓她表情苦澀,果然她一開始打算這麼做的。
這次她點頭。「但我也清楚自己的實力,我沒有像你們一樣的追蹤能力,也沒有神槍手的準度。我想練習成為殺手,卻又感到心急如焚而無力。」
「說實話,妳已經是個殺手了。」他道,女人臉色煞白。「我不清楚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非得找傑克·歐森報仇,但妳現在仍有選擇權。我不會依法律而逮捕妳,因為我相信妳的話,我相信妳是正當防衛。我不會勸妳住手,但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令他感到陌生而詭異,因為他就是有仇必報的其一範例。活了三十二年,他領悟到自己必須有債必還、有恨必讓對方嚐盡痛苦,別人才不敢輕視他。
現在卻在勸一個陌生人在乎自己的性命,實在有夠諷刺。
不過他的話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她的神情好了許多。雙眼再次炯炯有神起來。
「也許事後你能殺了我。」
他挑眉,感到訝異。「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不會猶豫。」
她從哪點看出來的?
「這是肯定句嗎?」
「你是賞金獵人,在我完成目的後,我就只是一個犯人。我可以給你我所有的財產,包括我在墨菲威爾的家,而你可以獲得另一個名號和錢財,這樣一舉兩得不是嗎?」
她沒有說謊,他內心清楚——這個女人正是他的對立面,真實、堅強而良善。安賽爾對此畏懼卻又敬畏這個人。
「我可以考慮。」他道。
她終於露出笑容。「謝了。我是貝絲。」
看著伸出的手他愣了一下,握住後他猶豫了幾秒。「安賽爾。」
短暫的告別後,看著她返回山丘另一頭,他內心卻頓時五味雜陳。她第一次對他的微笑卻是在感謝他將在她腦袋上開一槍。
————
拿著山坡上的野花回到另一頭,比利正在一個樹蔭下跪在索羅門的墳旁,表情上的痛苦一目瞭然。他走到墳墓前,看著木製十字架上刻著索羅門的名字。將花放在土囊上,渴望之後這裡也能生機蓬勃,由索羅門美好的靈魂作為滋養。
「我聽見你在跟別人說話。」比利幽幽的說。
「我遇見一個旅人。」
後者聞言哼了一聲。「這附近哪來什麼旅人。」
安賽爾知道他因悲傷而無法用理智去思考,所以也沒有強辯什麼,只是聳肩將十字架綁的更牢靠一些,一邊祈禱會有雨落在這片山丘。
「索羅門一直勸我相信你,加斯帕德。我聽從了他的話,但他的下場卻是死在一個見鬼荒涼的地方。」
他因那怨恨的語氣而看向比利。「我並非導致他死去的主因。而且你的確該相信我,我從沒背叛莫納漢。」
對方只是譏笑的站起身,那猙獰的面孔和短促的笑聲都讓他感到大事不妙。隨著比利一同站起身,他試圖拉開兩人距離。
「我不懂莫納漢為何要這樣測試你,但以我的觀察來看,你太捉摸不定,作為總是超乎預期。你是個不受控、來歷不明的異鄉人,安賽爾·加斯帕德。」他滔滔不絕的說出自己的猜疑和憤怒,令安賽爾神經不安的跳動起來。「你究竟是誰?」
「我們還有任務要趕,不該在這個時候浪費時間。」他試圖勸說,但對方的眼神和笑聲都顯示他不吃這套。
說時遲,那時快。響尾蛇抽出槍袋的手槍,而安賽爾也拔槍——但追究敵不過蛇的迅速而慢了幾秒。儘管往旁閃避,子彈還是輕易的射穿他的腰側肌肉。他哀嚎一聲重重倒地,沙塵和草佔據視線,暈眩下熱辣的灼燒感立即從傷口爆發,他的雙手開始不自覺的顫抖,摸向染血的地方試圖止血。
比利突然重踩在他壓制血的手上,傷口為此痛的像是又被擊中一樣。見他痛苦哀嚎,俯視他的人卻眉開眼笑。安賽爾沒辦法思考,拿槍的另一手也同樣被比利踩在腳下。
在刺眼陽光透過樹縫直射他的雙眼,他眼冒金星的看著比利的左輪手槍對準了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死亡的迫降讓他既恐懼且啞口無言。
他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再次受到背叛,並且死在之下。他的一生都在當個送葬者,如今死神也將替他哀悼。
一雙紫藍眸浮現在腦海,記憶中似乎有個人壓著他腹部傷口囑咐意識不清的他。
「——活下去。」
直視槍管的瞬間,時間似乎慢了下來,他因心跳而耳鳴。眼花撩亂下他卻能清楚看見比利的食指如何按壓板機、火苗的迸濺。
間髮不容下,比利的身影卻往旁倒去,鮮血如虛幻的雨水噴灑在他臉上。
霎時耳鳴消散,他聽見了槍聲的餘音,神智不清的看向下山丘的那一處。那頭棕髮飄逸的就像旗幟,槍管冒著的白煙就像那時在戰場上一樣。
他那時倒下了,現在同樣也是。
貝絲跑向他的身影形成疊影,卻在看見她的雙眸時聚焦成形。看見他血流不止的傷口,她趕緊撕下自己身上乾淨的布料,緊急包紮的時刻,安賽爾儘管已痛的無法思考,卻依然聽見她對他大吼,宛如重回那段記憶——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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