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雅的告別式 - 三十﹑往前走

我從沒想過開學第一天就不用上課。

我在行政大樓的升降機大堂裡呆呆地站著，偶爾瞄瞄手錶，看看指針有沒有認真走動。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對不起，等了很久嗎？」

晴嵐急步走向我，她今天一身雪白襯衣和天藍色長裙的打扮依舊很好看。

「沒有。」

幸好現在並非行政大樓的繁忙時段，升降機在一樓等著我們。來到書店所在的三樓，出了升降機，五步以內即可踏進書店的大門。

「這……要怎麼進去？」

看到面前往兩旁延伸的大書櫃，晴嵐徹底愣住了。

書櫃上放滿了包裝精美的書本，小說﹑畫冊﹑工具書，一樣都不缺。

「咦？是《小婦人》。」晴嵐說著，上前伸手取書。

這裡令我想起老家的書庫，頓時感覺渾身不自在。我只得低下頭，不去看那些名家作品。

「奇怪了……」

我抬頭，晴嵐轉身對我說：「我碰不到那本書。」

怎麼可能？

我上前，替她拿那本《小婦人》。手指撞上一道厚硬的牆壁，我將整隻手掌貼上去，冰涼的感覺隨即滲透皮膚。

「是玻璃。」

這時，玻璃上投射出「歡迎光臨，請往前走」的字句。

晴嵐戳了戳那道牆壁，像是在確認什麼。

「往前走？怎樣往前走？」

面前的這個書櫃闊得離譜，從門口進來的位置大概是書櫃的中間部份，那就從兩旁看看有沒有通道進去吧。

「選一邊走？」

晴嵐想了一下，指向左邊。

「我從沒見過設計如此古怪的書店，像個迷宮似的。」

迷宮嗎？那希望我們沒有選錯路吧。

***

我盯著關上的電視，不知不覺已到了雀鳥呼喚同伴回家的時候。

哥哥跟晴嵐的約會不知道怎樣了？

大門外傳來電子鎖確認住戶身分的聲音，門「喀」的一聲開了。冰揹著單肩布袋進門，布袋上掛著籃球般大的淺灰色兔子玩偶。

冰今天披頭散髮，遮住面部的頭髮似乎比平時更多，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她嘆了口氣，看到我後立即擺出冰冷的樣子。

「怎麼又把那隻藍鳥丟到一旁去了？」

「沒有，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冰挑眉，問：「那個變態老伯騷擾你？」

變態老伯……是指斐嗎？

我搖頭。

「今天我去了聽課。」這樣的話沒有形體會比較方便。「看到大家這麼熱情地投入到一件事情裡，真的很棒。」

「通常熱情的只有老師吧？」

「不會啊，我記得有一堂課是由學生們自由彈奏熟悉的樂器，後來老師也加入合奏；另一堂課則是大家圍圈而坐，玩故事接龍……」

「你想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怎麼可能？」我低下頭來，放輕聲音。「我甚至不屬於這裡……」

「你都已經來到這裡，也參加過故事訓練了，去上課又有何不可？」

「可是……」

「你該不會是想一直跟著你哥哥，他去哪你就去哪吧？」

被她說中了，我一時無言以對。

冰擱下袋子，說：「你又不是三歲小孩兒。而且，這樣的生活有意思嗎？」

我也不清楚。以前在哭錦閣的時候，我總想著要見哥哥一面，但見到他以後又該如何，我還真的沒想過。

「我看哪，你哥哥就像一匹脫韁之馬，只適合在平原上奔馳，完全不受任何束縛，誰也管不了他。你想追隨他的步伐，恐怕不可能。」

也是呢，我想見哥哥的心願已經達成了。如果我離開，就可以向陸大人退回附體的技能，那哥哥就再也不用揹著七十萬的債務，這樣他一定輕鬆多吧！

也是時候往前走了。

「既然如此，我就回哭錦閣吧。」

我努力說服自己，三年了，我應該感到滿足的。

冰卻瞪大眼睛看著我。

「你是認真的？」

***

我們向左走，一直走到最盡頭。拐角後，面前又是一個闊得誇張的書櫃。

「這次向右走吧。」我說。我們身在第二個書櫃的左邊盡頭，向前走的話就只有右邊這條路了。

晴嵐點了點頭，跟我一起前進。

「這個書櫃放的是關於歷史的書呢。」

我們走得不快，晴嵐於是打量起沿途經過的書籍來，我可沒有這種心情，只奇怪書櫃為什麼要背向外面放，而且還要製造一種伸手就能拿到書的假象。

再次拐角，還是一個超級闊的書櫃。

「這個是關於寫作的。」

再來，又是書，還沒到終點嗎？

「哇！這裡有很多不同語言的字典。還有俄語！」晴嵐停了下來，取出一本手掌般大小的字典。

為什麼看到字典也能興奮成這個樣子？

當我們經過另外八個巨型書櫃後，收銀處終於出現在眼前。在收銀處後方，我看到了數百萬瓶墨水，就像即將出征的士兵般整齊地列著隊伍。

「歡迎光臨。」一個身影突然從收銀處後冒出。

我一怔，打量起這個出奇地年輕的收銀員來。他頂著一頭有點蓬亂的短髮，戴方方正正的黑色眼鏡，一身汗衫和牛仔褲的簡約打扮，配上一條純黑色的圍裙，說他像個普通侍應一點也不過分。是這間學校的學生嗎？

「我們先選墨水吧。你要買書嗎？」

我搖頭，隨晴嵐上前。

晴嵐向收銀員詢問墨水的價格，收銀員殷勤地取出一張菜單給我們看，上面少說也有上百款墨水。

「你喜歡什麼顏色？」晴嵐將菜單挪到我面前，問道。

「哪一種也沒所謂。黑色吧。」

「你是想要什麼樣的黑色呢？」店員以專業的口吻道：「這裡有灰黑﹑赤黑﹑藍黑﹑棕黑﹑烏黑﹑青黑……」以下省略三百字。

「烏黑吧。」

店員從身後的陳列架取出兩瓶墨水，一大一小，問我選的是哪一款。

「大瓶裝八十塊錢，小瓶裝六十五塊錢。」

我沒有多想便選了大瓶裝，晴嵐仍然在選哪種顏色。

「麻煩你，我要一瓶夜藍色的墨水，小瓶裝的。」

店員再次轉身去拿墨水，看他的樣子，彷彿即使蒙住雙眼，也能準確地找出顧客指定的墨水。

「我先去找課程需要的書。」晴嵐向我交代一句，便回到那個書櫃迷陣裡去了。

店員把墨水放在桌上。雖然他並沒有催促我付款，但我沒理由站在原地跟他大眼瞪小眼，只好走到離收銀處最近的一個書櫃前。

我伸出手，警戒地用手指在書本五厘米以外的位置戳了一下，什麼也沒發生。我把書從櫃中抽出。

奇怪，書是面向店內放的，外面卻還看得見書的外形和模樣。

到底是為什麼？

「哇！」一個身影忽然穿透書櫃，撞上了我，我嚇得跌在地上，對方也徹底愣住了。

「司馬慶？」

我盯著陷在書本間的她，以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她說：「你……你……」

***

「往前走不代表要把你的命斷送掉啊！你難道不知道回去代表著什麼嗎？」

我實在不明白，除了跟著哥哥，我就只能回哭錦閣了啊！

冰有點不滿地瞇起眼睛。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好直接問：「你的意思是？」

冰嘆了口氣，答道：「回去就意味著你已經為下次的輪迴轉世作好準備。」

我倒抽一口氣。是這樣的嗎？我不敢說我真的準備好，能夠毫無眷戀地離開這個世界。我會想念哥哥﹑

想念大家的。哥哥在這裡的校園生活才剛剛開始，而我卻……

「你沒必要因為沒事幹而縮短壽命，這樣做實在太浪費了。」

「我也覺得我還未準備好投胎。」

「那就別再繞著你哥哥轉了，找些你喜歡的事情幹吧。」

我喜歡的事情……

「難道真的一樣都沒有嗎？」冰試探性地問。

「……倒是有一件。」

「很好。」冰朝我挪近了一點，我猶豫著要不要真的說出來，她又開口催促：「說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對別人說了，豁出去好了。

「講故事。」

***

「我怎麼了？」檸檬從書櫃中步出。「神經兮兮，真是的。」

我站起來，退後幾步，懷疑她是不是真正的檸檬。

「你嚇著他了。」站在收銀處後的店員眼帶笑意地望向我，我剛才確實很狼狽。

檸檬瞥了店員一眼，又對我半開玩笑地說：「我還沒說你站在通道裡擋住我的去路呢。」

「通道？」你是指那個可以穿透的書櫃？

店員來到檸檬旁邊，檸檬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負責人，你不覺得你需要向「新生兒」解釋一下嗎？」

店員笑笑，依照剛才檸檬過來的路線走了一遍。

看到他的身體穿過了書櫃，檸檬才解釋：「那只是投射出來的影像，不是真的。」

「每一個書櫃也是這樣嗎？」

「對呀，兩旁都有一個偽裝成書櫃一部分的通道位置。」

「那就是說，進來和出去也不用從書櫃的左邊走到右邊？」

「當然不用了，誰會這麼笨啊？門口不是有指示說往前走嗎？」

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了。

負責人的身影又從書櫃中冒出，這樣看起來真的很像是有人嵌在書櫃裡。

「而且店裡的書都是向內放的，書櫃的背面是玻璃厚板，書本也經過特別包裝，由封套套住，所以書背兩邊都有書的名字。」

「這些都是郭洛市最有名的室內設計師華格爾夫的傑作。」檸檬說話時帶著一種自豪感，大概是在為同是設計師的伙伴感到驕傲吧。「你可以在這裡隨便參觀。」

檸檬向負責人打了個眼色，他便向她走去。我步向書櫃，背向他們，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

檸檬明顯壓低了聲音。

「軍師，她說……」

「進辦公室再說。」

我聽到扭動門把的聲音。當我別過身來，二人已經消失在門後——收銀處後方那道跟牆壁一樣顏色的門後。

這間書店為什麼如此喜歡偽裝？

我伸了個懶腰。既然已經知道如何抄近路，我還是去找晴嵐吧。

***

哥哥回來的時候，我在門口迎接他。但由於沒有藍鳥的形體，當哥哥不以為然地跟我打招呼時，晴嵐明顯呆住了。

回到房間，我向哥哥宣佈我的決定。

「我想成為這裡的學生，像你們一樣去上課。」

說畢，我緊盯著哥哥的臉，希望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什麼來。

「這樣很好啊！」哥哥看起來很替我高興，同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之前我是擔心你的安全，但你確實沒必要時刻跟著我，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啊！你選擇陪著我來這裡上學，我還怕悶著你呢！」

我上前給了哥哥一個擁抱，重覆地說著「謝謝」。

「謝什麼啊？話說回來，你還可以替我去上課。只要我把鋼筆交給你，不就行了？」

「這可不行。這是你的學位，課又是你自己選的，怎能把課業推給我？」

哥哥聳聳肩，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不用這麼大反應吧？」

我笑了。

「那我去找冰冰了。」

「月。」哥哥頓了頓，道：「你喜歡什麼都可以跟我說。雖然我不是讀書的材料，但我對聽故事還是挺感興趣的。」

「其實我也是最近才確定……我喜歡講故事。」

哥哥將鋼筆遞給我，說：「拿去吧，講故事之前總要先記錄下來吧。」

我搖頭，回答：「寫並不是我最喜歡的部分，但需要寫的時候，冰冰說我可以借她的羽毛筆，用翅膀比較容易掌握。」

「她教你用羽毛筆？」

「嗯。事實上，我已經練習過了。」

「練習？」

話音未落，隔壁的房間傳出一陣慘叫聲。哥哥立即打開門察看，冰則靠著對面的房門掩嘴偷笑。

「看來他很喜歡你留在牆上的恐怖微小說。」

我探出頭看了看斐的房間，再看看一臉困惑的哥哥。

真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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