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圖書館 - 終章回去、忘記（4）

「李醫生，請到213室。李醫生，請到213室。」

「張天德的家屬請到登記處。張天德的家屬請到登記處。」

從遠處傳來經擴播器播出的聲音，可是聲音在傳入耳時全變得模糊和零散，不能聽清楚。

感覺開始回復，不單是聽覺，視覺和四肢的觸覺也漸漸回來。

不知是否因為頭腦很輕飄飄的關係，身體其他部份有點力不從心的感覺，沉重不已。手和腳的感覺回來，但是彷彿神經都斷掉一般，指令全抵達不了，如斷線的人偶。

眼皮裏透着外面的燈光，讓我找到眼睛的位置。我努力想掙開眼睛，眼皮不見有打開之勢，眼球倒動個不停。幾番嘗試後，我終於找回控制眼皮的感覺，緩緩張開眼睛。

久未見光的眼球因刺眼的光線入侵而有點兒發痛。我瞇起眼睛，讓光線遂少進入，適應後才把眼睛張到最大。

待光幕散去，雪白的天花板隨即映入眼簾。

我吃力地想轉頭，看看四周的環境。

乾渴的喉嚨令我發不出聲音，連呼吸時也帶來陣陣灼熱感。

混沌的腦袋仍未能掌握事態發展，我活動着唯一能順暢運作的腦袋，回想着最後的記憶。

站在高處凝望街上的風景一閃而過，然後是大廈掠過眼前的景像。尖銳的風聲鑽進耳朵，好不刺耳。當風聲停下來，隨之而來的刻骨銘心的疼痛⋯⋯

對了。我跳樓了。

看這個情況，我應該是在醫院吧？

感受不到痛楚是因為打了鎮痛藥，還是因為我昏迷的時間長得連傷也痊癒了呢？

算了，那不重要。

⋯⋯怎麼死不去呢？

從家中的陽台跳下去，就算不是二十多層，也有四層之高。跳下去，重要的內臟總會有一、兩個受損吧？不是說肋骨斷掉的話，很有可能會刺穿心臟或肺部嗎？我那個樣子掉下去也刺不中嗎？

怎麼都還死不去呢？

我難道還要繼續在這個世界中活下去嗎？

這樣不是太殘酷了嗎？我都認輸了，主動從這世界退出了。怎麼還不給我一個痛快，硬要把我救回來呢？

我已經很累了，什麼也不想面對了。就讓我靜靜地沉睡吧！

難道這個微小的請求，在世界中也不被許可嗎？

我無神地看着天花板，為自己的命運心感悲哀時，響起了拉門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談話聲也傳了過來：「沒有，她還在睡。我剛剛出去食飯時她還沒有要醒來的跡像⋯⋯我知道了，有什麼變化我一定馬上通知你⋯⋯別再那麼自責了，我們不是說過了嗎？把她迫到要自殺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勉強她了⋯⋯我知道，但是⋯⋯好，我明白⋯⋯那我等一會再⋯⋯」

聲音倏然中斷。

我認得這把聲音，但是我從沒有聽過她用這麼傷感和自責的語氣說話。她以前一開口就是在抱怨，要不就在訓話，這麼温柔的聲音，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

不過，她為什麼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呢？那句話不是還未完嗎？

頭還轉動不了的我，不能往聲音的方向看，所以不能得知聲音的主人在做什麼。

難耐的沉默在房間漫延。

等了一會，聲音的主人終於走進我的視線範圍。

我把僅餘不多的力量用上，轉動眼球，想看清楚她的樣子，免得是自己認錯人。

一看，心中不禁感到震驚。

那張容顏的確是我記憶中的媽媽，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扭曲得令我有點不知所措。

她憔悴的雙眼含淚，嘴巴明明在往下彎，卻又硬在中途更改路線，往相反方向彎了起來，使她看起來在哭也在笑，不上不下的，有點可怕。雖然臉上並沒太大的改變，但是她給人的感覺卻更為滄桑。以往烏黑的頭髮竟也白了好幾綹，顯眼得很。她整個人看起來都蒼老了許多，而且疲憊不已。

這可不是我記憶中，一直維持着女強人樣子的媽媽！

難道我這一昏迷就昏了好幾個年頭了嗎？

在我處於驚訝的同時，媽媽好像比我更為震驚。她一臉看到豬在天上飛的呆樣，然後又有點不敢置信地摸了摸我的臉。在肯定我的雙眼是真的張開，而不是被人用膠紙貼開時，她一邊流眼淚一邊笑了出來。但是又馬上驚恐地縮回手，東張西望的不知在找什麼。最後慌張地伸手，在我的床邊按下了什麼的樣子。

看着媽媽一副精神分裂的模樣，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夢中。

但是她再次搭上來的手是那麼的真實和温熱，實在難以想像這是一個夢境。

她滿臉高興地對我說：「乖女，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你可嚇壞了媽媽和爸爸，你知道嗎？你不要再那樣做了。都是媽媽以前壞，沒有好好關心你，還總在罵你沒有好好諗書。其實你在努力的樣子，媽媽都看在眼裏。對不起呢，對不起呢。媽媽不會再那樣做了，媽媽會很疼你的。所以你不要再做那種事情了，好嗎？」

聽着媽媽抽泣着說話，我的眼眶也濕了起來。仍是乾得發痛的喉嚨也像被壓擠着似的，令我不斷吞着口水，想舒緩那不適感。再看到她那又高興又感恩的樣子，豆大的淚珠不受我控制的滑落臉頰。

在醫生到達前，我就不停的流淚，而媽媽則不停的道歉。待醫生和護士有條理地幫我做不同的檢查時，我再次累得合上眼，往夢鄉去。

這時，一道又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就說你的腦袋比單細胞還要細，已經不記得你自己說的話了嗎？」

莫名的怒意在胸中翻騰，對像明顯是在說話的小女孩。可是這是誰的聲音？我怎麼沒有記憶？

雖然感到十分困惑，我卻神奇地沒有對女孩的出現而感到疑惑。相反，我下意識地在心中怒吼，彷彿已經多次作出這種反應：「你說什麼？」

我明明不是這麼暴燥的人，怎麼會這麼輕易發怒呢？

女孩沒有回答，整個空間靜悄悄的，彷彿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

但是我卻知道剛才所聽見的聲音並非幻聽，所以我拼命的想，想回想起自己忘掉的事情。

我忘記了什麼嗎？

感覺是很重要的事情⋯⋯

啊⋯⋯不行了⋯⋯好累⋯⋯才剛從昏迷中醒來可沒那麼多力量去想東想西⋯⋯

腦海中閃過一些想法，我想抓緊它們，卻總從指尖閃過。

最後能記得的只有兩股強烈的情感：憤怒和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嗎？

懷着這條疑問，我再次沉睡起來，希望能在睡夢中再次聽到那女孩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散去，感觀再次回歸。這次，床邊傳來兩個人的聲音。

「醫生怎麼說？」那是爸爸的聲音？

「說她的身體狀況不錯，之前受傷的地方癒合得不錯，應該不會有後遺症。」

「那是因為她掉到車子上去吧？我們家的位置不高，還有車子在下面吸收了一部份的衝擊，她才沒有馬上重傷死去吧？」

哦⋯⋯原是種種奇妙的因素撞在一起，我才沒有死去⋯⋯幸好⋯⋯唔？幸好？我怎麼會覺得好運？我不是想死的嗎？

「醫生說她剛醒來，還沒有足夠的力氣，所以又睡去了。最遲明天就會醒過來。」

其實我已經醒了。

「是嗎？那我明天請假，跟你一起留在醫院等她醒過來吧！」

唉？爸爸打算特地請假不去上班嗎？就為了等我起來？還有媽媽也不用上班嗎？怎麼每次醒來她也在？

「好，但是你請到假嗎？」

「人事部明白我的情況，現在手頭上也沒有什麼緊急的工作，所以應該沒有問題。」

「那好吧！」

那兩人一直都在等我醒過來嗎？爸爸甚至願意丟下工作來醫院？

為什麼？

我死掉的話，他們不會更開心嗎？不用一直為我而感到失望，不就更輕鬆嗎？

因為他們很愛你。

心中響起一道聲音，像在提醒着我般，解答了我的問題。

「這沒可能吧？」我大吃一驚地喊了出來。

太久沒有說話，所以那聲驚喊跟平時說話的音量沒有差別，可是卻成功把在床邊的兩個人嚇得跳了起來。

「女兒？」

「雪怡？」

重疊的聲音同樣顯示着他們的擔心。

我頓了頓才別過頭，看着他們明顯變得憔悴的樣子，有點兒心酸地輕輕叫了聲：「爸爸，媽媽。」

他們聽到我的聲音後，彷彿是目睹奇跡一樣，激動得要哭出來。而媽媽也真的抱着我哭了起來。

爸爸也雙眼含淚地看着我，伸手撫摸着我的頭。然後像記起什麼似的，再次按下我床邊的按鈕。

醫生幫我做檢查時，媽媽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爸爸也一臉擔心地站在我身邊，一步也不肯離開。

看到他們的舉動，難以形容的情感流進已經麻木許久的心房。暖意隨着媽媽的手傳入心窩，温暖了我整個人。

爸爸保護性的舉動也令我感動不已。因而開始思考着我醒來前所想到的事情：難道他們是很愛我的嗎？而我一直對他們有所誤會了嗎？

我認真思考着這個問題，心不在焉地接受檢查。

越想越是困惑，滿腦子都是問題。

當醫生在跟我們宣佈檢查的結果時，我也跟着觀察父母的表情。

雖然以前的想法仍未變改，可是他們現時的表現同樣令我費解。如果我真的誤會了他們的話，這次的事件豈不是一個大意外？

待醫生離去後，爸爸和媽媽都緊張地坐在床邊，問我許多問題。

「身體狀況如何？有哪兒痛嗎？」

「還會累嗎？要休息一會嗎？」

「要去買什麼東西給你吃嗎？」

「我去拿杯水給你。」

假如有人跟我說他們沒有在關心我，我一定會說他們的腦袋壞了，眼睛也盲了。可是為什麼他們以前卻沒這樣對待我呢？是因為我跳樓，令他們反省自己的行為了嗎？

「謝謝。」接過爸爸遞過來的水，我喝後，清了清喉嚨，決定要跟他們好好談談，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

「媽媽，爸爸。」

「什麼？」

「我有事想問你們。」

聽出我語氣中的凝重，他們都坐好，直視着我，等待着我的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要跟他們坦言自己的感受才能開始討論。

整理好心情，作好心理準備後，我開口說：「其實⋯⋯」

當天我們一直談到訪客時間結束，而我終於把所有事情都弄了個明白。

首先，他們是真的很愛我的。但是他們在職場上打滾多年，深知社會的殘酷和艱辛，更明白學歷的重要。所以一看到我成績有變差的跡象便嚇得想盡辦法想提高我的分數。然後又想把我送進一流的中學，增加我進入大學的機會，為我的未來舖好路。期後看到我變得反叛，又開始擔心我會走上歪路，便看管得更緊，把成績也看得更重。

一聽，我馬上哭笑不得。想不到我一直誤會的事情竟是我自己做成的，把他們看成不喜歡我的父母也是因為自己疏遠他們的關係。於是我也老實把自己的心情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自己在他們的管制下十分辛苦，還以為自己總是在令他們失望。

得知我的想法後，他們有點慚愧地跟我道了歉。承認他們在某一個時期真的過份注重了成績，所以我會有那種感受也不無理由。他們也說自己還未抓得好父母和子女之間的距離，因為我一直也不讓他們接近，他們一急起來就迫得太緊了。

我也向他們道歉，為一直推開他們一事而感抱歉。

既然誤會解開了，雙方也很了解彼此的感受，雖然有點難為情，可是我們仍算得上的和解了。

要馬上找回以往的親溺是不可能的。但是我有信心，只要給我們一點時間互相熟識和了解，那不會是一個問題。

另外，為免他們再次變成嚴父和嚴母，我們決定約法三章，定下大家也同意的規條。這樣的話，就不怕會再次因為誤會而傷害彼此的感情。

當天，我們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媽媽承諾明天一早就會來探望我，而爸爸一臉不滿地抱怨說他沒有了請假的藉口，所以會一下班就趕過來。

我則笑着跟他們說再見，且期待着明天的會面。

臨走前，媽媽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對我說：「對了！你還在昏迷時，學校有幾個朋友來探望你。我跟他們說你醒來後會通知他們，便寫下了他們的電話號碼。我放在那張桌上，你待會兒自己打電話過去吧！他們很擔心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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