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圖書館 - 第五章相處之道（3）

「沒有。」我有點氣餒地回答。雖然一早就有自覺自己在疏遠對方，但被櫻這樣明確地指出來時，倒真有點難受。

「當你在感歎自己混不進去時，不妨記起自己也不讓別人靠近自己。所謂知己就是要將心比己，讓對方進入心房，允許他們全面地了解自己。唯有這樣，才能知道，你想交的朋友是否能接受自己。」

「我知道⋯⋯」但是要放膽讓別人靠近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啊！

「可是我並不是叫你一口氣把自己所有的心事全告訴別人，而是一步一步來。」

「一步一步來？」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要好好選擇能進入自己心房的對象，不是任由所有人也知道你心底的想法。因為這世界上還是有一些合不來或是會對你做成壞影響的人，那你當然不可以傻傻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給他們看。」

「⋯⋯」原來你也知道那是我最脆弱的一面。

「要懂得選朋友。不要光選些能帶給你短暫的快樂和避難所的人，跟他們在一起時當然會感到很輕鬆。因為他們不打算和你交心，只打算跟你保留在『認識』的層面，聽到你的煩惱也不會認真為你解決和關心你。有些人甚至會教侃你去做一些錯誤的事情，而你這個以為有人願意待在身邊就是好人的笨蛋就一定會為保留這個位置而跟着去做。可是為這些不重視你的人付出並不值得，倒不如把時間留給真正愛護你的人身上。」

「這個道理我也懂。」

「懂就好。有些人在一開始相遇時並不能定斷是對你好，還是不值一提的。所以在相處時，慢慢接近他們的心房，也讓他們慢慢地接近自己，一發現有問題時就轉身走，不要再靠近。」

「你說的我都懂。」

「那就好。畢竟你太久沒交朋友，又沒有腦子，我怕你會見到人就黏上去。」

「我都說我有交朋友！只是要跟他們談心還是有點害怕。」

「為什麼要害怕？你一天不讓別人接近你，你一天也不會認識到真正的好友。不過是一步一步讓別人接近你，逃走的餘地還是有留給你的。有什麼好怕？」

「怕被人知道真正的自己。」

「⋯⋯」

可能被我的答案給難倒，櫻沒有馬上給我回覆。

「我並沒有任何長處，性格也不像黃卓盈那樣開朗，讓人待在身邊就感到愉快。我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成不了。這樣的我，又怎可能會有人想認識我？又怎麼會有人想接納這樣一無所有的我？」

就算櫻說媽媽和爸爸是愛我也一樣，我已經令他們失望了太多次。我成不了他們理想中的女兒，更是一個遇上問題就會轉身逃走的膽小鬼。連唯一的好友也不敢聯絡，只懂得在自己的房間中自怨自埋，卻從不打算改變。

這樣的自己，又怎能成為任何人的支柱？只會為他們添麻煩。

「明知自己是如此無用，我卻抵不了寂寞。就算害怕有人靠近自己，卻會加入一個群體。即使沒有人真正了解我也好，只是待在那兒就能稍微減少孤獨感⋯⋯明明是這樣想的。但是我卻貪心起來，想有人了解自己，接給自己，成為他們真正的一份子。可是卻又拒絕任何人了解自己⋯⋯我就是一個如此卑鄙又懦弱的人。」

「我倒覺得你是一個很麻煩的人。」

「⋯⋯」我受傷了。這個人真是太不懂看氣氛說話。

「再說，你不是真的那麼一無所有啊！」

「是嗎？」

「你還記得你是如何加入現在這一班朋友嗎？」

「我要想想⋯⋯」

我記得那是中學第二學期開始不久。因為我本身就怕生，也正值反叛期，便沒主動認識任何人。大部份時間都是獨自過的，倒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差。

可是在某天，一個同班同學主動走過來跟我聊天。

她有一雙温柔和閃動着慧光的眼睛，微笑着的時候氛圍更是十分平易近人，讓人不禁放下心防。就我平日觀察所見，她更是一個很成熟的人。跟班上所有人也能融洽地相處，是班中的中心人物之一。但是是跟黃卓盈不同的類形，她不是一個愛玩好動的人，比較像是一個大姐姐，照顧着所有人的需要。

她的名字叫湯映琪。

「你在做什麼？」她問。

「⋯⋯看書。」

「這本書我也有在看，挺有趣呢！」

「⋯⋯唔。」

「你怎麼一直也一個人過小息？是因為很喜歡看書嗎？」

「⋯⋯因為沒其他可做的事。」也不知道我當時為什麼老實地回答了她，可能是看她挺友好吧？

「那你其實並不一定要看書吧？」問這個問題時，她的雙眼好像點了燈一樣閃閃發光，令我看得有點不安。

「⋯⋯也不一定要看。」她想怎樣？

「那你介不介意跟我們聊聊天？」

「我們？聊聊天？」我很困擾地反問，猜不透她在做什麼。

「唔！」她回了我一聲，然後轉身不知向誰擺擺手，叫對方過來。再笑着對我說：「其實我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想跟你交個朋友，但是見你一直在一個人看書，便以為你比較喜歡一個人，所以一直沒有上前跟你打招呼。」

「哈⋯⋯」那為什麼現在過來了？

身邊突然多了數個同學，其中一個是上次做小組功課時同組的同學。不知為何他們全都像湯映琪那樣雙眼閃閃發光地看着我。

「原來陳雪怡並不是特別喜歡看書，所以我們跟她聊天也沒什麼大問題的樣子。」

「是嗎？」

「真的嗎？」

「真的不會礙到你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

上次跟我同組的那個男生便向前靠了一點，說：「你平時是不是看很多書？上次做功課時大部份都是靠你完成的！我那時就想你真厲害！」

別的女生突然拍了他一下說：「那是你太蠢了吧？陳雪怡她平時成績也很好，當然很厲害啊！」

「還有你上次上英語課時，不是回答了老師的問題嗎？」另一個人又說。

我又點點頭。

「你那口音說得真漂亮！是從小跟外國人學的嗎？」

「也不是⋯⋯只是父母英語都說得準，加上喜歡看外國的劇集⋯⋯」自自然然學會的。

「你也喜歡看外國的劇集嗎？我也是！我喜歡看⋯⋯」

自那天起，我的身邊便很自然地會看到他們的身影。即使我不怎麼說話，他們也不介意地聊着天。偶然我插上一兩句話時，他們也很自然地順着說下去。漸漸，我習慣跟他們的陪伴，也想多了解他們一些。

為此，我偷偷地記下他們平時常常談論的歌手，回家上網聽他們的歌。第二天，他們再次談到時便能說上一點。

習慣他們的陪伴後，我又開始害怕自己會做出些奇怪的事情引起他們的不歡喜，便一直在觀察着他們，時常面帶微笑，留意着他們的言行舉止。在適當的時候加上一句，在合適的時候說安慰的話，在需要的時候笑出來⋯⋯

「真空洞⋯⋯」

「你說什麼？」櫻問。

「沒有。」拉回思緒，我苦笑着對櫻說：「只是想起自己和他們的相處方式，真覺得自己很空洞而已。他們竟然跟這樣的我相處了兩年的時間。」

「那你應該記得吧？他們第一次找你談天的因由。」

「因為對我很好奇。」

「而會對你感到好奇正是你自身的那些特質和優點。因為你見識很廣，英文說得很好等等。這些都是你的優點，是你擁有的長處，是吸引着他們留在你身邊的特質。」

「吸引他們的特質？」我身上有這樣的東西嗎？

「另外，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或許是在等你對他們打開心窗？」

「等着我？」

「在你看來，你自己也覺得跟他們相處時的自己很僵硬，那他們也當然會感受得到。可是他們不僅沒有嫌棄你，反而有暗示你可以更輕鬆地跟他們相處，有煩惱時也可以跟他們說。」

「他們有嗎？」我細心回想。把我所記得的事情全回想一遍，仔細思考他們的話裏頭有沒有櫻所說的暗示。

「唉⋯⋯」原來真的有。

他們會裝作聊天的跟我分享自己的事，然後用鼓勵的話引導我。可是當時的我實在太遲頓，只顧着順應他們的話，根本就沒有發現。當中，湯映琪更是最常待在我身邊的一個。

她總是陪在我身邊，跟我說很多不同的事情。假如看到我在為某些事情感到煩惱時，更會敏銳地發現，然後主動伸出援手。

我已經多次接受她的幫助。有時因為家中的事而感到不快，即使沒有跟她分享，她也能留意到我的心情，盡全力安撫我。

「你身邊已經有一班非常為你着想的朋友在。就算讓他們進入心房，他們也會接受這樣的你吧！」

「可能吧⋯⋯」

「而你卻從沒打算依靠他們，甚至連說也不說聲便自己一個衝動跑去跳樓！」

我縮了縮肩。「對不起。」

「你跟我說對不起做什麼？又不是對我不住。你倒真要為不相信那麼為你着想的朋友而向他們扣頭認錯！」

「是，你說得對⋯⋯」聽完櫻這樣說後，我變得更加沮喪，只差沒有滴下兩滴後悔的淚水。

「其實你可以更喜歡你自己啊⋯⋯」櫻突然歎息一般說出這句話。

「櫻？」

「你會害怕被人知道真正的自己是因為你自己也不喜歡自己吧？所以才會認為別人也不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我沒有回答，但是我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我的心聲了吧！

「你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差。你身邊有很多想認識你的人在，也有曾經十分了解你且希望與你保持聯繫的人。這不已足夠證明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差嗎？」

「⋯⋯」是這樣嗎？

「你開始感到自卑是因為覺得自己令你的父母失望了，因而開始過份重視自己的缺點，從而看不見自己的優點，連以往經常出現的笑容也消失了。」

櫻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與我對視，說：「你是時候原諒自己了。你並沒有失敗，你的父母更沒有你所想的那麼失望，就算是也不一定是為你所想的那個原因。既然你討厭自己的性格，那改了不就可以了嗎？成為你自己想成為的自己。」

「⋯⋯」可以嗎？我做得到嗎？

「這個世界雖然充滿痛苦，令人感到絕望和疲憊的時候多得是。可是它也充斥着可能性。不管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只要你努力去改變自己，你就一定能做到。然後，當你成功後，請你喜歡上你自己吧！連你自己也不認同自己的話，那叫其他人怎樣認同你？」

「沒有人是完美的，而過份追求完美的人都總會看見不完美的地方而感到痛苦。你不必成為完美的人。喜歡上那個不完美的自己吧！因為所有人都不是完美的，所以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

微微一笑，櫻站直身子，後補上一句：「當然你這膽小和會自尋煩惱的性格是該改改的。我可不建議你滿足於只會逃避問題和抱怨個不停的自己，畢竟太麻煩了，我也不喜歡。」

「如果你打算温柔地對待我的話，請你到最後也温柔地完結話題！最後那句完全是多餘的吧！」

「那是這段對話中最重要的一句，讓你明白自己有多麼沒用。」

「你真的剛才那個叫我喜歡自己的人嗎？」我驚喊。這個人真是太過份了！

「好了，不要再給我浪費時間。你給我好好思考一下我剛才說的話。與此同時，麻煩你去整理那邊的書櫃，不要當件垃圾礙我的空間。」櫻擺了擺手，叫我快點離開沙發。

我低聲嘟嚷說：「又是書，就只會指使我做事。如果我不是那麼膽小又怎會被你指來點去？」

「膽小的話你就不會在我面前駁嘴了吧？」

「是是是。」我拾起掃子，打算走去整理書櫃。突然，一個被我遺忘了的問題閃過腦袋。「櫻。」

「什麼？」

「你為什麼會跟我談這些問題？還有我為什麼要好好想想？我不是死掉了嗎？現在才來想不是遲了一點？」

「⋯⋯」

「櫻？」

櫻先懷着深意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往二樓走去，在她準備跳上去前，她留下一句話。

「因為你還未死。」

在她輕輕跳到二樓時，我已經被她的話給嚇傻了。

我還未死？所以她才會跟我談這些事，要我好好回去再活過嗎？

那她跟她的朋友說的事，就是我要回去自己的身體去嗎？

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詐騙啊！

把我跳樓的勇氣還來！

把我的解放感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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