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霉味;鐵的生鏽味;排泄物和體臭的腥味,在被囚禁的時間裡,這些味道取代了草地的氣息;床鋪的烘烤味和那個女人的髮香。
陰溼的石壁總是讓他渾身僵硬刺痛,即便會趁空檔訓練肉體,但對時間的虛無認知讓他時常陷入模糊狀態,定時出現的黑麵包和少的可憐的水就是幾年來一成不變的事物。
延伸至嵌入牆面的鐵鍊讓他的活動範圍止步於牢籠邊緣,更抑制了他的力量。了無聲息的環境讓他唯一感覺到變化的只有自己。
肌肉就像散沙流失於內,凹陷的面容和眼眶應徵他的疲倦,慢慢及肩的長髮帶著褪色的痕跡和惡臭,斷裂的指甲和到現在還有隱疾的腳腕,永遠乾澀的口腔和滿足不了的飢餓,諷刺的是,藉由這些變化他才不至於失控。
但又如何呢?抑制他的力量,讓他無法自殺、破壞囚牢,就像廢人一樣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懷抱著仍然高升的怒燄活到現在。
這正合那人的意願。
這一陣子,他來看過他幾次。
挺著跟他一樣面容但更健康、英俊挺拔,昂首闊步的出現在他面前,就像審視自己得來不易的玩具。那個叛徒用同色澤的眼眸打量他的處境,露出譏諷的笑容。
「午安。」
他靠著凹凸不平的牆壁忽視他的話。
「你的追隨者今日引起了不少暴動。」叛徒自顧自的報告,好似他需要這些才活得下去。「但當然,我處理好了。」
他依舊不發一語,要不是叛徒的出現,他恐怕都忘了怎麼說話,舌頭對音節的陌生,就如同他對叛徒跟從前自己模樣如法炮製的異樣感。
「你現在選擇緘默,但我知道你恨不得清楚外面現在如何了。有沒有人試圖找到你、有沒有人察覺不同,有沒有人懷念你。」
被說中的滋味讓他手腳冰冷,被抑制的力量只能在血液中掙扎,試圖找到空隙釋放他積累的憤怒。只可惜,一切皆為發生,就如同那些奢望一樣。
「你不必這麼好笑。」最終他啟唇道,夾帶一絲嘲諷。「他們接受你,只不過是你模仿成我。」
叛徒沒有回應,他緊握主導權繼續說:「看看你的樣子,你跟我——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兄弟。裝模作樣一直是你擅長的,但不要連自己都欺騙了。」
「我說服了所有人。」
他咬牙。「是啊,所有人。」然後轉頭看向他。「除了我,凱斯賓。知道你秘密的人就在這裡,你折磨我是因為你有自信我逃不了,但萬一我活下來逃出這裡,那就是你的死期。」
凱斯賓笑了,沉穩胸有成竹的就如他在戰爭前的模樣,直到自己淪落於此。「我從未聽過囚犯這麼誇下海口。但你也該清楚一個現實——在外頭,那場戰爭死的人是你,凱斯賓。你根本說服不了任何人。」
「你成為我才獲得現在的地位,拋棄原本的自己,演到爐火純青,我可悲的哥哥。」
「我是麥爾坎,我讓本該實施的計畫變得更完美,我這次來也是要告訴你,現在城中一半以上都是我的支持者。」凱斯賓說,雙眼閃爍著光芒。「但這確實多虧了你,你替我鋪墊了一條輕而易舉的道路。只要順應你好人的模樣,你的人自然就信以為真,這幾年我慢慢改善我的計畫,現在我不只能完成理想,還能深受愛戴。」
麥爾坎能感覺到口腔肉壁被自己咬傷的痛感。而沈默證實了他的痛處,凱斯賓聞血而順勢追擊。「我還想在通知你一個消息,蕾吉娜有孩子了。」
之後他的話變得縹緲虛無,因為關鍵字讓腦中浮現她的身影、鼻腔還瀰漫著若有似無的香氣,讓自己差點潰不成軍。以至於當叛徒離開,麥爾坎都沒有察覺。
對於蕾吉娜·樊瑞爾——他的妻子,他是愛恨交織,她是個美若天仙卻嚴肅的女人,為了家族而跟他聯姻。凱斯賓暗戀她是眾所皆知,所以在取代他後自然而然就能擁有她。
她唯一跟他同房的次數少的可憐,僅因為他不想逼迫妻子。但現在……凱斯賓的話讓他思緒混亂,他平常不會提起蕾吉娜來刺激他。麥爾坎感到反胃,卻又不想相信這個消息,他唯一能抗辯他的話,僅依靠著記憶中,她從未厭惡他的靠近,公私分明且一直支持他。
所以怎麼會有孩子?凱斯賓強暴她嗎?還是她是自願的?
直到過了一陣子的現在,他依然在抗拒凱斯賓的話。
入睡前他做了幾次鍛鍊手臂的運動,並反覆練習感受鐵鍊項圈的破綻,一定有一處可以攻破讓他的力量湧回。
可這次闔眼後,他滿腦子卻又都是凱斯賓的話,眾人都接受了冒牌貨,好幾年來不曾發現他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背負臭名腐爛在無人懷念的時光中。
那場戰爭本該以他戰勝為局,但念在他們是兄弟的份上,他獨自一人面對凱斯賓,想要以和相勸不然就殺了他。而這份血濃於水帶來的情誼讓結局顯得格外淒涼。
一開始他覺得自己一定逃的了,覺得一定會有人察覺,相信有人在不遠處尋找他,肯定自己出去後所有人會接納他並處死叛徒。
可現在,隨著時間消磨耐心,衍生出的只有絕望的怒火,和質問——所有人輕而易舉的接受了他,讓凱斯賓擁有麥爾坎的人生,那他呢?他的人生呢?
而更加令他惶恐的還有,如果眾人更喜歡現在的麥爾坎呢?如果他不再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樣子,會有人替他平反嗎?他的復仇是否也是孤身一人?
會有人反抗他嗎?忽視他長久以來的痛苦,從朋友站到對立面嗎?
這些疑問其實從很久之前就存在,但隨著凱斯賓告訴他消息的進展,這些問題慢慢都變成了現實,他慢慢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不恐懼身在地獄,卻害怕逃離後世界已經沒有自己的位置。他們會對他的遭遇視若無睹,更不允許他復仇。
那到時候該怎麼辦?
殺了他們。他恨不得砍了凱斯賓的頭顱並塞到陰溝裡腐爛。他必須變得偏執,他必須讓這個想法成真,不然他受的這些苦算什麼?
這是最簡單明瞭的答案,就像凱斯賓以前的做法一樣,宛如唯一的途徑。但從前的自己卻會問:然後呢?蕾吉娜的面容也會顯現並折磨他,質問他為什麼要毀了現在。
可悲的麥爾坎。
在清醒後,他望著頭頂的洞口,麵包和水都是從那落下。做了簡單伸展並在最遠處排泄後,他將已經剝蝕的木碗移到水最有可能的落下的位置,然後靠著牆試圖凝聚力量,卻還是得到一樣的結果。
挫敗感已經不再能傷害他,只讓他更加堅定要找的空隙破除。他用指甲刨著卡榫和項圈縫隙,長久下來導致指甲現在已經難以恢復成往日的狀態。
但他能感覺到縫隙變得更大,卡榫更是有在鬆動,但指甲依然破裂導致滲血。他忽視疼痛,嘆息的仰靠牆面發呆。
遠處突然傳來閘門開啟的聲音,麥爾坎沒有動作,偶爾凱斯賓也會接連兩次來看他,有時就是很久沒來。他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等不及來嘲諷他。是蕾吉娜的孩子嗎?
人影跟隨著火把踏入走道,直至他的牢房面前。麥爾坎沒有查看,只仰頭盯著定點送飯的洞口率先說:「今天親自送飯嗎?凱斯賓。我還在等食物,除非你要我死,還沒膽量自己處決。」
凱斯賓沒有說話,所以他猶豫會還是問:「告訴我蕾吉娜生了嗎?她還好嗎?」
短暫的沈默後,一個讓他足以跳起身的聲音啞著嗓問:「我沒有懷孕。」
麥爾坎瞪著眼前披戴斗篷的身影,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用力量破除鎖進入好久以來沒人踏進的地方,將火炬插入牆壁卡榫。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其他人,除了激動更多的還是恐懼,他不能輕易相信這是真的,凱斯賓說不定找了類似的人來折磨他。
「這是他的新花樣嗎?」他咬牙切齒的問,緩慢的站起身卻握緊雙拳。那人靠近手上還拿著鑰匙——能破除項圈,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可他不敢輕易相信,腦袋嗡嗡作響。
於是在那人靠近,他立刻出手掐住對方的脖子,不到致命但也不到能掙脫的力道。
「妳是誰?為什麼要假扮她的樣子?」他的手在顫抖。是因為恐慌還是憤恨?對方沒有受驚或反抗,只一手握著他的,一邊脫下兜帽,那雙面孔讓他心跳加速,千言萬語都匯集在舌尖,五味雜陳的感受更是讓他難以呼吸。
他不由自主的收了手,任由她拿起鑰匙——插入孔隙,卡榫移位的聲音就像最美妙的樂曲,他下意識的閉眼感受重量的脫離,和那份熟悉的力量釋放到全身。
也在那瞬間他雙眼一顫,暈眩感讓他猛然喪失所有掌控,昏厥前潛意識還在告訴他這是一場夢。一場來自自由的笑話,源自凱斯賓的惡意。
————
麥爾坎想過無數次如果他沒有心軟,結局會不會不同。他是家中雙胞胎裡的次子,隨著能力出眾,他的家族轉而更信任且愛戴他,而凱斯賓在脫離秩序前同樣受人歡迎,他們不只是手足更是彼此的朋友。
一開始,凱斯賓的計畫也不到偏激,改善城中的方法也不到強硬,直到他的支持者和他自己出現變化,他們慢慢不擇手段消除反抗且提出意見的聲音,甚至麥爾坎偶爾提出的想法也被他置若罔聞。
他在瘋狂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直到叛變,那時麥爾坎也成了家族領導者,他必須負責這一切。內戰一觸即發,原本快要平反的秩序,卻在那晚顛覆。在被囚禁的後幾天,凱斯賓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都像變了個人。
他搖身一變,成了所有人印象中的麥爾坎。
他對這場背叛而有的心灰意冷和震驚憤恨,隨著時間都變得可笑。他有時不得不相信,或許就像凱斯賓所說的,世界少了他也不會如何,凱斯賓吸取教訓藉由他的威望慢慢改良計畫,順勢奪走他的一切。
他的朋友、妻子皆無察覺不同,他無法責怪他們,因為偶爾在記憶混亂下,他也會覺得站在牢房外的似乎才是真正的麥爾坎,而自己儼然成為戰敗而死的凱斯賓。
那種保衛心靈的機制讓他在清醒後,對乾淨的床鋪和床邊純淨的水感到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心如擂鼓下的頭痛欲裂。
撫著腫脹的頭,那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骯髒惡臭的頭髮已經被修剪成平頭。麥爾坎驚愕的忍著刺痛查看自己,被修剪過的破爛指甲,頸部的包紮,還有乾淨衣服包覆著同樣清洗過而不會發癢的身體,牙齒甚至也被治療清洗過,帶有皂洗的環境讓他更加無法思考。
這個房間帶著門,而他身上沒有鐵鍊或項圈,所以他下意識感受那壺水,隨著手握拳,水瞬間撐破陶壺,破裂的陶片如水噴灑,劃傷他的大腿,血瞬間暈染亞麻褲,讓麥爾坎意識到這是真實。
正當他意識到笑容時,門倏地打開,他也再次操控潑灑在地的水流,形成無數針衝向來者,直到看見是誰時,力量瞬間瓦解,化為來者腳前的一灘水。
他瞠目結舌宛如喪失言語能力。
蕾吉娜站在原地望著他,如同記憶中那張不苟言笑的樣子說道:「你不該在清醒時就隨意動用力量,你現在虛弱不已,麥爾坎。」
那個名稱讓他雙眼刺痛且胸口疼痛。「……妳知道我是誰。」
她頓足了一會然後點頭。「是的,我知道你是誰。」她的靠近帶著香味,那魂牽夢縈的髮香總是縈繞在心頭,讓她意識到在被囚禁時自己的心意。
他從前以為自己對她毫無感情,也只能做到相敬如賓,但那些謊言在時間下不攻自破。想起上段記憶的她的話,他忍不住重複,帶著脆弱的疑問。「妳沒有懷孕?」
蕾吉娜在他面前蹲下身檢查他的傷勢,在她溫暖的指甲觸碰傷口時,暖流讓鮮血停止滲出,她也抬眼回答他的問題。「我為什麼會懷孕?」
「因為——」
她伸手撫摸他凹陷的面頰,讓他的頭痛消緩,麥爾坎終於能更輕鬆的觀察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隨著歲月,蕾吉娜·樊瑞爾變得更成熟貌美,披散在她肩頭的黑髮就像黑曜石般,恰到好處的臉孔襯托著雙眼之藍,雙唇飽滿而紅潤,顯示她的氣色很好。
她清楚自己正盯著她瞧,所以她收手對他說:「麥爾坎,你要多休息。」
他忽視她的告誡。「我們在哪?」
「遠離城鎮的廢棄修道院,我花了一整天把你帶來這裡。你已經昏迷了兩天,但還是很虛弱,所以你要多休息。」然後她看了他的腿傷一眼。「試圖讓自己不要再受傷。」
但他有好多疑問,多到不說就彷彿會崩潰。「妳怎麼發現我的?凱斯賓呢?城裡——」
她凝視他的臉,可麥爾坎不確定自己的表情如何——瘋狂還是絕望?她只是再次伸手撫摸他的臉,就夫妻以來,她偶爾才會這麼溫柔,這也讓他啞然。
「說來話長,我打算明天再跟你細說,所以我只簡單闡述。凱斯賓他沒事,城鎮也是,我是趁他不注意發現機關,然後打理好修道院的住所後,才執行我的行動。」
那刻他動彈不得,太多感受蜂擁而至。沒有人會為了他背叛現在的祥和,就算那些平靜是叛亂者以假亂真促成的。他成了犧牲品,成了凱斯賓的玩具,成了他生命中的笑話。
蕾吉娜似乎讀懂他眼中的神情,她變得警戒並按住他握拳而緊繃的手,另一手撫著他的臉要他專注在她身上。「我知道你生氣,你可以恨我,但現在你需要休息。」
她怎麼能這麼說?彷彿在承認他的猜想都是真實的。恨她?他最害怕的就是必須恨她,在婚姻中他慢慢清楚她的為人,也讓她成為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而如今她讓他恨她,就像做了虧心事一樣令他反胃。
於是他別開頭不發一語,轉身躺下面靠牆壁。
他能感覺到蕾吉娜的視線短暫停留在他身上,但最後她依舊站起身替他收拾地上髒亂後離開。
在她離開後,麥爾坎坐起身走到窗邊。房間位於二樓,能俯瞰周圍草原和不遠處的懸崖和海平線,他頓時覺得場景如夢似幻,他是否做了一場清醒不了的夢,讓自己破碎的心靈得以解脫?
那晚他站在窗邊無法自拔,生怕睡著的那刻,這些都會隨夢消散。
等破曉來臨,麥爾坎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在無人的房間內,他首次讓雙眼疼痛,流出那些陌生的液體。等蕾吉娜來時,他已經擦乾淚水坐在床上等待。
她捧著一個裝有肉燉湯的盤子和一壺水進屋,穿著跟昨日一樣,顯示她沒有離開修道院。遞給他之後她便開始檢查他的傷勢和身體狀況。在粗略查看後,她發現自己不為所動,於是問:「你不餓嗎?」
麥爾坎頓了一下。「我當然餓,但這些使我反胃。」
「餿麵包和髒水已經讓你營養不良,你必須吃點乾淨的東西。」她說,一邊從陶壺倒水進臉盆,拿起腰上的布條浸濕後就蹲身要替他擦臉。他下意識閃躲,卻在下一秒後悔這個動作。
蕾吉娜的手僵在原地。「抱歉,反射動作。」他喃喃,往前讓她可以執行。
被妻子擦臉是頭一次,在以前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蕾吉娜對自己的身分有不一樣的見解,她不認為自己該跟一般人的妻子一樣服務丈夫。她有話直說、堅韌不屈卻忠心耿耿且善良,麥爾坎從一開始就清楚她把自己的地位落在跟自己一樣的地方,也是這點讓他在獄中意識到自己其實深陷於她。
在清洗過他的臉後,蕾吉娜拿出小刀。「既然你現在還沒吃,我要剃你的鬍子。」提前的告知讓他不再閃躲,只把食物放到一旁桌上讓她處理自己。
在她專注在他的下顎時,麥爾坎忍不住問:「妳是何時察覺不對勁的?」
「很早之前。」她沒有猶豫就說。「如果從那場戰爭後算起,你消失了七年,在這之中我隱隱約約有感覺不同,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告訴自己那只是神經錯亂、胡思亂想。」
「……是因為他待妳不好嗎?」
小刀緩慢的去除鬍渣,在他的肌膚上造成刮搔感和微刺痛。蕾吉娜看著他坦承。「不,事實上他對我很好,在細微的方面也如同你一樣。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一開始我會覺得是自己多想。」
他默不作聲,所以她繼續說:「我知道你怨恨我,麥爾坎,你恨我花了這麼多時間才意識到自己的丈夫是不同人,恨我像是不夠愛你才沒有現在就去揭穿凱斯賓,恨我毫無作為。」
即便她說中了某些部分,也擊中了在黑暗中滋長的黑暗面,他並未真正的恨過蕾吉娜。他的確在清醒後想要衝回城鎮摧毀一切,但長久以來的理智和心靈深處渴望還有人支持自己的念想,最終讓他選擇待在修道院。
「那妳為什麼這麼做?」與她四目相對後他問:「如果他演的夠真,對妳格外珍惜,城鎮也欣欣向榮。那為什麼要救了我,如果我摧毀這一切,妳不會後悔嗎?」
如果她回答後悔,他該殺了她嗎?麥爾坎已經聯想到自己用力量砍下她頭腦的那刻,只為抹殺自己最後一份善良。那瞬間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接受蕾吉娜的背叛,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原諒凱斯賓的一切。
他必須復仇,奪回他的位置,不然那些痛苦、喪失的時間誰能——
「你說了這麼多卻看不見背後的意義嗎?」蕾吉娜突然說,打斷他瘋狂的思緒。「凱斯賓假扮你促使了和平,而這七年來他做出的改變並未造成什麼傷亡。不管如何,那是城鎮願意接受現實,我們必須承認這點。但我不一樣,麥爾坎,在意識到他可能做了什麼後,即便他對我跟你一樣好,我還是尋找你的蛛絲馬跡,直到現在我依舊站在你面前向你解釋,你還質疑我的動機?」
蕾吉娜突然伸手攬他入懷。「你可以恨我,麥爾坎,是我的遲鈍讓你待在那裡渡過這麼久的時間。但……」她的聲音帶有哭腔,讓他震驚到無以復加,記憶以來她從未哭過,那讓他下意識就回抱了她。
她身型就像記憶中的一樣,柔軟卻又真實,他恨不得永遠待在她懷裡,溺斃在那溫暖的香氣中。要說麥爾坎不清楚她的言下之意還有結尾的欲言又止那是騙人的,他跟凱斯賓還有她一樣都聰明。很簡單,她不希望他復仇。
他按緊她的頭,手指深入她的髮絲,生怕她逃離自己。他同樣痛苦而撕心裂肺,卻還是坦承。「我無法恨妳,蕾娜。」那個綽號讓她倒抽一口氣,像是愧疚和驚訝的綜合體。
麥爾坎說:「但我再也回不去了,囚禁讓我變成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樣子。如果缺少恨意,我恐怕都活不過一年。妳必須清楚是什麼讓我活下去。」
她的哭聲似如春雨和刀劍,既治癒了心靈卻也傷得他體無完膚。「我不再清楚自己的未來,我知道妳不希望我毀壞現在的一切,那也是妳的城鎮,也是妳的人民與家人,但凱斯賓——他奪走了一切,他操縱、摧毀我的心智,卻讓我意識到殘忍的事實,這裡沒有我——甚至不是真正的我也沒關係,我無關緊要。」
聲音中的怨恨和絕望讓她擁緊他。「凱斯賓是個殘忍的人沒錯,但在你的皮囊下,他必須演示完美,他必須跟你一樣善良,麥爾坎。而我之所以不希望你復仇,不只是你現在能選擇,更是因為凱斯賓身邊還有我在乎的人。」
她說:「我其實清楚你為什麼問我懷孕的事情,但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同房,那個男嬰是我侍女的,她難產死在我身邊。而在我告訴凱斯賓後,他提議讓他留下,當成他的私生子。」
「妳不希望那個孩子受到傷害。」
「但我也不希望你繼續受苦。」她說,面色又轉為一開始的嚴肅。「他會在那過的很好,我的人會教好他,而凱斯賓為了不露餡也會維持體面關係。」
「那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妳為什麼要待在這?」
蕾吉娜望著他,隨後移動身子讓那雙總是出現在夢中的雙唇印上他的。那是個輕柔的吻,卻讓他渾身發熱。她退開,雙眼卻熠熠生輝。「麥爾坎,我以為你很了解我。我打算帶你一起走。」
他愕然的神情一定看起來更像不解和驚恐。「什麼?」
「我下定決心救你,不是為了看你深陷掙扎。凱斯賓所做的一切並非只有毀滅,死亡下是新的人生。我想要陪伴你,關於我們遺失的七年,和還可以有的未來。你是我見過最勇敢且正直無私的人,不管在哪,我相信你可以創造一個新的生活。」
喉嚨像是被塞入鐵塊,難以吞嚥且疼痛不堪。那是個選擇沒錯,但他卻在猶豫,如果跟她一起走一定會很美好,但原諒好難,他讓凱斯賓坐享其成,彷彿他是用被囚禁的時光換來太平盛世。
好諷刺,好可笑,好悲慘的麥爾坎。
察覺到他表情的扭曲,蕾吉娜的激動消退的迅速,卻將他的手握的更緊。「凱斯賓已經在派人尋找我們了,我們可以在今晚出發,我有安排船隻在遠處的淺灘等我們。」
他仍舊不為所動,像是忘了該如何思考和處理。
「我不會逼迫你,麥爾坎。」她突然說。「我清楚你做出了許多不易的決定,我也清楚也是那份良善導致你的局面,但我深愛的那個人不會放棄那份正直。我等下必須去安排行李,馬匹在一樓,我晚上會來找你。」
這讓他閉上眼,感到反胃又頭痛,直到她的吻落在他的太陽穴上,暫時驅散的刺痛。她撫摸他的頭至臉頰。「你可以選擇。」
他睜眼握住她的手,像是控訴一樣說。「妳讓我別無選擇。」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機會,我選擇了你。」
她說的冠冕堂皇,但她不理解那七年他是怎麼活的,像是低賤的奴隸對僅有的食物狼吞虎嚥,時不時厭惡自己毫無力量的時刻,覺得自己軟弱無用,後悔自己的一時心軟。
她確實說的沒錯,他現在就站在交叉口,是去殺了凱斯賓奪回位置,但那一切就會不同嗎?他不清楚現在城鎮的運作,不清楚自己現在這個模樣是否會被接受,是否有人就像蕾吉娜一樣相信自己是誰。
他究竟是誰呢?
這種痛苦讓他以手摩挲面容。「我不知道。這太痛苦了。」
不等她回應,他站起身走到窗外,望著陽光照耀下翠綠的草原和閃爍星光的海面。現在自由就在這裡,但如果跟著蕾吉娜走,他一生都將活在防範凱斯賓的情況下,但如果去復仇,代價也不會小到哪裡去。
憑什麼他得為凱斯賓的過錯付出這麼多代價?
「你在想什麼?」她走到他身邊,伸手撫摸他的臂膀。「你現在變得沈默了,我懂在那裡你無法向人述說你的痛苦。但你可以告訴我,麥爾坎。」
這點然他的不安和焦慮,像爆炸般讓整個房間的東西開始震動,彷彿隨時都會崩解。「我要怎麼相信妳?妳確實也有選擇,但七年的時光改變了城鎮和人們,我要怎麼知道妳沒有這樣?凱斯賓對妳的執著如著了魔,我要怎麼清楚妳沒有被他收買,刻意製造這場戲,讓我對妳死心塌地,然後死無葬生之地?」
他說的太過了,在看見那些氣話一點一滴的瓦解她的冷靜時,麥爾坎就清楚他越線了。他質疑她的忠心、善良和愛,蕾吉娜也立刻用一巴掌提醒了他這點。
但他得到的卻不是什麼傷人的話語,只是她羞憤下的淚水和一句同如控訴的話。「我愛你,這就是我選擇帶來的結果,麥爾坎。」
他沒有看她,生怕她望見他的愧疚和悲傷。他對不起她的愛和勇氣,那七年讓他變得疑神疑鬼,更對未來望而卻步,如同受困籠中的鳥兒忘了怎麼飛行。
「……你從未愛過我嗎?」
那句話讓他雙眼圓睜,她的面容變得僵硬和受傷,所以他下意識跪下——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下跪。
宛如深陷難以掙脫的泥濘,糾結下麥爾坎握緊她的手,既懊悔又痛苦的掙扎說出內心深處的恐懼。「……我害怕妳利用我。」
他皺起臉,因為坦承脆弱在那七年內是件危險的事情,他本能的排斥自己的示弱。「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不只是復仇的慾望,還有妳,蕾娜。我害怕這一切都是騙局,那會使我崩潰,所以最好……一開始就不要坦承自己有多深愛妳,因為如果知道妳要背叛我,那會、那會——」
他換不過氣,直到她同樣跪下將吻送上,也讓氧氣可以重回肺部,這次他不再猶豫,將她摟在懷中一次又一次的索吻,只為安撫自己脆弱的靈魂。
不知道多久他才鬆開她,她臉泛著紅暈卻開起來充滿朝氣,那瞬間他覺得她看起來更加貌美。他溫柔的撥開她的髮絲,凝視她的藍眼,真誠的說:「我原本以為未來只會充滿悲劇,事實上,我不相信我復仇後一切都會變好,畢竟我從七年前就失去了妳和自己。我成了這副模樣,還會有多少人信服我?我一直都清楚,蕾娜。我本來打算殺了凱斯賓就自殺,讓妳可以接手這個城鎮,我清楚妳的能耐,我知道妳會做的很好。只是……現在妳給了我選擇,卻也讓我別無選擇。」
他俯身親吻她讓她無法開口,碰著她的臉與她額間相靠。他說:「我愛妳,蕾吉娜。所以妳要我怎麼做?妳選擇了我,背叛了自己的城鎮和人民,我要怎麼摧毀一切還讓妳背負責任?但跟妳走,妳只會被一個容易疑神疑鬼的男人拖累,我對妳只會是個累贅,我的愛。」
他再次親吻她的面頰、眼皮和嘴唇。「妳這麼聰慧,妳清楚知道這樣行不通。」
她這次沒給他機會說下去。「顯然你不夠了解我,我們都清楚我不做虧本生意。但你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交易,麥爾坎,我之所以嫁給你而非凱斯賓,是因為我清楚你是誰。即便受難後,我還是相信自己能夠幫助你並且陪伴你。你若是覺得自己成了累贅,那你也必須清楚我對困難很有一套。除非你忘了曾經我是如何幫助你的。」
聞言,麥爾坎笑了,那個弧度帶來的輕鬆自在令他懷念。是啊,他可能需要提醒自己,困難從來無法阻止蕾吉娜·樊瑞爾。
「跟我走吧,麥爾坎,讓我陪伴你之後的歲月。」
「凱斯賓會追殺我們的。」
「那我們就到他無法觸及之處,你不是一直喜歡航海嗎?總有一天我們會消失在他的記憶裡,他同樣也會從你的記憶中變得淡泊。」她溫柔一笑。「讓你的腦海和記憶最後只剩我吧。」
他莞爾。「從很久以前就是了。」
看來她最終還是讓他別無選擇,但他必須試試看,去試圖看看她所說的未來是否就像她一樣美好,讓他知道自己除了復仇與毀滅,變成人民真正害怕的人之外,還有其他治癒傷痛的辦法。
也許他還能再次成為那個麥爾坎,獲得難得的平靜。
(全文完)
————
這個創作的靈感源自最近看到的小說裡有的橋段,我一直為某些被取代身分的角色感到惋惜,他像是被抹除了一樣,直到被爆光想要奪回自己的東西時,卻儼然變成奪走他一切的人的樣子。
我一直在這樣對他來說公平嗎?而且為什麼沒有人看見他的苦衷呢?難不成他的結局終究只有毀滅和哀傷嗎?
所以我才創造了蕾吉娜這個角色,提點麥爾坎除了復仇或許還有其他方式活下去~所以並沒有什麼打鬥場面,因為那並非我想述說的橋段,所以可能少了一些衝突的戲劇效果哈哈哈
但我只是想藉由這篇,讓自己試圖理解這些人的哀痛和絕望,並期望這些人遇到困難時,有像蕾吉娜一樣的人理解他們並支持他們慢慢重拾自我。
報復是件簡單的事,但很多時候就像自飲毒藥,最終自己也會走向絕路;相反的,放下卻是極為痛苦的掙扎,忽視自己的痛苦,走下去很多時候都是不簡單的事情。
所以願所有身處在天人交戰處境的人,都能獲得支持,走出心魔,往新的未來邁進。
謝謝閱讀到這的各位~(^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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