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搬來朵爾小鎮的第四天。
一開始,我有想過遇見新搬來的人時有些鄰居會很熱情,但住在我隔壁的巴頓•林奇卻熱情到了煩人的地步。
第一天時,他給予了我們一大堆沃爾瑪超市買來的盒裝餅乾;第二天,他在校車來接我女兒時對她說了一大堆英國古代故事,讓我女兒嚇得不敢再見他;第三天,他則送我一大堆裝飾品還有十字架,我問他這要幹嘛時,他只一如往常露出詭異笑容,說這些是好東西而已。
而第四天,我的妻子只留下十字架和一個打不開的精緻罐子,而我女兒留下一條漂亮而且上頭還有一個玫瑰造型的吊飾的項鍊,其餘的全部偷偷丟掉了。
我對林奇這個人的定義是他是個熱愛傳說的怪人,但應該沒有害處。
一個星期後,我在門口看見一個中型包裹。上頭只寫著我的名字和表明是禮物之外沒有顯示來自哪裡,或者寄件人是誰。我皺眉的帶進家裡並且拆開,裡頭是個精緻維多利亞時期的娃娃。
娃娃有著漂亮的黑色捲髮,柔順到如同真人的一樣,眼睛大而七彩,我很敬佩製作眼睛的人。她長得非常討喜,衣服上製作的精細,粉紅色蕾絲、酒紅色荷葉領邊、黑紅色帽子,而她即使嘴上沒有明顯笑容,但我馬上就喜歡上她了。
我把娃娃拿出箱子,接著看見一張紙條卡在娃娃放在腹部的雙手裡,我拔出紙條看見上頭寫著"歡迎你。"
是誰寫的?這讓我馬上聯想到隔壁的林奇先生,這種精緻的娃娃只有他可能會收集。但如果是他,為什麼不直接見面給我就好?
一開始我想過拿著娃娃還給林奇,不過妻子回來看見時說女兒可能會喜歡,叫我不要這麼無禮拒絕別人的禮物。
等女兒放學回家看見娃娃時,她驚喜雀躍的表情讓我決定留下娃娃,我們討論一陣子,決定讓娃娃放在女兒房間。
隔一天,女兒突然把娃娃放到流理臺旁邊的窗戶旁,從窗戶看向外面剛好可以看見林奇先生種得玫瑰籬笆。
「怎麼了?為什麼放在這裡?」我喝著咖啡問她。我的女兒奧羅拉只是坐下來然後聳肩。
「我發現她跟我的房間顏色不搭,不過放在這,由玫瑰襯托就很好看。不覺得嗎?」她吃著炒蛋說道。我的妻子菲比嘆氣。
「放在那很容易弄髒的,甜心。」
「小心一點就好啦。」她笑說,快速喝完牛奶並拿著午餐紙袋站起身。她豪邁的用手背擦嘴巴,一邊露出燦爛笑容。「先走了,尼克要來載我。下午我們會去瀑布玩。」
「誰是尼克?」我停下刀叉皺眉看向她,她睜大雙眼啊了一聲,才發現自己說漏嘴。我瞇眼。「說清楚一點,年輕人。」
菲比笑著搖頭,奧羅拉只是歪了一下頭,白金頭髮披散肩上。她尷尬聳肩。「他是.....我男朋友。」
我目瞪口呆。「什麼?」
「理查,你太誇張了。她已經是十六歲了。」菲比說。
「但她還不是大人啊!」我哀怨道,剛好外頭傳來敲門聲。奧羅拉移動身子親吻我臉頰一下,接著匆匆忙忙跑去門口迎接那個"尼克"。
那個留著九零年代中分頭的尼克看見我走過來便露出親切笑容,伸手與我握了握。「你好,伊凡斯先生。我是尼克•凱文斯基,也是你女兒的男朋友。」聽見那個詞讓我皺眉,嘴角卻扯出威脅笑容。
「聽好了,凱文斯基。去瀑布時你最好給我好好顧著我女兒,不准喝酒,不准搞大她肚子,如果讓我發現她濕透的回來,你就完蛋了。」
尼克的臉有些蒼白,而奧羅拉對我翻了白眼。「我的天啊!老爸!不要在女兒面前威脅她的男朋友!」
我看向她。「妳是我女兒,在成年之前我有權關照妳的安危。門禁是七點,懂了嗎?」
她哀號一聲,推著尼克往人行道旁邊的車子過去。我目送他們離開視線,回頭看見菲比正在發出笑聲洗碗。我關上門,從後面摟著她。
「你真的完全模仿了我父親的口氣。」她調侃道,我把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而且效果極加。」我笑說,親吻她的頸部惹得發笑。
接著我注意到放在窗戶旁的娃娃,她安靜的坐在那裡,雙手依然交疊放在腹部,彷彿正在休息。我走向前,剛好看見林奇站在他的窗邊瞪向我們這邊,他的雙眼瞪得很大,臉上面無表情。
當他發現我時,對我揮手微笑的剎那我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於是立即迴避了視線。
「怎麼了?」菲比看見我表情不對勁便關心的問道。我閉眼搖頭。
「沒什麼。不過......妳和奧羅拉還是離林奇遠一點比較好。」
「巴頓•林奇?」她重覆。「不過人家送給我們這麼多貴重的禮物。」
我擺手。「禮貌打招呼就好,他讓我渾身不自在。而且奧羅拉也被他騷擾過,避開他比較安全。」菲比沒再說什麼,只是拿起洗乾淨的碗盤用步擦拭。
我再次看了看窗外,不過林奇已經不見了。我吐氣,把娃娃有些歪掉的帽子弄好。
--------------
下班回家後,菲比也正在準備晚餐。我抬起手錶,時間顯示六點四十八分,於是我掛起外套,走過去幫忙。
走過去時,我突然之間發現菲比右手纏著繃帶。我驚訝的抓住她的手抬起來看。
「怎麼回事?」
「只是切菜時沒拿穩劃到而已,沒事的,我已經處理過了。」她說,我憐惜的摩挲她的手指。
「下次小心點。」她微笑親吻我。「好啦,晚餐準備差不多了,只等奧羅拉回來就好。」
我點頭,電話剛好也響起,於是我讓她去接電話,而自己則走向廚房拿杯子倒酒。打開冰箱時,眼角剛好瞥見娃娃,我轉頭一看才發現娃娃的腿上有斑斑紅色痕跡。困惑一下後我嘆氣,八成是血不小心弄髒了。
拿杯子回去餐桌,我看見菲比站在電視機面前,一手仍然拿著電話。我放下杯子走過去,看見電視機正在播放警察站在樹林的樣子和封鎖線的畫面,而下一秒,尼克的照片顯示在我眼前。
下方跑出的標題讓我猛然哽住呼吸,背脊發冷。
"朵爾小鎮命案,青少年溺斃於瀑布湖中。"
頓時我眼花撩亂,胸口緊繃。奧羅拉!我的女兒!
「好的,謝謝你。」菲比突然一說讓我驚恐的看向她。我們的女兒死了!她為什麼可以這麼鎮定?
只見她轉頭對我又哭又笑,讓我腦袋混亂。她緊緊抱住我,我錯愕她的行為。
「她沒事!噢,理查!奧羅拉沒事!」當她開口說出時,我沒察覺自己放心到雙膝發軟。她抽泣。「警察打電話來告訴我是她打電話報警,但尼克仍然救不回了。」
我眨眼感到不敢置信,今早我才見到那位男孩,結果現在他卻死了。我愣愣的看著新聞報導他的事情,內心一陣悲傷。
我們很快去了警局,尼克的父母坐在兩位警察面前,尤其他的母親更是哭的泣不成聲。我們找到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奧羅拉,她身上蓋著一條毛毯,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雙眼除了驚嚇還有悲傷。當她看見我們時,她立即衝過來在菲比懷中顫抖崩潰哭泣。
在我比較鎮定之後,一位警察走過來,打算告訴我事件由來。
他說他們接到奧羅拉在郊區的電話,因為訊號的關係她得跑出森林才能撥打。而人員來時,她已經昏倒在已經斷氣的尼克身邊,而醒來時,她受到很大驚嚇而不敢說話。
「尼克......是怎麼死的?」
叫做艾瑞克的警察突然皺眉了一下。「我們推斷是溺斃,但你女兒卻說他是被拉下去的。」
我訝異的睜大雙眼。「拉下去?被什麼?」
艾瑞克搔了搔頸背,一臉無奈。「這就是問題點。你的女兒說她什麼也沒看到,但她說自己也差點被拉下湖底。但我們派人下水檢查,湖底既沒有水草也沒有如何會拐到腳的東西。」
我感覺寒毛豎起,艾瑞克突然嘆氣。「這種案件不是第一次了。」
「什麼意思?」我問。
「上一次彼得家的小兒子就說自己在游泳池時被人壓在水底,是救生員救他才撿回一命。」
「但沒有人壓著他。」我驚恐的低語,而他面色凝重點頭,然後拍拍我的手臂轉身離開。
一路上,我都在想著艾瑞克的話,從鏡子看著後座抱著女兒的菲比,她回視鏡中我的視線,我看見跟我一樣憂慮,想必她也知道了事情。
回到家我們打算讓奧羅拉直接去睡覺,因為她不敢洗澡,說水讓她恐懼。她回到家後抱著我哭泣,而我只能感謝她還活著。
「尼克他......被拉到水底,我本來想要救他卻也被往下拉。我試著掙扎,但有東西一直拉住我的腳,直到快沒氣時項鍊突然鬆脫,接著我就發現自己可以自由游出水面了。
不過當我再次回去救他時,尼克早就沒了呼吸,不管我怎麼做急救都沒辦法。」她哭的更加激動,我溫柔撫摸她的頭髮。
「我真的試過救他了!爸爸,我好害怕,不管是什麼東西,它殺了尼克!」我不發一語,因為我真的無話可說。這種事情已經超乎我的理解範圍,但我相信奧羅拉,我的女兒不會說謊。
我安撫她一陣子後,就讓她跟著菲比一起去睡覺了。
我一邊想著她的話一邊苦惱的走到廚房喝水,接著發現娃娃上的血跡已經不見了,而她的懷中莫名其妙的出現了一支紅色玫瑰。
我困惑抬頭,剛好再次對上站在窗邊的林奇,他沒有露出詭異表情,但這次的面無表情更加暗沉,眼神鋒利。在我轉頭之前他就自己先離開窗邊,我驚恐的想著該不會玫瑰是他亂放的?
他會不會闖入我家?
不敢再多想,我去門口和其它窗檢查鎖,之後便上床睡覺。那一晚,我滿腦子都是娃娃與林奇暗沉的眼神。
-------------
我們去參加了尼克的喪禮。
費恩•凱文斯基沒有拒絕我們來哀弔,但他的太太不願意見到奧羅拉。即使並不是她的錯,但尼克是獨生子,失去唯一兒子的傷痛我們沒辦法體會。
從教堂到墓園,奧羅拉都一直跟在棺材旁邊,在棺材下葬時她也是站在附近默默流淚。菲比走到她身邊安慰她,而我則是走到費恩•凱文斯基身邊,他的臉看起來既白又蒼老。
我和他禮貌握手,可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最後也只能說出一句。「我很遺憾。」
費恩•凱文斯基只能點頭,臉上的微笑彷彿承載許多悲傷與疲累,他的雙眼黯然無神。「我很高興你女兒沒事。」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沒有一絲埋怨,所以我淡淡的點頭。
「我也是。」
「等一下一起來我家吧。我想奧羅拉會想留下一些尼克與她的東西。」費恩插著口袋說,肩膀仍然頹喪的垂著。我沒辦法拒絕只好答應。
尼克的家跟我們的沒有差很多,只是裝飾比較不同而已。去參加喪禮的人幾乎都來到凱文斯基家,不是親戚就是朋友,只有我們如此格格不入。
費恩拿了一杯水給我,並且帶我遠離全是哭聲的客廳來到走廊。他先是嘆氣,然後靠著樓梯把手。
「你女兒說得是真的嗎?」
我皺眉。「什麼?」他閉眼哽咽的揮手。
「關於我兒子——的死亡。她說有東西把他拉到湖底是真的嗎?身為她的父親,你相信她的話嗎?」
我從未懷疑過奧羅拉,因為從小我和菲比就教導她誠實的重要,而且我女兒不會再這種狀況下對我說謊。於是我明確的點頭。
「噢老天。」費恩•凱文斯基爆出一聲嗚咽,撫著額頭坐到樓梯,彷彿他的雙腿不再有力氣支撐他的絕望。
我拍著他的肩膀試著安慰他。
費恩抹掉淚水,紅通的雙眼讓他看起來更加脆弱。他抬頭看著我。「這是我們這兩年第四次的喪禮。」
我頓時震驚的啞口無言。什麼?
他扒著跟尼克一樣髮型的頭髮。「第一次是一年前我妹妹出了車禍;第二次是尼克的外公,跟他一樣是溺死; 第三次則是上個月,我妻子的哥哥,他自殺了。而現在......」他捂住面容,肩膀因哭泣而顫抖。「我的寶貝兒子......我的尼克啊!」
我知道說什麼也沒辦法消除他的痛苦,但這樣頻繁的死亡真的太讓人不敢置信且難過,我沒辦法想像他們的痛苦多麼強烈。我看著眼前崩潰數次的男人,只說出一句。「對於你的遭遇我很遺憾,凱文斯基。」
接著我留他一人沉澱心情,自己則回到了都是人的客廳。突然之間,我不知不覺注意到放在玻璃櫥櫃的一個東西,走近一看,我訝異的發現是跟我家一模一樣的娃娃。
黑色柔順捲髮,七彩的漂亮雙眼,似笑非笑的嘴唇和華美的衣著。更令我張目結舌的還是娃娃放在腹部的雙手捧著四支鮮豔的玫瑰。
凱文斯基怎麼也會有這個娃娃?而且玫瑰花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們搬來朵爾小鎮的一個星期後收到的。」玫朵•凱文斯基突然站在我身旁說道。我看了這個憔悴的女人一眼。
「我們也是,妳知道這是誰送的嗎?」
她只是看著娃娃。「不知道,不過這應該是鎮長送給新居民的禮物吧,因為其他人家中也有,不過也挺符合鎮名的。除了巴頓•林奇把娃娃燒掉了,那個詭異的瘋子。」
「那玫瑰花又是怎麼回事?」我問。玫朵這時候才看向我,雙眼除了空虛以外毫無其它情緒。
「那是我放的,每一朵都代表我失去的家人。」我點頭。既然這是她自己放的,那我家的又是誰?
「不過,」玫朵開口。「這些玫瑰花感覺都不會凋謝一樣。而且有一次我早上起來,我看見上頭還有露珠,不過那可能只是我眼花而已。」
她的話讓我頭皮發麻,她輕聲嘆氣。「現在想想或許是丈夫換過了。」說完,她便自己轉身離開,留我一人看著娃娃並且想起林奇那恐怖的表情。
-----------
事件過了三天奧羅拉才回去上學,而我也回去上班,雖然公司每個人都假裝來關心我一下,我還是接受了。
打文件到一半,我突然接到一通電話。
「伊凡斯,你是?」
下一秒說話的人讓我吃驚不已。「伊凡斯先生,我是艾瑞克•史東警員,想必我們在前幾天見過面。」
「啊,是的。不過,警官你打給我有什麼事嗎?」我困惑的問。艾瑞克沒有停頓。
「你妻子現在正在聖馬克醫院,我們通知你是因為她的手被砍斷了,希望你立即趕來。」
我倒抽一口氣,手機從我手中掉落。我在混亂的思緒當中站起身,接著不知道自己怎麼離開公司,不知道自己怎麼開車經過好幾條馬路到醫院。
我衝進醫院,詢問櫃台菲比在哪時,我的雙腳都彷彿不是我自己的,我持續奔跑,無視護士的警告一路來到她的病房。
我看見她躺在病床上,儀器的叫聲如烏鴉淒厲,而她的臉猶如那一天我看見躺在棺材中的尼克一樣慘白。她的左手纏著繃帶,紅色痕跡隱約露出。
艾瑞克與另一個女警員看見我便從菲比床旁走過來。
「怎麼回事?」我的喉嚨彷彿有著木刺,痛得讓我難以開口。
艾瑞克率先發言。「我們接到一通電話,來自你家,而對方說他是你的鄰居——巴頓•林奇,就是他替你妻子報警就醫的。」
「什麼?」我驚訝且不理解的吼道。「他怎麼會在我家?」這時候女警員看著我。
「他說他剛好從窗戶看見伊凡斯小姐自殘的畫面,所以以正當手段進入你家,即時為伊凡斯小姐包紮並且打電話。」
什麼?菲比自殘?為什麼林奇可以即時發現?他又是怎麼即時進來我家的?我的腦袋脹得疼痛,許多疑問頓時之間逼我思考,讓我頭痛欲裂。
我撫著冒冷汗的額頭,嘴巴顫抖。「不可能,我妻子沒有發瘋,她一直以來都很正常,直到——」直到。我猛然睜大眼,想起三天前她怎麼"意外"劃傷自己。
我必須搞清楚。
「伊凡斯先生!」當艾瑞克在我身後大喊時,我才發現自己衝出了病房。
到底怎麼回事?這個小鎮到底怎麼回事?凱文斯基家連續的死亡案件,菲比的精神問題和自殘行為,奧羅拉說的恐怖東西,彼得家小兒子差點死亡。
玫瑰花,娃娃。朵爾小鎮,巴頓•林奇。
很快我到家,雖然封鎖線繞著我家我依然走了進去。裡頭沒有警員,很多家具都被移動過,看起來一片狼籍。廚房流理臺與地板全是血跡,還被圍了起來。
我抬頭便看見了那個娃娃,我猛然倒抽一口氣。她的雙腳不只有菲比的鮮血,她捧著的玫瑰花現在又多了一支。我感受到視線,往窗戶一看,林奇與我四目相對。
然後他移開雙眼,離開窗邊。我憤怒的拿起娃娃,衝出房子跑去隔壁。我用力敲門。
「林奇!」我吼著,更用力敲他的門。
片刻,他開了一條隙縫好讓他自己可以瞪我。我則用力推開他的門,他抱怨咒罵,我走進去把娃娃丟給他。
老天,他的家就像他一樣怪。壁紙上都是古老圖騰,裝飾品有一些跟他之前送給我們的一樣。他把娃娃丟還給我,表情如同那一晚暗沉。
「你要做什麼?滾出我家!」他低吼。
「你為什麼要騷擾我與我的家人?為什麼每天都要從窗戶看過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我咆哮,神經緊繃到我快昏倒。
「不是我!我沒有打算騷擾你!是她!」林奇面容猙獰而嘶吼,他拿起放在玄關櫃子上打火機和那個打不開的精緻罐子。他的眼神瘋狂。
「她在糾纏每一個人!就像1849年那一樣!」
什麼鬼?
「你該死的在說什麼?」我吼道。
「現出妳的原形吧!貝拉•朵爾•坎迪爾!」他突然吼道,對我手中的娃娃咆哮一句拉丁文。「Animae malum corporis ad inferos!(靈魂屬於邪惡,軀體屬於地獄。)」
突然之間,娃娃七彩的雙眼流出了血淚,玫瑰花閃爍黑暗的光芒。
四周燈光忽然爆裂,玻璃噴灑而燈光全熄。等我反應過來,手中卻早已空無一物。我喘氣,現在只有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勉強維持視線。
打火機突然點燃,我看見林奇的臉。
「她去哪了?」
「現出原形。」林奇細語。
「她的原形是?」
「我無法解釋,她會變成的樣子有太多種。」他依然小聲的說。「保持火光,她就不敢過來。」
我嚥下口水。「她是怪物嗎?」
「是也不是。」四周家具發出被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讓我頭皮發麻。接著安靜之中隱約傳來一聲抽泣。
我想發聲,林奇卻突然捂住我的嘴。那個抽泣聲越來越明顯,並且從客廳傳來。林奇拉住我往客廳移動,走動時他小心翼翼不發出太大腳步聲。
「Kandil?(坎迪爾?)」林奇突然發出聲音,讓我全身僵硬。抽泣聲來自沙發。
「Quis est?(是誰?)」一個幽靜的女聲在片刻回答,她的聲音聽起來古老卻又年輕,悲傷充滿在字句中。
「Lynch.(林奇。)」林奇繼續用拉丁語說道,哭聲仍然還在。
「Non nocuerunt mihi est ad te?(你也是來傷害我的嗎?)Invocabunt me tellus pupa, dicit expecto pulchrae. (他們叫我陶瓷娃娃,說我長得美麗。)」那個低沉的女聲哀傷同時也空洞的回應。
「Nemo potest fenestra respiciet in me in tenebris.(在黑暗中沒有人會窺視我。)」
「Itaque inclusi ad vos.(所以他們關住你。)」林奇說,突然把打火機給我,自己慢慢走向沙發。我跟著他走過去,他坐下來,抽泣聲讓我緊張。
「Ad.(對。)」她的聲音悲傷不已。
「Sit relinquere, hic non est tibi. In tenebris non maneat.(離開吧,這裡不適合你。不要再待在黑暗中了。)」林奇輕聲回應。
當我把火光靠近時,我終於看見了她的臉。她真的長得跟娃娃一模一樣。黑色捲髮和漂亮卻因黑暗而退化的白色雙眼,她的眼下全是血淚,看起來驚悚不已,她的雙手捧著已經乾枯的玫瑰。
火光的靠近使她發出尖叫,瞬間消失不見。
「你搞什麼伊凡斯!那是防身用得,你現在卻趕走她了。」林奇站起來怒吼。四周發出撞擊聲,東西碎裂的聲響夾雜哭聲與尖叫。我看著林奇對那個打不開的罐子低語,接著罐子自動打開。
林奇轉身面對動盪黑暗,舉著罐子。
「Mali spiritus et angeli ad universum. Et usque ad piscinam hoc adsiduis in vincula conici.(邪惡之靈,奉天使和宇宙之令。將會囚禁於此罐,直到放下執著。)」
一聲尖銳刺耳的尖叫發出,我捂住耳朵卻抵擋不住那不絕於耳的淒厲叫喊。我跪在地上,打火機也被我不小心熄滅,我在尖叫之下失去意識。
醒來時,我看見自己躺在林奇家的沙發上,四周已經回覆明亮,而林奇坐在另一個木椅,用一把老舊的刀在手臂上刻著一個符號。他看見我醒來。
「頭還好嗎?」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他如此正常,沒有詭異的笑容或是話語。
「你是誰?那個女孩——」我坐起身說道,他伸手制止我說下去。
「我知道你很多問題,但時間不會理會心急的人。」他說,拿起一塊布試擦手臂上流出的鮮血。他的面容嚴肅,完全無法與我印象之中的巴頓•林奇模樣重疊。
「她的本名為貝拉•朵爾•坎迪爾。1841年,她的父親曾是這個小鎮的鎮長,因為貝拉一出生就有著驚人美貌,所以她父親決定用她的教名代替小鎮之前的名字。而貝拉的美貌和小鎮盛產的玫瑰花都成為了許多人來此觀光的原因。」
我目瞪口呆的聽著他的話。林奇只是拿起放在桌上的酒,眼中情感疏遠。
「許多盜賊試過綁架貝拉,這讓她父親憤怒又不安。他對貝拉帶來的小鎮繁榮感到開心,卻又擔心有一天貝拉被人偷走。
於是,他把貝拉關在黑暗的閣樓,並且叫裁縫與陶瓷專家製作一堆跟貝拉一模一樣的娃娃。並且取名玫瑰女孩。」
「我的老天。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圖書館就有《朵爾小鎮黑暗歷史》,只是沒什麼人會去在意這個可憐女孩。」他喝著酒說道。
「所以她變成惡靈?」
「那個女孩自從十六歲就被關在黑暗之中,而人的大腦在長期待在黑暗之下會不自覺創造許多東西。她幻想過好幾種死亡方法,溺斃、被馬車碾死、用刀子了結自己或者發瘋自殺。」
我看著他。「那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為什麼要裝瘋?」
林奇嘆氣,沒打算直接回答我。「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亡,也不知道自己那些恐怖的幻想以娃娃作為傳道影響著居民。
我之前收到娃娃就立即燒掉了,她不該再執著於那些死亡幻想,這也是我這幾年來試著跟她溝通的事情。」
「之前?」林奇看著我,眼中有著無奈。
「你不是第一個發現奇怪的人。不過上一次我來不及救他,他死於車禍。所以我才決定裝瘋,讓你以為娃娃是我送得好給我。」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跟我要?」
「貝拉會知道我的意圖,我有太多次阻攔她的計畫了。而且看見她的人都不願意放棄她,你不也是第一眼看見她後就喜歡上她了?」
他說得沒錯,那種喜愛讓我不想放棄娃娃,而奧羅拉也很喜歡。「那你到底是誰?」
「我的靈魂跟她一樣被她囚困在朵爾小鎮。」林奇用低沉的語調說。「我在1841年時是鎮上的警長,而我警告她的父親如果不釋放貝拉我就會逮捕他。結果......」他的眼神低垂,陷入回憶。
「他殺了你?」林奇只沉默點頭。
「他把我丟進關貝拉的閣樓,所以死亡來臨,我跟她一同被黑暗吞噬。只是我還有理智和這身撿來軀體,而她卻早已喪失理智且只敢待在黑暗中。」
林奇抬起手,給我看他手臂上烏黑的符號。「這是我抑制身體腐爛的符號,每與她對峙一次,我就得再刻一次。這一次我困住她一半的靈魂,貝拉會來找我,你最好離開這個小鎮,伊凡斯。而且不要再回來。」
我揉著面容,這一切令人難以消化。「那你怎麼辦?」
「她沒辦法完全傷害我,我會帶走她,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林奇站起身,我也隨他一同起身。他第一次與我握手,手卻毫無溫度,那瞬間我理解到他的話全是真的。
「保重,伊凡斯。」
「保重,林奇。」我說,他露出微笑。
-------------
我在天黑之前很快就收拾好行李,也叫奧羅拉收拾她自己的。菲比提早出院,現在則待在車上,我把行李放上車後,叫奧羅拉去後座待著。林奇這時候從他家的前廊走下來,他遞給我一條跟奧羅拉遺失項鍊一樣的項鍊和一個漂亮老舊的匕首。
「這個項鍊救了你女兒一命,叫她帶著,危機時候會像上一次幫助她。這把匕首給你妻子,叫她放在家中,這樣貝拉就不會跟著你們了。」
「謝謝你。」我收下他的禮物。「真的謝謝你,林奇。」
「其實,」他笑說。「就算沒有人記得,但我的真名其實叫做麥克爾•萊斯頓。」
我與他再次握手,語氣認真。「謝謝你,萊斯頓。謝謝你救了我們。」他微笑點頭,接著揮手催促我離開。
「快走吧。記住,不要再回來。」
我點頭轉身上車,在駛向道路一段距離後,我從後照鏡看了他站的地方一眼,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發光形體對我揮手道別。
從此之後,我再也沒聽過朵爾小鎮。
(全文完)
-----------------
同創作挑戰《點畫成真—微小說創作:第1期》第4篇。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