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訓練：不平等的交換★提升自己就在這裡☆ - 【國家ＶＳ私情】兄弟

一個狹隘的空間，氣流包裹得密不透風。

非常令人不快────站在紅鏽斑駁的鐵桌，男人難過似地鬆了把領口。

不只是空氣的停滯混濁。最主要的原因，是那片佔據鐵桌大半的紅鏽。

以及，瀰漫鼻腔，揮之不去的依稀腥味。

他很清楚，造成繡斑的原因。

不，與其說很清楚，倒不如是親身經歷。

參雜渾噩氣味的餘溫，揮之不去。

彷彿那一張張逝去已久的慘白臉孔，時時刻刻摧殘著自己，身為人的道德心。

這也就是為何，男人會染上菸癮的關係。

嘎啦聲響。背後的鐵門被推了開來。

迎面走來的，是位面容滄桑的老者。

男人靜靜地看著老者，不發一語。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男人心裡黯淡，已經不打算做任何的辯解。

若果時間倒轉...若果時間倒轉...

我會怎麼做呢？

沒有答案。至少現在還沒有。

「考慮好了嗎？」老者緩緩睜開佈滿皺痕的眼瞼說道。

「......但是，我......」

「私情與國家之間的取捨，還有什麼值得顧忌的呢？」

老者雙目流漏的情感，說是慈祥更像種令人難以推卻的同情。

「可別忘了，你的『職責』是什麼。」

既蠱惑又憐憫的雜感，讓男人頓了頓。

「去吧。」

接著，老者從寬大的衣袍內，掏出了一把點五手槍，推向鐵桌另一頭。

「完成你的工作吧，陳光。」

這裡，依舊沒變呢。

我看著自小就搭建好的鐵皮工寮，忽然湧起了片刻幼年趣事。

「哦，那家柑仔店還在呀？」

看著裏頭負責整理商品的妙齡少女，大概有十五、六歲了吧？

「想不到，一眨眼，就十年過去了呢。」

猶記得當時，那吵著說要嫁給我的小鬼頭，如今也亭亭玉立。

聽附近的居民說，奶奶的身體近來不是很好，希望她能快點好轉。

是說，是不是該準備一些補品給奶奶呢？

想到這，我的雙腳，不知不覺地踏進了柑仔店。

「歡迎光、咦？！小、小一哥？！呀哈～～」

「呦，花花。」

少女搖晃著朝氣蓬勃的紅辮子，朝我撲了過來。

好在我平時有鍛鍊腳力，不然肯定狼狽地四腳朝天。

「真得超久不見耶！人家好想好想好想你呀！唔嗚嗚！」

「喂喂，怎麼好端端地就哭起來了？」

老實說，我有點驚慌失措。

不知情的路人，肯定會誤認。我倒是還好，要是害花花節操受損可就賠大了。

「是說，小一哥怎麼突然回鄉呀？該不會被炒魷魚了吧？！嘿嘿～」

「喂，妳情緒轉變也太快了吧。真是...啊，只是回來看看，順便處理些事情。」

「事情？」花花歪頭反問。

「啊，時間快到了。幫我挑幾顆橘子吧，要最鮮豔的哦。」

把裝袋好的橘子拿給我後，花花卻反常地靜了下來。

「怎麼了？」

「小一哥，那個......『他』好像有來過，早上的時候。」

「......是嗎。那『他』有說什麼嗎？」

花花輕輕晃了下紅辮子。

「這樣啊。」然而，我注意到了，花花的淚溝逐漸濕潤。

「花花，妳...」我深吸口氣，本想試圖用婉轉的詞藻表達，但依舊失敗了。

真是無奈，從事多年文字工作者的我，竟有詞窮的一天？哈哈...

「恨他嗎？」說這句話的同時，我注意到自己的雙唇，正悄悄地發抖。

「不...」花花的聲音彷彿沉入不見底的深溝。

「應該說，『有意義嗎』？」

語畢。花花又換回了開朗的笑容，轉身走回柑仔店向我揮手。

「有空再來哦，小一哥。」

「......啊，會的。」

送走久未重逢的哥哥後，少女終於忍不住地頻頻拭淚。

她泣不成聲地走進，藏於柑仔店最深處的一間臥房。

站在五斗櫃前，將那張裱著「合照」的相框拿出來，緊緊地抱在胸懷。

那是一張黑白色的四人合照。

一位老女性、一位調皮的女童、一位羞澀的男孩、一位氣勢凌人的少年。

還有...那位逐漸模糊的身影。

花花摸著「那男人」咬緊雙脣地淚眼婆娑。

「...還有意義嗎？」

早晨的山腳下，迴盪著明亮的鳥叫聲。

一名少女先是走到戶外做了簡單的伸展操，隨後將屋內的垃圾，一箱一箱地搬到屋外。她使勁地打理環境，想起奶奶曾經再三的叮囑：

「做生意最基本的，就是整潔！」

一邊回味著奶奶的打罵教育，一邊滿頭大汗的少女，漸漸地佩服起奶奶的意志力。試想，這些前置作業，以前可都是由彎腰駝背的奶奶，一手包辦呢！

「呼~終於用好了。」轉開店門外的水龍頭，少女簡單地盥洗。

當她拿著毛巾擦拭時，眼角餘光卻印入的一道陌生的身影。

「啊，不好意思，我們還沒有營業哦────啊咧？」

才剛放下毛巾，定睛一看卻沒有半個人。

取而代之的，則是留在柏油路上，一封頗有厚度的牛皮信封袋。

以及，一枚黯淡的警徽。

「看吧，當初我選這邊當秘密議會的場所，果然是正確的。」

再熟悉的聲線，經過多年的隔閡，依舊難以辨別。

──這小子，原本就是這把斯文的聲音嗎？

聲音的主人，提著一袋重物，由廢棄工廠的入口處拖了一把鐵椅。

嘎啷一聲，擱在與我相視的位置。

「所以，你才能幹『記者』，不是嗎？」我捻熄了菸頭。

將推滿的菸灰缸推向桌沿。沒記錯的話，這小子一直很厭惡煙味。

「是啊。」他靜靜地坐了下來，接著向我展露笑容地說道：

「許久不見了，光哥。」

我仔細地看著他，卻有股陌生的熟悉感。彷彿，我們間的關係，從不親密過。

「嗯。有五、六年了吧，一弟。」我回道。

依稀間，我察覺到了他的右手，裸露在長袖外的燒燙傷疤。

忽然，腦袋瀰漫起令人不快的混濁記憶，心窩像惡性腫瘤般狠狠地抽痛起來。

「對不起。」

「嗯？」一弟先是疑惑地挑起柳眉。過沒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解開袖扣。

「您指這個嗎？」延綿至二頭肌的坑坑巴巴，幾乎是用燒熱的鐵鉗、棍棒，拷打的傷勢。明明連受過訓練的幹員，都無法承受的傷痛，但他居然一臉粉飾太平地笑答：

「沒關係的。」

「你，恨我嗎？」我緊鎖眉頭。試圖製造機會，來合理化荒腔走板的錯誤。

若是對方激動地掐著我斥責，或許還能欺騙自己的良心，一切都是為了國家。

但是......

「不。一點也不。」

他居然笑著搖頭。

「是嗎。」我盯著藏於懷中的點五手槍暗忖。

越想要反駁，越顯得自身立場的強烈薄弱，真是集聚矛盾的無力感。

我的雙手開始發抖。我無法確認，這是尼古丁的缺乏，還是良心的愧疚。

又或者說，長期用尼古丁麻痺的人生，此刻────

終於清醒了。

夢醒了，總該面對現實。即使現實是殘酷的，是無情的，是泯滅人心的。

忽然，一雙細嫩的手掌，蓋在我不停緊握的拳頭上。

讓人身心安定的微溫，透過掌心的紋路，傳達至進頻頻發顫的心窩。

我睜開久未嚐眠的乾澀雙眼。他，依舊是笑著。

「那，光哥────」

您愧疚嗎？

這問題，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從不曾細細探究過。

因為，我非常害怕。

一旦我打破界線，深入挖掘真相過後，得來的卻是空無一物的虛假。

那麼，我又該以什麼自居，實行所謂的「正義」呢？

「對不起。」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我已經沒什麼好辯駁的了。

「是啊，畢竟這是你，身為『警察』的職責。」

說到這，他將擱在地上的那袋重物提起，往裏頭拿出兩顆鮮豔漂亮的橘子。

金橙橙的表皮，折射著穿過鐵皮縫隙的陽光，正靜靜地閃爍光芒。

「呵，真是諷刺。」比起我那枚生鏽的警徽來講，這顆橘子真是耀眼得過分。

「還記得那家鐵皮屋柑仔店吧？」一弟將橘子滾到我面前。

「哈。」一時間，兒時回憶湧上心頭，不禁讓我的嘴角失守。

「有嚴苛的老太婆，跟老是吵著要嫁給你的小鬼？那家破柑仔店，還開著？」

「是啊。不過，有些不一樣了。」

「怎麼，客人變多了嗎？哈哈。」

「不，換老闆娘了。是個，你我都很熟的漂亮女孩。」

看著他吃著橘子的模樣，頓時使我沉靜在過往的回憶。

宛若，時間又回到了數十年前，那間充滿榻榻米氣味的臥室。

猶記得，我們────花花、一弟、我、奶奶，還有...

還有......還有........該死，我的視線，怎麼這麼模糊啊！

「啊哈哈...人老不中用了。眼淚跟小便一樣，不受控制啊。」

「光哥還年輕，一切都可以重來的。」

「少說漂亮話了。人死了，還能復生嗎？」我動怒了。

氣的，並非胞弟逃避現實的提議，而是對遲遲不肯踏出那一步的自己。

從一開始，我只要乖乖地，將看見的「真相」說出來，不就好了嗎？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不能誠實一回？！

為什麼內心的深處，總要用「國家」來打壓我的良知！！？

為什麼！誰能回答我啊啊啊啊────！！

「您自己，不也想要贖罪嗎？」

「贖罪？」我抬起茫然的視線。

「這不正是，您今天找我來的理由嗎？光哥？」

朦朧的人影向我伸出手，輕輕地點在我的心窩。

「別忘了，我也有身為『記者』的職責。」他說完後，便幽幽地從大衣內拿出一支筆和筆記本。然後，朝我緩緩點頭：

「光哥，這是你最後一次，誠實的機會了。」

國家的根本，是什麼？

是領土？是軍事武力？還是高官政府？

警察的職責，又是什麼？

是保護百姓？是捍衛長官的權位？還是不顧真相地聽命行事？

我不懂。我真得不懂。

警察大學的教育，要我們為國家盡忠職守，要我們拚死命地愛國。

一條命令：我們為了長官的權位，傾盡全力抹除任何不利於他的新聞。

一條命令：我們為了政府的形象，嚴刑拷打逼迫平民百姓承認叛國罪。

一條命令：我們為了國家的利益，竄通鴉片商栽贓無辜的柑仔店奶奶。

甚至為了一條命令，我....我....

開槍射殺了，養育我們長大的老奶奶，她唯一的長孫。

一切的一切，都錯得離譜。

但我無法回頭，只能將錯就錯，繼續把這條歪路走完。

因為我只知道，這對國家是好的，是對的。

因為我只知道，這是愛國的唯一表現。

我只知道....

其實，我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那一個人啊。

「是嗎？你們剛好在附近？快、快點來○○路口三段的廢棄工廠！我找到『二十七日緝菸血案』的關鍵證人了！快點啊！」

「太好了，光哥。這麼一來，就能接露政府欺壓百姓的惡行了！」

「嗯。可別讓我的『供詞』白費了。好好的幹，知道嗎？」

廢棄工廠的門口站著兩道身影。

一高一矮。

恰巧，一片脫落的鐵皮隔絕了陽光。

一光一暗。

「光哥，你先別走開哦。報社的同仁剛好在附近，立刻就能趕來。」

「啊，我知道了。」

「哈哈，花花和奶奶知道了，肯定會很開心的。」

「會嗎？」

「當然啊，終於能還『文溪哥』一個公道了，肯定樂極了！」

「嗯.......」

「哎呀，不用緊張啦，光哥。雖然文溪哥的死，跟你有直接關係。但那是因為，你是『警察』啊！又不能抗命行事！」

「.......是啊，我是警察。」

「別擔心啦。我相信，花花跟奶奶鐵定會很高興，光哥的正義勇為。」

「呵呵，那我多少有些欣慰了。」

不知等了多久，天空開始飄雨。

「啊、真是...那些傢伙在搞什麼啊。不都說是重要新聞，嘖！」

「對了。」

「怎麼，光哥？啊啊，不好意思呢，等得有些久。不然，我再去聯絡一下。」

「啊，不礙事。我是想問你，有菸嗎？」

「喂，我又不抽菸。是說，你也該戒菸了吧？」

「是啊，該戒了。但只少讓我最後再抽一根吧？」

「免談！再說了，奶奶跟花花都很討厭菸味啊。您還是趁早習慣吧。」

「嘖，真囉嗦。我去買包菸。」

「啊？現在嗎？可是...」

「不會太久，很快就回來。」

「喔。好吧，要快點哦。」

此時，遠方終於駛來了一輛車。

不過，開門下來的，卻有四個人。不禁讓那位記者狐疑了一下。

「嗨嗨，抱歉抱歉，來晚了。」

「哦、沒關係。這三位是？」

然而，對方卻沒有回應，僅僅彼此交換眼神。

「哎，路上遇見的老朋友而已。」

「喂，不太好吧？那件事情......」

「放心放心。他們都是致力於挖掘真相的民間組織，我們這邊的人。」

「是嗎？那就好。最近很多政府埋的眼線，你自己多加注意些。」

「啊、啊、哈哈哈，說得也是。嘛，是說，那位汙點證人呢？」

「哦，他去買菸了。應該快回────」

．

碰！！

．

忽然，一聲震天槍響，嚇得記者們趕緊臥倒。

當他們著急地張望，找尋槍聲來源時────

由廢棄工廠樓頂上，掉下一道黑影。

沉寂了一會兒，眾人還不明所以地慢慢移動腳步，向那道癱軟的黑影靠近。

等到確認是位中年男性時，三位記者友人先是一楞，然後狐疑地面面相覷。

忽然，一聲淒厲的嚎叫聲響起。

其中一位記者情緒激動地跪倒，聲嘶力竭地叫喚，那張如釋千負的沉靜臉龐。

他連忙摀住不斷湧出鮮血的後腦杓，儘管自己深明，這是令人心酸的無謂舉動。

「光、光哥？光哥！！光哥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抱起那頭久未修剪的雜亂髮絲，不停喊叫。

「為什麼要這麼傻啊！！為什麼要為國家做到這種地步啊！！」

他迷茫了。

真相，是記者角逐一輩子的勝利終點。

作為記者，他到達了。然而────

作為弟弟呢？

脫下「記者」的外皮，那位真正的自己，又得到了什麼？

國家與私情，難道跟熊掌與魚一樣，不可兼得嗎？

他不知道答案。

永遠...永遠都不會知道...

因為鐵桌的另一頭────

那個空位，再也沒有人會坐下來了。

「求求你啊！！光哥啊啊啊！！睜開眼睛啊啊！！哇嗄嗄嗄啊啊！！」

再怎麼疾呼、痛哭，逐漸失溫的粗獷臉龐，已做不出擅長的牽強微笑。

「光哥啊嗄嗄！！哇啊啊啊啊！！我的傻光哥啊嗄嗄！！」

青青草皮順風舞動。

兩個大男孩坐在山丘上，眺望著整片大台北盆地。

「吶，光哥畢業後想去哪所學校？」身材纖瘦的少年向一旁的壯漢詢問。

「還用問嗎？警察學校啊！」體型魁武的少年理直氣壯地回答。

「真像哥哥會做得選擇呢。」

「不是真像，是確定。」魁武少年雙手盤胸的模樣，如同動畫裡的正義主角。

「感覺好操哦，一定很注重體能吧。」纖瘦少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男人就是要操啊！重點那是『正義』的化身！人民的褓姆！哼哼。」

「夠了夠了。越來越像白癡了。」戳了戳壯碩少年的粗獷臉龐。纖細少年調侃地說道：「小心，太笨會追不到花花哦。」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我才沒有，那個...看、看上那傢伙勒。」

壯碩少年摳著脹紅的臉頰，詞不達意地反駁：「再說，那傢伙不是喜歡你嗎？」

「光哥真是的。一點都不懂女人心吶。」

「哎呀！真是！」粗魯地撥開纖細少年的指頭，壯碩少年接著問：

「那你呢？畢業後要幹嘛？」

「唔～記者吧？我善於執筆，意外地挺適合我。」纖細少年裝模作樣地學起古代書生，振筆揮毫的模樣。

「嘖，你就沒有中心思想嗎？好比說，跟我一樣愛國啊，之類的？」

「我想想......」纖細少年咬了下指頭。然後很爽快地回嗆：「沒有耶！」

「啊，我居然有個不愛國的弟弟，真慚愧。」

「哈～也不能說不愛國啦。只是方式不同。我愛的是，國家的根本『民意』。」

「民意？」壯碩少年不解地挑起粗眉：「你說那群動不動，就搞社運的刁民？」

「所以囉，我只好說自己不愛國囉。」纖細少年一副沒轍的無奈表情。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哥哥沒有那意思......」

「哈哈～我懂我懂。所以全世界大概只有我、花花、奶奶肯一直原諒光哥吧？」

．

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呀？

．

「嘖，你就那張嘴巴厲害。」

微風徐徐的吹，帶走了幾片樹葉。

兩個身高不一的兄弟，分別看著不同角度的遠方。

然而，遠方遠方的盡頭，卻又是密不可分的終點。

「光哥，要當個不論發生什麼事，都非常愛國的警察哦。」

「你也是。要當個不論發生何事，都非常愛民的記者哦。」

．

────────────────《兄弟》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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