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代言者 - 脆弱

睜開眼睛後，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出現在視野前方。這裡是……我轉動脖子朝房間角落看去，一盞油燈擺在桌子上，從玻璃罩內發出的微弱火光成為四周唯一的光源。這個房間並不大，牆上也沒有窗戶，感覺有點陰森。

我試著起身，卻發現挪動身體比想像中來得辛苦。等到我好不容易坐起來的時候，一旁傳來木板摩擦的聲音，房門被輕輕推開。

「菲艾諾妳醒了？感覺怎麼樣？」從門後走進來的爸爸問。

「好像有點冷……」

聽到我的回答，爸爸關上了門。他走到床邊把手掌貼到我的額頭上，很快我發現爸爸的臉色變得蒼白。

「妳的燒沒退。」爸爸瞥向另一隻手上拿著的杯子：「看來這藥沒什麼效。」

「藥？」

我好奇地接過他手中的木杯。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顏色，但是植物被碾碎的臭味一瞬間就把我薰出眼淚。

好臭！我趕緊把杯子拿遠，用手捏住鼻子。他們讓我喝了這個？

「不過只服用一次也說不準。菲艾諾，把這杯喝下去我們再看看情況吧。」爸爸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說。

「可、可是我以前都沒吃過藥……」

「妳以前也沒生過病啊。聽話，不然我再餵妳一次？」

因為爸爸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的會那麼做，我只好乖乖把杯子靠到嘴邊。頭暈目眩加上衝進喉嚨深處的苦味讓我難受得閉上雙眼。這種藥肯定在意識朦朧的時候比較容易吞下。

等我把杯裡的東西都喝完，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我睜開眼睛看見爸爸的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

「菲艾諾，妳會沒事的。」爸爸輕聲說道。

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

短暫的沈默降臨後，他收回放在我頭上的手。我趁隙抓住爸爸，沒想到他的手在發抖。我驚訝地張開了嘴巴。

「爸爸？」

「不，什麼都沒有。」

爸爸把手抽了出去，撇開視線。他看起來有點慌張，我望著他，過了許久他才尷尬地轉回頭。

「抱歉，菲艾諾。爸爸可能不太習慣這種事。妳一直都那麼健康，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我……」

這是我第一次生病。

我縮了下腳，從嘴巴呼出的氣息明明那麼燙，我卻還是感到寒冷，好像隨著呼吸全身的力氣會漸漸消失一樣。因為斐爾的力量，我連一點小感冒都沒有得過，而這也代表爸爸是第一次看見我生病。

要是有一天家人這麼難受，我卻沒辦法幫助他們，我一定也會害怕得要命。想到這裡，我從床上拉起身子一把抱住了爸爸。爸爸頓時手足無措地抬起手臂，但是不久後他也將雙手繞到我的背後。

如果爸爸在我身邊，生病肯定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

「爸爸，我睡了多久？」我問道，途中爸爸擔心我會變冷，替我拉上被子。

「大概半天，現在還是清晨。我們在教堂裡所以不用擔心，菲艾諾妳可以繼續睡喔。」

「不要，我肚子餓了。」我提高音調說。

雖然我其實沒什麼食慾，不過吃得下早餐就能恢復元氣，努力一下我應該還是吃得下的。

爸爸望向我，他笑了一下看起來似乎稍微安心了。

「菲艾諾想吃什麼？」爸爸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立刻去準備。」

「熱湯……還有一小塊麵包吧？」我回答。

目送爸爸走出房間後，我的視線被床邊的椅子吸引了過去。椅背上掛著一條毛毯，那看起來是給爸爸用的，他一整晚都守在這裡。

我得盡快好起來。彎起膝蓋後，我抱著腿盡力蜷縮身子，保存起來的體溫應該會讓棉被裡面變得溫暖……不行，還是好冷。

我閉上眼睛，想著忍耐一下總會好轉，但是十幾秒後肩膀甚至開始發抖。因為實在毫無辦法，我開始向內集中意識——

斐爾，祢聽得見嗎？祢在不在？

我吸了口氣，繼續維持注意力。感覺到在體內天使的力量，拉芙茵如針刺般銳利的壓迫感，還有像一團霧一樣讓人搞不清楚的新的天使，但是在那其中斐爾溫暖的波動顯得十分微弱。

為什麼會這樣？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失去血色，憑依到人身上的天使應該擁有無法想像的龐大力量，但是如果為了拯救艾薩利雅，斐爾把力量用盡了呢？

斐爾一直在幫助我，如果我害祂出了什麼事……

『不對。』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我尖叫出來，不過疼痛一轉眼就消失。在床上翻過身後我睜大眼睛，用手摸了摸胸前，剛才那瞬間我聽見了斐爾的聲音。

祂說不對，是什麼不對？如今我可以確定斐爾還在，而且聽得見我的心聲。意思是斐爾沒有用盡力量？可是祂為什麼變得那麼虛弱？

原本除了斐爾和拉芙茵，我體內的天使應該都在沈睡，但是在被斐爾憑依的期間，新的天使出現了。

我會發燒，還有斐爾變得虛弱大概都和祂有關。

房間裡的光芒搖曳了一下。我轉頭看去，油燈內的火苗變得不穩定，似乎已經快要燃盡。大英雄過去對蕾說過的話忽然在腦中浮現……

難道是那樣？所以斐爾才沒辦法使用治癒魔法？

如今在我體內活躍的力量可能已經超過我能承受的範圍。我不確定當極限來臨時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斐爾為了避免那個時刻的到來——

祂選擇讓自己變得虛弱。

＊＊＊

把菲艾諾送到大教堂後，龍一個人再度外出。時間已經逼近深夜，他披上斗篷在神聖區外圍行走。過去艾薩利雅城的夜晚既乾淨又無聲，他從沒想過一場災難竟然反而讓他對這座城市產生親近感。

龍繞過坐在地上的人群。即使到這時間仍然有不少人醒著，他們聚在火堆旁喝酒，偶爾還能聽到某處又有醉鬼開始吵架的聲音。

並不是首都的衛兵不再維持治安，只是這些民眾的家大多被魔物破壞，再加上不少店面變成廢墟，寬廣的街道取代了酒館變成人們聚集的地點。

龍對這樣的景色十分熟悉，五、六個人會聚在一起共用營火，而小販子則在眾多火光間來回穿梭，販賣比平時還要便宜四成的酒食。

其實我還挺喜歡那種氣氛的。龍嘆了口氣，在習慣戰事的邊境城市，大多數人都被迫培養出傻瓜般的樂觀。可是在沈溺於安逸生活的首都？這群人不是小聲討論該逃去哪裡，就是在發酒瘋找倒楣鬼出氣。

龍快步走過一群大聲嚷嚷的火爆群眾旁邊，他找到看起來比較理性的團體，而其中一名年輕小夥子居然在大人間侃侃而談。

不論到哪裡，有一類人總是特別喜歡這種場所。龍的嘴角揚起，走過去抓住那傢伙的衣領向上提。

「哇！什麼？老、老弟你想幹嘛啊？」年輕男孩慌張地喊。

「跟你賭，我絕對比你年長。」龍說完鬆開他的衣服，接著隨意向周圍緊張得站起來的人們搭話：「不好意思啦，我要借走這傢伙。」

「嘿！我、我們付錢了。」一名旅行商人打扮的男子抱怨。

他的聲音很有氣勢，可惜結巴了。

龍像是要握手般將手自然地從斗篷中伸出，那人低頭朝下看，一把短刀在營火照耀下反光。眾人還來不及反應，或者說龍趕在有人發出驚聲尖叫前就將短刀轉一圈收回。

他朝發抖的商人拋出一枚銀幣。

「把這當作補償可以嗎？」龍低聲問，沒有人敢回嘴。

他拍了拍年輕男孩，轉身示意要他跟上。因為對方嚇得僵住了，他只好強行將他拖到路邊，遠離其他營火和人群。

「這、這……這位大哥，冷靜一點。這一區有三隊衛兵在巡邏的，你要想清楚，這對我們都好對吧？」男孩臉色鐵青地說。

這傢伙也太膽小了。龍皺起眉毛，看向眼前雙腳直哆嗦的情報商。他主要在找的人並不是他，因此龍一點也不想浪費多餘的時間。

「你認識隱鼠嗎？」

「什麼？不，我不能……」男孩大驚失色地想要逃跑。

「放心，我只是客人。」龍輕易將對方絆倒在地，接著他舉起的右手冒出青白色的電弧：「帶我去找他。還有就算找三隊衛兵來也救不了你。」

男孩魂飛魄散似地迅速爬起來，他帶著龍走進小巷，五分鐘後來到一處堆疊著許多木箱的街角。在營火照射下，龍注意到一名頭頂著褐色布帽的矮小男人坐在最裡面的箱子上。

這方法真是有用。龍走了過去，戴著布帽的男人抬起頭後差點弄掉手中的水袋，他轉身看向男孩，而帶路的他哭喪著臉拚命搖頭。

「王宮的牆啊！我今天不準備工作的。」隱鼠大聲嘆氣。

龍從他的身上聞到不少酒氣，那個水袋中裝的絕對不是水。

「你罵人的方式真特別。」龍挑了附近的一個木箱坐下。

「哼，這種用法只在情報商之間流行。我們習慣把王宮的牆當成敵人。」

聽起來挺有道理。龍點了點頭，同時思考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口氣談話。他和隱鼠交易過不少次，但是這是第一次對方的心情看起來那麼惡劣。

對付膽小的混混恐嚇是最有效的，不過這招卻不能用在脾氣暴躁而且喝了酒的人身上。龍決定脫下兜帽。

「我沒想到你在這種日子會不工作。難道你打算把狠撈一筆的機會都交給徒弟？」

「他才不是我的徒弟。」隱鼠瞪了龍一眼說：「他們是手下。不管是買賣情報還是傳遞資訊依靠的都是人數，在情報最錯綜復雜的時候我不親自下場，我只坐鎮中央蒐集回報。」

龍吐出一口氣，在追菲艾諾的時候他就應該這麼做。他得記取這個教訓，如今事態的走向很難預測，而他們差不多踩到王國的底線了。

隱鼠開始揮手趕人，站在一段距離外的男孩立刻跑走。龍看向隱鼠不耐煩的臉，看起來他也包含在驅趕的對象裡。

「你到底來這裡幹嘛？艾爾先生。」

「我要買情報。」聽到隱鼠用交易時的假名稱呼自己，龍抱著希望回答。

「那你應該去找剛才那小子，那就是他的工作。」

「我不信任他。」龍從身上掏出三枚銀幣，交給慵懶地靠在木箱上的隱鼠，「再說，你看起來像是所有情報商的老大。我幹嘛去找那些比較不厲害的？」

隱鼠笑了一聲，他矮小的身影在箱子上晃動。

「哈，那還真是太看得起我了，龍・艾爾瓦流先生。那位小小的聖女現在怎麼樣，你不待在那邊沒事嗎？」

龍瞬間跳了起來，他抓住隱鼠的胸口，木箱翻倒在地發出不小的聲響。

「啊……不，我剛什麼都沒……」酒醉的情報商緊張地辯解，他拚命搖頭，但是他顯然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

「現在開始老實回答我的問題。你說一句謊話試試，我會把你打昏，裝進木箱沉到河底。」

龍的手指注入力量，他惡狠狠地瞪著驚恐的隱鼠。隱鼠在龍的手中掙扎，看見對方用漲紅的臉點了點頭，他才稍微放輕力道。

「你知情到什麼地步？」龍逼問。

「你、你的真實身份，還有教會擁護的那個女孩今天在城裡的事蹟。先生，我沒有打算與你為敵，你……」

「別測試我的耐心。」龍舉起拳頭，他作勢要朝隱鼠的臉揍過去。

「我還知道靈種！還有憑依者，那個女孩的等級很高對吧？所以你才投靠到教會那邊？」隱鼠慌張地大喊。

龍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沒想到情報商會提到憑依者和靈種。當然，即使在王國的控制下也不可能把憑依者完全隱藏，不過他們把和靈種有關的大多事物排除在人民生活之外，活在王國中央的人們就算聽過，也沒有人會認為這些是多重要的資訊。

隱鼠知道靈種和憑依者的存在並不稀奇，可是他明白這項情報的重要性。如果他的活動範圍是艾薩利雅，沒有親眼見過邊境慘況的他，怎麼會……

還有他剛才說了什麼？我投靠到教會那邊？

「原來如此。」龍突然低喃。

他推開隱鼠，矮小的男人跌到木箱堆裡模樣十分狼狽。

「該死，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該喝酒。」隱鼠痛得罵出髒話。

要不是他醉了，龍可能根本不會發現隱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情報商試著爬起身，可是他馬上凍在原地，雙眼直直盯著龍從斗篷下方抽出的小刀。

「你說掌管情報需要的是人數對吧？王國當然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就隱瞞憑依者的存在……」

「等一下！」隱鼠倒坐到地上，向後挪動身體。

「我怎麼會沒想到你在替王國工作？一直以來你們壓制民眾關於靈種和憑依者的認知，就連如今發生那麼大的災難也企圖讓人民遠離真相？」

看見龍向前逼進，隱鼠的臉色刷白。他的雙腿發軟，褲擋間甚至流出液體，情報商拚命遠離龍想要逃走。可惜他的背後是一面牆。

「拜、拜託，不要殺我！」隱鼠哭喊。

龍的目光變得銳利而黯淡，他手中的刀尖碰觸到可憐男人的咽喉——

「你能給我一個不動手的好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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