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代言者 - 大英雄馬爾杰士

「龍……龍先生。」僅僅只有一簇紅光的地底中，我在胸前緊握著手開口。

明明第一次和艾爾瓦流先生見面時，我就叫過他的名字，甚至還加了「哥哥」在後面的說。沒想到現在要改變稱呼，居然會變得那麼難。

就算說話前深呼吸幾次，聲音也還是在顫抖。而且和我一樣坐著休息的艾爾瓦流先生，這時候不只沒有體貼反而還朝我追加了一擊：

「既然妳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就不用加先生了吧？」

「咦！是嗎！？」我扭轉脖子，僵硬地看過去。

「嗯。」艾爾瓦流先……龍這麼說。

「知、知道了。」

——好緊張。現在的我，就像是手上抱著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身體緊繃得不得了。可是這感覺卻一點都不討厭。

我想，自己總算是作為「菲艾諾」被龍看在眼裡，而不只是「體內有天使的小鬼」了。我稍微低下頭，免得被他注意到我的表情。

打倒巨蛇後，我們決定在附近休息一會。因為不知道還會出現什麼，所以要趁現在盡量恢復體力。

由於待在冰冷的水裡會讓身體狀況變糟，我們在一塊崩落的石塊上並排坐著。地底如今格外安靜，雖然一直保持警戒，但是始終都沒有其他魔物出現的跡象。而再度打破這份寂靜的，是龍用低沈的聲音為開頭的一句話：

「這個地方……很可能封印著大英雄。」

「咦？」

我有些吃驚地轉過頭。龍為了弄乾身體，已經將濕掉的外衣脫去，所以他的上半身只穿著會不經意透露出身體線條的短袖。

看見沒有一絲贅肉的精悍身軀，雖然多少有些難為情，但是我的心裡頭佔據了更多的卻是一股安心感。

就是這個人在深淵中找到我，還一路保護我到這裡。接下來的話，大概也是由於不久之後會遇到的危險，他願意將他掌握到的事情告訴我的證明吧。

「大英雄馬爾杰士體內的靈種，就是戰鬼。而這個封印，還有這整個地底空間，可能都是為了把他關在這裡。」

「……唔嗯。」

我點了點頭，懷疑龍說的話對我來說並不在考慮之內。可是思考過後我還是感到有些奇怪，大英雄不該是受到大家愛戴的人嗎？

「為什麼大英雄他會被封印呢？」以龍說的話絕對沒錯為前提，我開口問。而他也很快回答：

「我不清楚，但是能想到的理由倒是不少。大英雄不只是真正的憑依者，他還是體內有三個靈種的特殊存在。那樣的力量不管放在哪裡，引發災難的風險都很高。」

龍說的風險指的是什麼十分明顯，不過那和我聽到的說法，卻又不太一樣。

「但是傑斯先生說過，只要不同意憑依，靈種就不能搶走我們的身體啊？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和龍……不是也一樣危險嗎？」

「確實，要完全憑依的話肯定得是我們自願的。但是如果我們本身想要使用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或者遭遇了讓精神產生劇烈動搖的體驗的話，靈種的力量仍然會暴走。而那個時候，靈種一部份的思考或者能力就會浮現出來，這兩種妳也都體會過了……」

龍說話時帶著猶豫，我想那應該是為了顧慮我。

那段痛苦的回憶，如今被我藏進心底最深處。哪怕是稍微打開一點，我可能都會臉色蒼白地喘不過氣，就像是自己隨時會忘記怎麼呼吸一般。

我之所以能從傷勢中迅速恢復，還有治癒其他人，也許是因為我無法控制力量，而不知不覺讓體內的天使替我行動了吧。

「大英雄……體內有三個靈種就被封印了，那……」

「別再說下去了。」

龍發覺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後，提前阻止了我。

也對，在他面前提到我體內有接近一百個天使的事也只會讓他厭惡而已。雖然龍對我的態度改變很多，但是我依然是個讓人難以接受的存在吧。

大英雄之所以會遭到這樣的待遇，不就是因為體內有不只一個靈種的我們，被當成了怪物嗎？

回到外面以後，我就主動離開龍身邊吧。我在心裡默默下定決心，可是下一秒聽到的話，卻讓我震驚得張開嘴巴——

「對不起。」

龍的口中冒出來的是，我想都沒想過會在這時出現的話語。

「龍？」

「我認為我很早就該這麼對妳說了。」

我吃驚過頭，甚至忘記緊張，直接叫出龍的名字。但是他認真的眼神，還有沈靜的語氣讓我漸漸恢復思考。

是因為他在第一天上學的時候，用足以致命的招式攻擊我嗎？還是因為他開的新課題，其實只是為了利用我，還將我捲入了王國和教會間的爭鬥？我回想著他向我道歉的理由，然後得到了結論——

恐怕，都有吧。在我沒發覺的時候，龍似乎開始對我抱持相當深的自責。

「不要緊的。」我回答。

曾經跨過「那種現實」的我，已經能那麼說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讓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嬌弱的小孩，而是可以不去依賴其他人的某種存在。

「是嗎……」

聽到我說不要緊後，龍暫時陷入了沈默。不過最後，他還是帶著微妙的表情以這句話作結：

「……我絕對會帶妳出去的。」

＊＊＊

(Soldier’s side)

——其實妳可以更加依賴我。

這句話對於過去曾經採取那種態度的龍來說，實在無法對那孩子說出口。

她第一次聽到自己的體內有天使時，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那才是正常的。被莫名其妙地討厭，向我發出抗議也絕對是合理的。龍實在很想對她這麼說：錯的人，是我這個幼稚的大人。

但是逼迫她看見殘酷現實的人，十分諷刺地，就是自己。

她現在已經不再反抗了。看見不合理的事物，也會因為認清自己是不合理的存在而全盤接受。殺害巨蛇時的那個表情，與其說是拿出了對抗現實的勇氣，不如說是自暴自棄的展現。

這下子你滿足了嗎？龍冷笑著自問。一個就算會親近別人，卻絕對不會將內心的傷口暴露出來的孩子誕生了。

「怎麼可能不要緊啊……」

龍握緊雙拳，以絕對不會讓身旁少女聽到的音量低語。他仍然無法治好那個由他親手造成，被少女深深封印在心裡的傷口，甚至連接近都不被允許。

「菲艾諾，等一下。妳先暫時待在這裡。」

兩人走了一小段路後，積水退去了。沒過多久，他們的眼前便出現一個從圓形的空間向外凸出去的漆黑房間。

地面上有著被鐵樁刺入所留下來的洞，不過那帶著尖刺的鐵門如今拉了上去，房間維持著開放的狀態。

龍要菲艾諾暫時留在門口，他原本以為她會乖乖照做，但是——

「不讓我先進去看看嗎？」她歪過頭問。

「不要說傻話！」

龍立刻喝止了吃驚得睜大眼睛的少女，他的口氣中包含憤怒。正因為菲艾諾明白龍的擔憂，而龍也理解她說出口的話背後的含義，這份怒火才會猛烈燃燒卻又無處宣洩。

她的意思就是在說：「如果擔心有陷阱的話，讓我先進去吧？就算發生什麼，我也不會有事的。」

「妳乖乖待著，聽懂了嗎？」

「龍？」

菲艾諾並沒有點頭，而是疑惑地叫出自己的名字。這讓龍差點忍不住大喊：妳別開玩笑了！

「聽懂了嗎？」龍加強語氣，再問了一遍。

「嗯……我不進去……」她這才停在了門口。

眼前的房間仍然是一片漆黑，龍確認菲艾諾老實地待在原地後，便往裡頭前進——

「龍！」

被那突然的變化嚇到的菲艾諾轉眼就要衝進來，但是龍伸出手阻止了她。地面和牆壁雖然頓時出現了紫色光芒的紋路，不過看起來並沒有攻擊性的機關。

「妳別進來。」

「嗚……」

龍再重申一次命令，讓少女琥珀色的雙眼擔心地望向這邊。這裡已經是封印的最深處，妖異的紫光讓這最後的房間現出樣貌。就和龍預料的一樣——

「馬爾杰士……」龍小聲地說。

在一張石椅上，坐著一個閉著眼睛的白髮老人。他的毛髮就像是數十年從未修剪過，雜亂又狼狽地垂向地面。本來應該經過無數戰鬥鍛鍊出來的身軀，如今卻是讓人懷疑他是否還活著的皮包骨。

龍並未以大英雄的稱號稱呼他，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副慘樣，實在無法讓人將他和過去名震一時的英傑聯想在一起吧。

「那個人，還活著嗎？」

看見龍拿出短刀往前走去，菲艾諾開口詢問。確實，被關在地底下二十年還活著的不可能是人類——

「他的肉體還活著，因為這個房間的光芒就是他身上的魔力製造出來的。」

只要將他殺死，提供封印魔力的來源就會完全消失。龍正想這樣對菲艾諾說，眼前會錯認成屍體的存在卻突然打斷了他。

『弗呵呵……真是精彩的戰鬥。戰勝者就該被給予獎勵。』

馬爾杰士的身體依舊一動也不動，他那乾燥得彷彿會風化崩落的嘴唇也沒有張開過。至始至終，沙啞的聲音都是直接出現在他們的腦中。

「說、說話了！」菲艾諾的聲音顯示出她有多吃驚。

「別去理他！那不是大英雄的聲音，而是他體內的怪物在說話。」

龍舉起刀子往前移動，當時在魔物身上施加魔法和他對話的就是這傢伙。雖然龍曾經擔心過「祂」會不會完全奪取了大英雄的身體，但是看起來大英雄沒有讓祂如願。

馬爾杰士的靈魂已經不在了……在地下被封印二十年，不可能還活著。然而很明顯地，祂還待在他的體內。

對祂們來說，人類是娛樂的道具。因此祂接下來向菲艾諾搭話，肯定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你們口中說的怪物，到底是指誰呢？難道不是親手將英雄封印在這種地方的人類嗎？人類的姑娘看起來很想知道真相呢。』

「……是誰把你關在這裡的？」菲艾諾忍不住問。

「那一點都不重要！我馬上讓祂閉嘴……唔！」

龍正準備衝上去刺穿祂的心臟，但是一股沈重的壓力卻降到身上，讓他連抬起腳都感到困難。房間裡頭的紋路似乎包含某種魔法，紫色的光芒逐漸加強。

『在我離開之前，至少提供我一些愉悅吧。另外兩名同族早早拋棄了這副肉體，但是我可是待在這等了一會呢。人類姑娘提問，那麼我就將答案作為獎勵告訴妳——』

老人的屍體依然沒有動作，但是龍卻彷彿看見了祂舔著嘴唇，注視菲艾諾動搖的表情，並以此為樂的模樣。

『將馬爾杰士封印在這裡的人，成為了教皇。』祂笑著說。

這句話無疑震撼了少女的內心。畢竟做出這種骯髒事的人，居然成為了人們景仰的偉大人物。菲艾諾的眼神閃爍，彷彿她現在就在想像著人們將她封印，還大肆慶祝的景象。

「該死……」龍的聲音中燃起憤怒，赤紅色的光芒讓他往前跨出了腳步。

殺、殺、殺——體內的殺意湧現出來，隨著強烈的力量開始聚集在體內。但是祂的語調聽起來，卻仍然不將龍當成威脅。

『接下來換你了，人類戰士。你希望得到什麼？』

「你給我消失。」龍瞪著祂說。

『呵呵，當然可以。欣賞戰鬥，然後給予戰勝者獎勵，即是我的樂趣。只要將留在這副肉體上僅存的一點力量用掉，我自然會消失。』

祂的話語中沒有任何對龍不利的情報，但是祂的聲音卻讓龍感到一絲不祥。

『人類，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你究竟會選擇何種結局，就讓我欣賞一下吧。』

石椅上的老人依舊閉著眼，可是龍卻一瞬間產生了祂看向菲艾諾的錯覺。那只不過是無限趨近於預感的想法，但是龍的雙腿立刻迸發出刺眼的紅光，他回過身往入口飛奔。

接著他看到了，紫色的魔力光芒閃過。隱藏在石壁上方的鐵門晃了一下，原本是為了牢牢扎入地面的尖銳鐵樁，隨即往什麼都還沒察覺的菲艾諾落了下去。

——趕上、趕上、給我趕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艾……」

「砰！」

一股與其說是刺痛，不如說是沉悶的衝擊從胸口襲了上來。龍的喉嚨深處開始沸騰，他拚命閉著嘴巴阻止液體湧出，同時聽見在腦中響起的聲音。

『弗哈哈，不是選擇犧牲弱者，而是寧願一起邁向死亡嗎？真是讓我欣賞到了不錯的東西……』

祂就像約定說的，笑著從大英雄體內消失了。但是龍沒空去在意這個——

在他的身旁，跌到地上的菲艾諾流下冷汗，臉色像是紙張一樣發白。她拚命咬住嘴唇，撐起隨時都要閉上的雙眼……被刺穿的大腿就在龍的身旁，湧出汩汩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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