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芭琳娜。」坐在盡頭的坎瑞德似乎此刻才意識到她還在後頭於是呼喚。她忽視遠處兩位看守員聚集而來的視線,不顧其他邁步小跑到盡頭。
他身後的神像單以女神來說並不巨大,只不過在雕塑家鬼斧神工的技法下,岩石從不規則的型態搖身一變,蓋亞穿著與畫作相同的白袍,高舉斷刃踩著石階的姿態,配合著底下金盆燃燒的不滅聖火,讓祂看起來崇高聖潔而威武。
石階的高度讓綺莉兒得仰頭才能看到女神的臉,直到導師身邊,她才轉回視線,意識到坎瑞德用眼神暗示她坐下。儘管四肢酸痛,她還是默不作聲的服從。
兩人到現在尚未交談,惹她坐立難安又滿腹困惑,因為這次他沒有輕易放過,只是解開劍帶,連帶著劍放在金盆面前。忽然之間,火勢如有蛇身般舞動了起來,彷彿感應到斷刃的力量。坎瑞德低聲對聖火說了幾句近乎無聲的禱告詞。
斷刃或許是另一項世人相信神存在的東西之一,經由布蘭達之手後相傳下來,破舊的劍鞘、劍柄經歷世代卻無崩解的跡象,令人不可置信。那褪色的皮革沒有因為歲月而喪失曾有的絢麗且錯綜的紋路,劍柄刻痕也仍保留著淺色痕跡。坎瑞德曾在她問起時告訴她,這是魔法帶來的影響,讓歷史得以延續至今。
或許是這樣,無人想要更換受魔法保護的古物。
「被折磨的加拉哈德,」他提出這個人名,伴隨高深莫測的表情,好似一道咒語。「妳還記得他嗎?」
撥開眼前濕黏銀髮,她當然記得。「塔瑪菈的第一位傳人。為什麼問起他?」
「恩索·特蘭呢?」見他像是學士考核她的記憶。為什麼特別提起兩位罪罰之神的傳人?是他發現昨天自己在大廳跟伊蓮娜互嗆時所犯下的違規嗎?可這樣拐彎抹角的套話反而使她單刀直入。
綺莉兒輕蹙眉頭。「你想表達什麼?」
坎瑞德未看她一眼。「妳從未發現一個規律嗎?莎芭琳娜,諸神都有種令人費解的想法,尤其體現在挑選傳人的偏好上。」
看來她會錯意了。不過這沒有使這段對話正常起來,尤其他選擇了一個毫無徵兆的時間提起諸神之間的關係。某種怪異的感覺如無色煙霧繚繞心頭,綺莉兒只能選擇配合,直到搞清楚他的本意和反常來源。
幸運的是,多年來的相處磨合,她早已習慣導師如謎語般的說話方式,不然一般人無法會意的那麼快。她最終思索半刻才應聲。「塔瑪菈挑選的人都是奴隸。」
聞言他點頭,頓了一下,像是在躊躇什麼,隨後說出令她錯愕的評論。「就如同蓋亞挑選的——不管是傳人或是無數任持劍師,都是具有潛力卻又帶著自我毀滅性的人。」
她頓了一下,卻不見他收回那些成見。
成為執劍者後綺莉兒知道他們就像祭司一樣能感應到蓋亞,甚至有些執劍者能與祂交談。在令人心嚮往之的關係下,他是以什麼心態說出這種結論?是因為曾有一位卸任後被蓋亞唆使自殺的事情嗎?——但祭司與議會都說過那種猜想是無稽之談。
儘管如此,坎瑞德漠然的神情卻製造了焦慮,讓她頓時有些心神不寧。
於是綺莉兒只道:「生活在動盪不安的時代,很難說布蘭達·泰倫斯是個健全的人,但她勇敢地接受了她的命運。」那使她想起第一次讀到焦土戰役得時候,那時候布蘭達身負重傷,而她兄長但丁的軍隊僅剩不到五百人,對抗恩索召喚出的無感死人就像以卵擊石。
「蓋亞一定是覺得她有能力承擔這一切。」
這次坎瑞德許久沒有說話,彷彿她消失了一樣,讓她些不知所云。
「……我不曉得你為什麼這麼說,坎瑞德,說實話我搞不清楚這段對話是在試探什麼。不過,要我分析的話,自我毀滅似乎沒有阻撓她在千均一髮之際擊敗恩索,而她最後也是壽終正寢。」綺莉兒自顧自地闡述古書內容,卻不確定自己為何要替一個死人辯護。
「用盡辦法摧毀塔瑪菈之戒——粉碎了恩索召喚死靈的管道,失去了無數朋友和健全的身體,創建了泰倫斯和斷刃之——」
「我知道歷史是怎麼說的,莎芭琳娜。」他出言打斷像是她在說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她先是張嘴,最後才默不作聲地看著他。逐漸意識到藏在導師眼中的情緒究竟是什麼時,坎瑞德直視前方緩慢輕語。「我不是在侮蔑她的成果和犧牲,我只是感悟這一切的循環。」
「你認為……蓋亞也是這麼看你的?」她語氣輕柔,像是安撫一隻千瘡百孔下的動物。可她的心跳卻不由自主的加快,他發生什麼事了?
「我提起諸神……」他頓了一下,雙眼暫闔、喉結滾動,宛如遺忘言詞該如何拼湊。「是因為沒有時間了,我忽視太多跡象來意識到這個事實。蓋亞給了我不曾有的權力,卻也讓我知道了附載在這把劍上的記憶——布蘭達當時,我想並不是自願的,戰爭讓她的王國走投無路,而她只是個帶病的女孩。」
「帶病?」綺莉兒雙眼圓睜,無法理解導師給出的消息。古書沒有記載這個消息。
「她接受了亡靈法師的指引,找到存放斷刃的陵墓,我想每個執劍者要是有心都能窺探當時布蘭達的情況,她的身體像是被蛆蟲啃食的蘋果,肺部的異常讓她連拿劍都有困難。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家園,她必須扛下命中注定的一切——包括殺人、政治遊戲和肉體痛苦,無數死傷都成了責任,讓人不堪其擾。」
他說:「蓋亞挑選她是因為那份緊迫和堅韌,但這份職責也在日後使布蘭達介於無盡罪惡中消磨殆盡,她或許是壽終正寢,但大戰結束後她的心也被掏空了。」
「沒有人知道這些。」
「當然,莎芭琳娜,布蘭達是個有責任感的人,她不願意
「諸神為何怨恨彼此?是最親的家人,卻因仇恨而讓人類互相殘殺。妳記得原因是什麼嗎?」見他明知故問的舉止,綺莉兒愣了一下。
那段神話依舊清晰的彷彿歷歷在目。
蓋亞之所以與她的家人成為仇敵,原因是因為塔瑪菈為了替她重視的傳人報仇。每一位諸神都有一位傳人,承襲祂們的力量、能夠聆聽祂們聲音。
而塔瑪菈的第一任傳人是位善良附有正義感的奴隸蓋文,卻在人們知道他擁有喚醒死人的力量後,被折磨至死。塔瑪菈知道憤怒不已,也宣告了未來大戰一觸即發。
儘管傳人之死令諸神悲傷欲絕,但身為和平之神的蓋亞卻無法容許妹妹殘忍的作為,最終也選擇了一位女孩作為自己的傳人,告訴她屬於她的命運。
本可置身事外的奎恩斯認為兩人的作為註定會導致一場難以收拾的戰爭,進而奉勸兩人想清楚,但事與願違,塔瑪菈的仇恨難以撲滅,蓋亞也為此沒有停手。
文中敘述眼看事情無法挽回,奎恩斯最終心力交瘁的痛斥祂們搞錯重點,沒有看見人們真正應該改變的錯誤。不久後,祂便與妹妹們分離,並且以烈火隔絕祂們的靠近。
而如祂所料,長年以來的戰爭很快席捲克羅柯雅大陸,再之後留下充滿戰爭痕跡而寸草不生的遠古焦土。
一直以來都有傳說那裡的土地吸收太多無辜鮮血,被屠殺的亡靈原地徘徊,導致生物再也無法生長。由於寸草不生的貧瘠土地到現在都沒人種植成功過,最終瑪斯泰爾國王立了石碑紀念逝去之人,並將那封為弔念之地。
她知道斷刃之社的人絕對都熟知那段歷史,所以不懂導師反問的用意。望著他的側臉,綺莉兒彷彿看見他穩重面具下的一絲裂痕。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想告訴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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