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城》 - 豢養之章(5)

　　「你想太多了啦！」

　　「嗯？」

　　機械運轉的轟隆聲幾乎淹沒黎的聲音，她漫不經心嚼著口香糖，巨大鏡框遮去將近一半的臉龐。

　　八點五十五分，編號101到200的盥洗時間，機器消耗大多數電力的緣故，燈光忽明忽滅，控制室裡悶熱得要命，朵朵蕈類則藉機在靠近牆角的地方蓬勃生長著。

　　黎同是照護所員工，也是教我使用麻醉槍的老師，雖然平時垃圾話一堆，不過就某些層面上來說，大抵還滿靠得住的。

　　當然，某些層面絕對不是指動腦這方面。

　　「要是照你這樣說，你是認為小謹其實另有所圖，所以才會在病患的資料上動手腳？」她用力搔了搔頭，力道之大，幾乎快把紅色髮圈給摳了下來。

　　「妳昨天沒洗頭？」

　　「我昨晚巡邏完之後，還待在頂樓戒備直到早上，睡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洗。」

　　「好吧。」我盯著黎略顯倦意的臉，能持續工作超過二十四小時還能那麼多話，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你剛剛說到哪裡？」

　　「我說，小謹會在病患資料上動手腳很有可能是要瞞著大家做些什麼，也有可能只是單純覺得麻煩，但依照小謹的性格，應該不會是這個原因。」

　　「除了病患資料是空白的之外，你說還有什麼？盥洗時的水溫必須固定，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嗯。」

　　「那現在調高水溫就知道了啊。」黎迅速轉過身，反手扯住我的工作服，把我從門口拖進盥洗機器的控制面板前，我來不及制止她，她的另隻手已經毫不客氣扭高水溫旋鈕的數值。

　　啪。

　　房間內所有光源瞬間熄滅，盥洗機器似乎也因為突如其來的跳電，發出沉重嘆息後便停止運作，門邊的編號228像小動物般發出驚慌哀鳴，即便不如周遭明亮時清晰，我仍能在黑暗中依稀看見她縮起身子，簌簌顫抖，拉著我衣領的黎嘖了一聲，悄悄將旋鈕轉回原來的數值。

　　「真是糟糕……」

　　「妳死定了。」

　　「閉嘴，還不是你說了堆狗屁陰謀論。」

　　「不代表妳要實際操作啊！」

　　「就只是調個水溫，很方便完成的動作！」

　　「我剛剛說的都只是推測好嗎？」

　　「不，你的口氣根本一口咬定是小謹在搞鬼。」

　　「謬，你看得清楚周圍嗎？」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起，我和黎同時倒抽口氣，即便通訊品質奇爛無比，不時沙沙作響，小謹的聲音還是充滿威嚴。

　　這裡之所以能在人力不足的情況下繼續運作，我想大部分都該歸功於這位辦事迅速果決、遇到突發情形也不會慌張的所長。

　　不過，『辦事能力強』與『會不會做出非法勾當』這兩件事有所關聯嗎？

　　「可以。」我簡短回答，不知怎地，長期以來我都不太想跟小謹說太多話，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她操控心智，雖然黎一直說我多想了，可我就是這樣覺得。

　　「去機房看看，我們有備用的發電機，看能不能盡速恢復供電，要不然病患會感冒。」

　　「嗯。」

　　我看了看黎，她晃著短馬尾，嘴中的口香糖噴射而出，正中牆角的蕈傘傘面。

　　核電廠爆炸時我十一歲，黎十三歲，正處於發育階段的孩子們之中有許多人的身體開始出現超乎常人之處，雖然遠不及在漸漸傾頹的城市中到處流竄的異變者，但對於繼續生存下去仍然有所助益。

　　那時曾爆發過一陣疫病潮，我在撐過將近失明的兩個多星期後，周遭忽然明朗起來，揚起的蕈類胞子、落下的玻璃碎片、脫離頭皮的細髮……所有細節都像慢動作放大播放般呈現在眼前，黎的狀況和我差不多，也是近乎十多日的失明，只不過她的後遺症是能看得極遠，幾百公尺外的動靜也能一目了然。

　　「黎，妳先下去整理隊伍，可以的話發下毛巾，先擦乾身體，別讓他們出現脫隊情況。」

　　「好的──」

　　啪唧。

　　對講機切斷後，我們陷入短暫沉默，我緩緩走向門口，黎則露出『你怎麼還在這裡啊？』的表情。

　　「你怎麼還在這裡啊？」

　　果不其然，她還是問了。我伸出手，有意無意指著身旁微微顫抖的編號228。

　　「幹嘛？有事快說，拖拖拉拉等一下又被小謹罵。」

　　「等等幫我照顧她好嗎？」

　　「怎麼，你開始跟蔡做一樣的事了啊。」

　　「什麼事？」

　　「禁臠啊，你不知道？」

　　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輕浮，彷彿說著習以為常的事，我心頭一懍，退出門外，「她是我負責的病患，就只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嗎？我強壓心頭的疑惑，瞥了眼編號228，她稍稍聳起肩，全身緊繃，完全不像一般失心者會出現的反應。

　　不，應該只是愚蠢的反移情作用，讓我誤以為她的病情開始慢慢好轉，在這種鬼地方生活，身體怎麼會好呢？

　　「你先去看看備用發電機，今晚練槍再告訴你好了。」

　　「嗯。」我朝身後擺擺手，邁開步伐，咬牙朝機房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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