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九月。
嘔吐是一件好事。
「唔嘔……唔嘔嘔嘔嘔！」
胃酸帶著還未消化的東西湧出嘴巴，落在馬桶裡是，我深切感到欣慰，因為這比起把身體的不適和化學物質困在體內要好得多了。上一次我成功地吐出來是什麼時候？八月？七月……都不是。
那已經是六月的事了。
那時候我的情況還說不上嚴重──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因為對一個早就知道自己患了末期癌症的人來說，六月所發生的問題只不過是讓我的意識，從「我知道自己患了末期癌症」，變成「醫生發了醫生證明給我來證明我患了末期癌症」，實際的「嚴重等級」其實並沒有絲毫改變。
始終，病徵從三十年前就浮出來了，怎可能還未惡化至末期？即使我是一個「城市」，這道理還是適用於在我身上。
「今年是三十週年，也是七十週年。」
回想起來，我首次為這件事嘔吐時，我真的被自己嚇倒了：二戰時本田先生因為亞──那個人而衝著我而來時，我都沒有因為壓力而吐出來，現在卻因為這件事而爽快地吐了出來，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雖然以整個人生經歷來看，嘔吐後感覺的確好多了，但嘔吐時的那種難受還是讓我十分困擾。尤其是，當第一波的嘔吐完結，可是第二波顯然即將到來時，我只能夠注視著馬桶裡那些淡橘色的嘔吐物，並默默地承受胃酸的氣味所帶來的刺激。這斷期間，我無法離開，因為大概只要我離開了，那嘔吐物就會落在家裡的客廳或桌子上，而我將要為這件事付出清潔所需的時間和精力。
幸運的是，這一次我不用等太久──「唔……」
來了。
「唔嘔、嘔嘔嘔嘔……唔嘔！」
胃部猛然一抽一縮，喉嚨突然一緊一疼，胃酸便再次湧出來，全數倒進馬桶來了。
「嘔、嘔嘔！」
快點完吧。不管是什麼都好，都快點離開吧。
「唔嘔……嘔嘔嘔！……」
否則，這副跟人類沒什麼分別的身體就再也裝不下反抗的壓力了。
「唔唔……唔……」
在洗手間裡逗留了約五分鐘後，身體的感覺終於變得輕鬆了。這輕鬆程度，是只要我站起來就會讓感覺到自己的體重輕了很多，有如我整個身體的體重都是來自於胃液和壓力似的，使我覺得夢幻且不真實。我靠著習慣伸手到旁邊紙巾架裡拿了一小節的紙巾，抹一抹染滿嘔吐物的下巴後便把紙巾掉進馬桶，沖廁，然後在旁邊的洗手盆裡用清涼的水洗了臉，從鏡子中看到了自己。
嘛，還好吧？至少我還活著。我盯著那張因為嘔吐而變得憔悴的臉想道：
這確實比起三年前的我要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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