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如歌。夢緋簪 - 第十八折、孟亭（二）神鬼變

夜入子時，許都的大門早已下鑰，宵禁的大街上杳無人跡。

暖冬的夜裡，城門上的守兵枕戈待旦，夜梟般的利目巡視四方，他們遠遠的便瞧見，一輛上好的楠木馬車，自城中突兀的疾駛而來。

勒韁駕車的是名身如蚩尤的黑衣男子。守衛兵長認出了那人的身分，立馬下城樓相迎。「下官歐凡，參見夏侯將軍。」

「開城門。」男子高舉令牌。

「將軍見諒，宵禁過後城門便不得開啟，請恕下官難以從命。」

男子冷道：「看清楚了，這是司空府的令牌！」

兵長道：「司空大人曾有明令，就算是他本人親臨，城門亦不可開！除非……」

司空下達密詔，許都東門外十里的樹林裡有邪物，一旦入夜即刻緊閉城門，就算有緊急軍情，亦不得放行，除非……

「除非什麼？」男子厲聲道。

兵長僅是恭敬低頭，密詔內容不可對外人言，否則軍法處置。然而，夏侯將軍與司空大人的關係親厚，他究竟算不算是外人呢？

「除非五更雞鳴動，日神降夜鬼。」溫婉的嗓音自馬車裡傳了出來。

兵長訝異的抬起頭來，原來這車輦中的女人，知曉密詔的玄機啊！

深夜，霧。

富麗的楠木馬車行駛在郊外官道上，兩旁是列隊的樹木。駕車的黑衣男子，將馬車轉入通往東郊密林的小路。

這裡的霧，更重了些，就連這裡的夜，也顯得不那麼真實。

路旁豎立著盞盞宮燈，在濃霧裡，暈開成迷離的橙黃光影。林子裡並不冷，但霧裡的水氣撲面而來，黑衣男子抹去眼眶上的霧珠。

他是久經沙場的夏侯妙才，素有「白地將軍」的威名，可眼前這片看似靜謐的林間，卻讓他由自內心的感到不寒而慄。

車輦中的女人囑咐，讓他放輕行速，千萬別驚擾了樹林裡的生靈！

夏侯妙才的視線緊緊地盯著前方，不去看兩旁的景象。他自幼從軍，殺人如麻，更不懼鬼神，他自己也想不透，甫進入林子那刻，心裡的那股恐懼，究竟從何而來？

「停。」就在夏侯妙才惶惑之際，簾後的女人出聲了。

他侷促的勒韁，整輛馬車重重一晃，車裡的女人似乎沒坐穩，發出碰撞的聲響。他急問：「夫人，無恙否？」

女人順了順氣，道：「無礙，夏侯將軍，叩門！」

聞言，他這才驚詫的發覺，路邊不知何時，憑空出現一座閣樓！

夏侯妙才提起勇氣，才正要踏上台階，那門卻自己開啟──似乎早就預知了他們的夜訪。

門縫裡走出了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年，他略過一臉驚豔的夏侯將軍，來到車窗邊，說道：「夫人，我家主人不見妳，請回吧！」

『放肆！』夏侯妙才在心裡叫罵，夫人的地位尊貴，許都裡除了帝后，便沒有其他女人高得過她。

「勞煩使君，替妾通報一聲……」

「說不行，就不行。」少年擺了擺手，轉身踱回樓門。

夏侯妙才橫臂阻斷他的去路。雖說這少年模樣生得俊，但也不過就是一介小厮角色；夫人稱其使君，已經是很抬舉他了，怎可任其囂張而去。「夫人要你通報，你就去通報。」

少年側首一望，似笑非笑道：「夏侯將軍戰功赫赫，好生氣派；可你棄子求榮，只怕……」

「黃口小兒，休要胡言！」夏侯妙才斥喝道。昔日家鄉飢荒，他為撫養亡弟的孤女，拋棄了自己的幼子……憑藉著仁義之名，襄其今朝的功業。

女人揭簾而出，款步來到少年的面前，欠身道：「公子當年曾允妾『恆水三願』，勞使君告曰公子，卞柔今夜，特來請公子──兌現承諾。」

閣樓裡曲道迴廊，在少年的引領之下，卞柔與夏侯妙才步步深入閣樓的深處。夏侯將軍暗覺不妙，敏銳的方向感已失。

少年推開門扉，示意卞柔：「主人就在裡面，夫人請進。」

女人舉足踏過門軌，夏侯妙才正欲跟上，卻被少年阻攔：「將軍，生人勿近。」

卞柔一踏進廂房，身後的門便闔上了。眼前置放一架屏風，上面繪著仕女箜篌圖，畫中女子的姿容恬靜柔美，一旁有公子的親書落款──黎歌笑。

卞柔略為屏息，這幅畫她昔日見過數次，但畫中的女子，她卻無緣親會。聽那些曾侍奉過公子的姊妹們說：畫中女子名為黎歌笑，她是公子最珍視的「人」。

她們懷著對黎歌笑羨慕與嫉妒，任由緣起緣滅，只盼能永遠的侍奉公子。

只有她，她不同──卞柔在與公子相逢之前，就已有心所屬。

屏風後方，玄衣公子單手撐首的側倚木案，燭影映照之下，身影與畫中女子交疊成一個畫面。她為公子而奏，公子為她而入夢。

歲月靜好，此景讓卞柔神往。

「不是說好，此生不復相見？」公子出聲打斷了她的綺思。

她旋即想起今夜來意，說道：「卞柔懇求公子，救司空一命。」

「柔兒，三毒之魂會吞噬宿主的壽源，當年是妳執意所求，何必今日又來尋我？」公子的嗓音，猶如惑人的曲。

「公子神知鬼覺，必有良策。」

「承蒙司空夫人謬讚。」公子自屏風後步出，輪廓依舊令人為之屏息。

她下意識的斂目，不敢直視公子魅眼如勾的那抹笑意。

「三毒入髓，曹孟德時日無多了，柔兒，我從不輕易許人。恆水三願是感念妳當年為我捨身舐毒，妳為了他，已虛耗兩願。一夢經年，妳是該替自己想想了。」公子說道，但視線始終落在畫中人的臉上。

「妾與司空同命，但求司空此生無恙。」卞柔卸衣，她的胴體隱隱透著黑霧。

玄衣公子會意，對方是在提醒自己，莫忘承諾。蛭蝚當年替他吸出的修羅毒瘴，至今仍留在體內，難以消解。

公子輕嘆，說：「恆水三願，其一、將妳與卞氏千金剝皮換命。其二、替曹孟德覓得三毒之魂。柔兒，此二事皆有違天道，妳遲早逃不過業力的反噬，妳當真不用最後一願來求我，助妳避過天劫？」

卞柔穿回衣裙，神情堅定：

「請公子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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