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如歌。夢緋簪 - 第十一折、生晨

他打出生那日，便註定活不過二十歲……

母親於懷胎時被魔物襲擊。正值妙齡的母親竭盡全力的誕下他，便與世長辭。

父親出身於古老的魔法家族，法力高深；那個家族的圖騰在王城享有盛名。正因如此，父親成了旁人的笑柄。人們都說：平日飛揚跋扈大魔法師，也保不住自己的妻子……

他從小就與藥物為伍，白日懼暑、晚來畏寒，猶如一朵花房裡的薔薇，受不得絲毫風雨。

父親是好強的，父親一人招喚的魔法陣，足以成為皇權之首的障蔽；所以父親目中無人，就連開國功勳嫡傳的王爵，也要禮遇父親。

父親能守護王城最重要的人，卻守護不了自己心裡最重視的人。

父親守護不了──他。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便見過白衣旅人的身影。印象中，那是名髮似湛天卻有著一張東方臉孔的男子。

旅人對父親說：「魔物的毒瘴已入侵你孩子的身體，他的生命將在最璀璨的時刻，驟然逝去。」

父親反駁道：「他身上流淌著魔法家族之血，長壽是必然的。」

旅人鬆開握拳的手，白色羽根自他的掌心飛出，就像是起舞的蒲公英。旅人的聲音聽來溫潤，彷彿是首席宮廷詩人的嗓子，說道：「我知道有個地方，那裡沒有死亡的恐懼，你願意讓我帶走你的孩子嗎？」

「荒謬！」父親斬釘截鐵的回絕，抱起他，走出了白衣旅人的結界。

毒瘴不僅侵蝕他的生命，同時也會招來其他魔物的覬覦；尤其是以男人精血為食的──龍女。

就在固執的父親感到無能為力時，風中的羽根揭示了旅人指引的方向。

與世無爭的寧靜之地──赫澤村。

美其名是無爭，說穿了是無關，那是一座天地為欄的牢籠。聽說外人無法逗留，而裡面的人也無法久居在外。

一旦在那裡生了根，外面的花花世界，都與其無關了。

父親親手將家傳的紅水晶項鍊戴在他的頸上，便命人連夜將他送走。對外宣告兒子資質有限，送往遠方修行數年。

「赫澤村真是個好地方，我不要回王都，我想一輩子住在這裡，天寬地闊。」在半山腰上，輪椅上的杰洛斯，居高臨下眺望城鎮，語氣顯得輕快。

身為推手的莫比早已氣喘如牛。「就你這任性的藥罐子，少在那邊說風涼話！」

杰洛斯淺笑，一副當之無愧的表情；接著取出懷中的一本精裝書，津津有味的讀了起來。

莫比覺得被冷落，迅速搶走他手上的書，隨意一翻，「這寫的都是什麼文字，亂七八糟的。」掃興的將書還給杰洛斯。

杰洛斯並沒有生氣，解釋道：「這本書叫《若覺星》，是一本來自外域的……故事集吧！」

莫比哈哈一笑。「這種鬼東西，也只有你看的下去，我要開始鍛鍊我的劍術了，你要下山再叫我一聲。」

「莫比，你還沒放棄屠龍的幻想啊？」杰洛斯的手，悄悄落在記憶的扉頁。

「你不要小看我，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劍法精湛的騎士，到時候我護送你回王都，就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了。」莫比撿起地上的樹枝，意氣風發地比劃著。

此時的莫比，卻忽略了杰洛斯那看似平靜蒼白的臉上，其實正覆蓋著深邃的恐懼……

萬籟俱寂，一道黑影潛入了杰洛斯舒適的房間。黑影全身壟罩在斗篷之下，僅露出一雙深邃的眼。

杰洛斯憑藉直覺道出對方的身分：「夜塵，他這回又讓你帶了什麼？」

黑影冷冰冰的說：「一顆如果。」

「如果？」杰洛斯思考著對方的語意。下一秒，黑影將一顆蘋果大的果實放入他的手中。

黑影又說：「是你父親為那人賣命的酬勞。」

杰洛斯冷笑：「他早就替那人冶煉出屠龍神器，可這些年卻不見龍騎士有什麼作為。夜塵，你得幫我提醒父親，不要成為他人野心的墊腳石。」

「這回獻祭了九名女童和十一名王爵，才淬鍊出一小瓶魔液，與那人換得這續命之果……」黑影突然停頓，冷冽的心也下意識發寒。

「他還真是賣命……賣別人的命，買我的命？」杰洛斯看不清手中如果的外觀，但內心卻感到無比的沉重。

他很想將手中的東西拋棄，不想父親在為他做傷天害理的事。但終究還是忍住了，隨著年歲漸長，他知道旅人的方法是行不通的。為了守護家族的榮耀，有朝一日，他勢必得靠著自己的力量，重返王都。

黑影不知是何時離開的，黑漆漆的房，只剩下他一人的心悸……

杰洛斯推算著時間，距離莫比出走，大該有兩年了吧！那麼今天，就是自己二十歲的生日，竟然都給忘了……

有了如果，他或許還能見到明日的太陽？

我眼睜睜的看著莫比倒在血泊中，卻什麼也不能做。

自幼夢想成為屠龍勇士的好友，卻在不告而別的冒險中，意外的與龍女相戀了。莫比以極端自殘的手段，結束了自己荒謬的生命。

我無法動彈，只是滿臉淚水與驚駭。至時，有人將我輕輕扶起，我看見他深邃的衣著，還以為是夜塵的到來……

但那人卻有著一張魔魅的臉龐，不！他不是夜塵。

「我是阿若，好久不見了，夏恩家族的繼承人。」

「你、你想做什麼？」我感到無比的害怕，他猶如我體內毒瘴的現形，我止不住的顫抖……

「杰洛斯，我是來幫你的。」阿若彎身解起沾了莫比血跡的紅水晶，他用衣襬將上便的血跡擦乾，溫柔的戴回我的脖子上。

鏈條上殘留著莫比血液的餘溫，只怕此生將會不斷燙烙我的靈魂。

「你叔叔的野心就像燎原火，王都那邊，需要你這個繼承人回去主持大局。」

「當年你讓父親假死為你辦事，如今的局面，還不都是你的傑作。」憤怒取代恐懼，我對著阿若吼道。

「你父親用自己的命，來買你的命，這是很公平交易；你與其怪我，倒不如想想旅人的見死不救。」阿若露出一抹傾倒世人的笑。「我如今出現在你面前，更是連我自己都想不透的仁至義盡。」

我茫然的聽著他這些似是而非的話。

阿若又說：「杰洛斯，我能助你重回王都；只是，我們得來談談另一筆交易。」

再確定我困惑的眼神後，阿若續道：「你祖傳的紅水晶，具有神奇的治癒力量，你母親當年就是利用它，才能保住你的生命。只是這力量卻無法祛除你體內的毒瘴，更治不好你的腿……」

我，異常冷靜：「你也要我替你賣命？」

「不必這麼麻煩，只是想藉你這個力量一用；至於你的病，就交給我。你意下如何？」阿若渾身散發出蠱惑的魔力。

我猶豫了，我想重回王都，不單是為了家族的榮耀，更多的是我與莫比的約定……

「你要我怎麼做？」

阿若魅眼如勾，聲音突然失去溫度。「以血為墨、剝皮為紙、削骨為筆，我要你，替我抄錄這暗嵌在紅水晶裡的咒語。」

我納納的看著眼前的阿若，似人非人的氣息，教人迷惘……我突然想起兒時父親帶著我，與阿若在地牢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的阿若，正是用這種眼神鎖住了父親的軟肋。

然後，他輕描淡寫的，說出將我父親推入黑暗深淵的那句話：

「毀滅，就會帶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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