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 杏仁核體

我該哭嗎？

菲托看著背離他遠遠跑走的小女孩，心裡納悶不已。

我應該要感到難過嗎？

說到底，感情又是什麼，有什麼該不該的？又不是在考試填卡，有ABCD可選。

少年看著女孩嬌小的背影逐漸遠去，才鬆開不自覺握住配刀的手。

如果我真的冷血殘忍的話，剛才應該是會動手的吧？菲托暗忖，隨後嘆了口氣。

也不對，本來就不能對目標外的人事物動手，亨利叔也提醒過很多次了……和我的性格沒什麼關係。

「算了，回去交差要緊。」

菲托試著撇下那些念頭，拖著被打死的黑狗打道回船去。

失能飛船停駐旁的貨櫃屋裡，亨利．摩根正躺在沙發上抽著電子煙，噴了滿屋子的香氣。

五感異常敏銳菲托一進門，便猛皺眉頭：「這什麼水果味啊……荔枝？」

「虧你還有心情分辨口味啊，我都快餓死了耶。」大叔亨利兩腿跨在桌上的空鍋子旁，懶洋洋地說。

「啊……對、對不起！」少年意識到問題所在，慌得手足無措。

「別那麼緊張嘛，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亨利慢吞吞地收起電煙短鐵管，起身看向少年帶回的獵物，「稍微慢了點，是不是碰上麻煩了？」

被同伴一眼看穿的菲托愣了下，隨後猶豫地問：「亨利叔，我問你喔，我們做的這些事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亨利聳肩，說：「不過，我猜那隻狗也不想死吧，所以才會拼命掙扎拼命逃；但我們也不想餓肚子，所以還是要殺了牠。」

「可是……我們可以不吃肉呀。」

「我是無所謂啦，但你又該怎麼辦？你的體質和我不同，消耗熱量遠超過常人，這樣子熬是撐不久的。」

「唔……」

「先來處理這些肉罷，能幫我去裝捅水嗎？」

菲托甩甩頭，大力拍了拍臉頰，到廁所裡提了水桶，奔出門去。

他先是到附近小溪的上游撈了大捅的清水，隨後飛奔回貨櫃屋。

這時的亨利已經架好篝火，正拿著把短砍刀切肉。

菲托將預備在旁的鍋子裝滿水後也加入其中，和著大叔合力把那條狗大卸八塊，置入鍋內，並放上篝火架上燒煮，最後才把肉取出，輕易將那些無用的皮毛去除。

亨利也沒費多大工夫，省下了大部分的肉材，只簡單弄了鍋肉粥便要打發這一天的三餐，並把飯讓給食量遠大於他的菲托。

少年早在忙活的汗流浹背與燥熱中暫忘了心中的那些煩悶不快，他一碗接著一碗盛，不出片刻便把肉給撈盡，只剩米粥有餘，配著點肉鬆淺嚐狗肉餘味。

最後，他看著空蕩蕩的碗底，吁了口氣。

「……也許我真的不正常吧？」

在旁邊抽著煙的亨利聽見少年的自語，於是收起電煙管，坐正身子，認真看向菲托，問：「怎麼啦？」

菲托一五一十把殺狗時被路上碰見的女孩阻礙並且責難的事情和盤托出，講著講著不禁有些洩氣，垂頭說：「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難過，總覺得有點……我覺得那時候隨時都會拔刀出來。」

少年抹了把臉，想把半張臉面連同難藏在手心裡，「亨利叔，我是不是真的怪怪的？」

「會嗎？我覺得還好啊。」

「可是...可是你也一直提醒過我千萬不要對目標之外的人動手，我……我卻差點就……」

「沒這回事，從結果上來說，你做得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真、真的嗎……？」

「人難免會有情緒，但你沒有放任它來迫使自己採取任何行動，這可是很不簡單的事呀。」

「也許是因為，」但聽了亨利的稱讚，菲托卻沒有笑逐顏開，反而面露苦笑，聳肩說：「也許是因為我很冷血吧？」

「那叫做冷靜。」亨利搖搖頭，說：「話又說回來，吃素也罷，吃肉也罷，有什麼大差別？種田不也是養殖？米飯不也是屍體？都一樣的。」

說起來，生氣不外乎是種敵意認定與危險訊息的連結，難過也只是腦皮質和各處神經集束交互作用產生的結果罷了。

知道前因後果及其原理後，其實對我這個矽基腦袋的人來說還蠻好解決的。亨利如是暗忖。

但即便如此。

即便，我知道有「情緒心理學」這門學科，可人脾氣正旺的時候一般是不會想去管心理學家們都給喜怒哀樂下了些什麼定義吧？

喜怒哀樂的定義？

那種東西怎樣都好啦，我只知道現在不填飽肚子，有人會「難過」到死。

亨利暗自覺得這些念頭有點可笑，但看被自己哄入夢鄉的菲托熟睡的臉龐，他不禁嘆了口氣。

但這些不是該由你來操心的事啊……生物有七情六欲，而人之所以為人不僅在於擁有感情，更在於能控制情緒。

但這些，這些且等到你茁壯成人了再談吧。

現在，暫時讓我來看顧你的心吧。

【作者閒聊】

杏仁核體是人類大腦中一個神經集束的結構，會在人類的情緒反應中產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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