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 約好了

這是一個雨過天青的午後。

一位撐著傘的小女孩在公園裡一蹦一跳。

踏水聲迴響在寂靜之間。

「哈囉，你好嗎？」她跑到一棵巨大的榕樹下，眉開眼笑的仰頭看著樹，「天啊，你好大！」

「那當然，我的年齡可不是妳一個小女孩可以想像的。」榕樹說，但它知道那個人類並沒有辦法聽見。

「跟你說喔，我好喜歡在下過雨之後出來玩，因為每個東西看起來都好⋯⋯唔⋯⋯」她沈默一會，像是在思考要用什麼詞：「閃亮！對，沒錯！世界閃閃亮亮的，好漂亮呢！」

「那只是水珠。」榕樹說。

「文具店外的玻璃、車子、地上，啊！還有樹爺爺你呢！」小女孩的手覆上，小小的手掌在粗壯的樹幹上顯得很渺小。「你的樹葉也在發光！」

莫名其妙的一個小孩。榕樹嘀咕，但不由得感到有些開心。它早已忘記自己在這已經過了多久，只覺得那是段很長、很長的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人們不是無視它，不然就只是看了一眼後就離去。當然，來樹下乘涼、嬉戲的也有，但直到最後都會離去，而沒有一個人像這個女孩一樣，會停下來，與他愜意的隨談一兩句。

「樹爺爺你喜歡什麼呢？」小女孩問。

是啊，我喜歡什麼呢？榕樹想。感覺看過太多，不知不覺對事物的熱情就漸漸但卻了⋯⋯每一天、每一天，都像在看著一場場乏味且畫質低的電影，而自己⋯⋯從來不是電影裡的一個角色。

「啊，我媽媽在叫我了！」她掂著腳尖看著遠方一位在揮手的女性。「樹爺爺再見囉。我下次會再來跟你聊天的！」

說完，她便撐著那把粉色的傘跑走了。一抹殘存的粉還留在榕樹的記憶裡。

她說什麼？「會再來」？

雖然它叫自己不要抱有太大希望，但在聽到她還會再來這裡時，它突然覺得世界好像變得清晰一些了。

而最清楚的，是那把傘的顏色。

隔天的同個時間，小女孩果真撐著傘（儘管沒有下雨）來到了榕樹這。

「午安！今天沒有下雨呢。」小女孩依舊笑盈盈的說。

榕樹哼了一聲。「那妳幹嘛還帶著傘？」

「呵呵，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帶傘，」

被說中的榕樹沈默不語。

「因為我每一刻都在祈禱天空會下起雨喔！」她說：「滴滴答答的，真好玩！」

無聊。榕樹對她的解釋感到不屑。

「你知道嗎？我今天⋯⋯」女孩就這樣靠在榕樹旁，說起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榕樹發現，她所說的幾乎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像是在早上看到一隻貓、家門口的花開了、中午有幫忙洗碗等等。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

真可笑，居然還對那種事感到開心。雖然榕樹這麼想，卻沒聽漏小女孩所說的任何一個字。

當小女孩道別時，一種感覺在它心中蔓延。它一時之間想不到這種心情的名字，但這似乎已經埋藏在它心底的深處很久了。

寂寞。

嗯，似乎就是這個詞。

漸漸，榕樹已經習慣小女孩每天的來訪，並聽她訴說經歷。因為她，榕樹允許自己為每一天加上一點期待。

然而，早在一旁潛伏著、名為「變化」的怪獸就在這時開始展開攻擊。

這一天，在小女孩準備離去時，總是在另一端揮著手的母親卻走了過來。

「來。」她牽起女孩的手，用種哀傷的眼神望著眼前這棵古老的巨木，「這樣的一棵好樹⋯⋯」

女孩不解的看著她媽媽。

「不，沒事。」母親說：「來，跟樹爺爺說再見。」

女孩一瞬間的動搖馬上煙消雲散。她快樂的拍拍榕樹，說：「拜拜，再見！」

看著小女孩的背影，加上遠方停在一旁的挖土機，榕樹知道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見到女孩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柔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一片帶著水氣的葉子就這樣飄到女孩的頭上。這會是我對妳所有的思念。榕樹說道。

她將葉子拿下，在陽光下照了照，笑著說：「給我的嗎？我會好好珍惜的！」

當母女兩人準備離開公園之際，女孩猛然轉身，面向榕樹的方向大喊：「我叫做「雨」喔！下雨的雨！那，再見了！我們約、好、了！」

榕樹輕晃它的枝葉，喃喃道：「雨⋯⋯不錯的名字啊。」

隔天，它被機器轟隆隆的運作聲吵醒。

工人們的喊叫聲也時不時穿插其中。「喂，動作快、動作快！那裡的——東西要搬到那——！」「這棵樹也要鋸掉。它和建築的位置重疊了。」

榕樹看著天空，回想著自己的一生，而與小女孩在一起的時光總是特別鮮明。

謝謝妳。因為有了妳，我停滯的時間又開始走了下去。

謝謝妳。因為有了妳，我這顆木質、寂寞的心感受到了溫暖⋯⋯

妳為我做了這麼多，而我能為妳做什麼呢？我還能實現與妳的約定嗎？

在生命之火熄滅的最後一刻，它將無數年累積起來的陳塵隨著最後一口氣吐了出來，也隨著最後一句話飄散至蔚藍的天空中。

「是的。約好了。」

***

「媽媽！媽媽！在這裡！」一個小男孩在幼稚園的室外遊樂場裡大喊。

「來了來了。」一位母親從容的走到她孩子身邊。「怎麼了嗎？」

「妳看！」男孩拍著一個早已只剩樹幹底部的樹木說道。

「哎呀，好大啊。」母親驚訝說道，並且坐了上去，「在塞幾個人坐上去也沒問題呢。」

「咦，媽媽，妳今天怎麼也帶著傘啊？」

母親微微一笑，晃晃手中那把粉色的傘，「會不會下雨，這可說不準啊。」

「是喔。」男孩好奇的看了一下晴空萬里的天空，接著又想到一件事，「對了，媽媽，妳知道為什麼這裡會有這個嗎？」他拍拍屁股下的木頭問道。

「這是我的一個老朋友喔。」母親露出了有些感傷的表情，「我們感情非常好呢。」

「真的嗎？那妳比較喜歡我還是它？」

「都喜歡啊。而且你知道嗎？我有時覺得你跟它很相像呢。」

「什麼意思？」男孩天真的問。

「只是一種感覺罷了。」母親搖頭輕聲說。

「因為約好了嘛！」

「什麼？」

「嗯？沒事啊，」男孩跳了起來，拉著他媽媽，「快點回家吧，我肚子餓了！」

「好好。」母親笑了出來，「你先去門口等我好嗎？」

男孩跑走了以後，她把口袋中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片乾掉的樹葉。

她將它放在木頭上。「因為我們約好了呢。」她轉身離去。

一股與當時同樣沁涼的風，捲起了那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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