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話 幸運

連承業的偶遇，令徐梓揚又驚又喜，兩人一年不見，一時間擠不出半句說話，只是相視一笑。

兩人一同步出洗手間，徐梓揚離遠向陳靜雨揮揮手，期間頭微微往身邊的連承業一晃，示意想兩人外出聊一下，陳靜雨點頭識趣，徐梓揚與金髮少女Julian作了一個道別便歡然離去。

五分鐘後，連承業就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家咖啡店與徐梓揚坐下，兩人隨便點了一些飲品後，連承業先開口:「一年不見，你去哪了？」

徐梓揚說:「去了日本走走，總之一言難盡。」他沒有道理將陳夕的事到處宣傳。

連承業垂下了頭:「剛才那兩位女生，其中一個好像是陳靜雨？你們很好吧。」徐梓揚總覺得他的舉止都比以前更穩重了，只是穩重得近乎過於平和:「你猜得沒錯，我們在一起了。」

連承業說:「那就好了，證明你已經放下白星。」

徐梓揚幽幽一笑:「業哥，沒想到你會如此關心我呢，不過你可以直話直說，有什麼想跟我說？」

連承業喝了一口咖啡，良久也沒有吞下去，從他緊鎖的雙眉中，似乎有難言之隱:「其實也沒有什麼話想說，這一年內，除了對不起這三個字之外，我已經想不到有什麼話能跟你說。」

徐梓揚靜了幾秒，這大概是連承業第一次對自己那般真誠，心裡既歡喜卻又尷尬，良久才回應:「那一次是我跟溫遠宏打賭輸了，我才會離開華坊棋會……不是業哥的錯。」

連承業搖頭:「我是指錯怪你私藏遺囑和弄壞你棋盤的事。」

這一刻，徐梓揚那一直藏在心中的鬱悶，終於一下子釋放了出來，很久也沒有試過如此綻放出歡笑:「我和你相識了這麼多年，誤會總會有，那天的事，如果你不提的話，我一早就忘記了。」

連承業也終於釋出笑容，靜了幾秒才說:「Ok，輪到你說吧。」

徐梓揚也喝了一口咖啡:「現在華坊棋會還好？」

連承業說:「很好，但是溫遠宏突然把華坊棋會交回給我手後，一聲不響就人間蒸發了。」

徐梓揚大感意外:「你重新接手華坊棋會？」過了一會又說:「那真是好事，恭喜你重奪父業。」

連承業苦笑:「雖然如此，但我還挺懷念以前溫遠宏的日子，我終於感受到失去對手，失去追趕目標的那種苦悶，我現在才明白到，其實他是我們連家的恩人。」

徐梓揚問:「恩人？」

連承業點點頭:「在爸爸的遺囑裡，其實收了一封爸爸生前的絕筆，原來華坊棋會是爸爸和溫遠宏的父親，溫遠清一起開創的。」

徐梓揚一怔，卻不說話。

「那時候，爸爸和溫遠清都是香港首席棋士，無奈當時的人總愛拿他們兩人比較，關心的是到底兩人誰的棋力較高，外人的閒言，導致兩人之間的妒忌無中生有，特別是溫遠清，他非常介意自己的實力，有可能比不上爸爸，導致出現了溫遠清挑戰爸爸，以勝利奪取華坊棋會唯一會長的圍棋對局，結果爸爸贏了。」

徐梓揚說:「如果照這樣看，結果不是姓溫的，對連家有恩怨嗎？為何反而會變成恩人？」

連承業點點頭:「那是因為那一場棋戰，充滿了教育意味，爸爸在那一局發揮出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棋力，引發出溫遠清對圍棋有新一層的認識，溫遠清感到雖敗猶榮，他的離開，由爭會長變成追求圍棋的新境界而出走，兩人和好如初，溫遠清更承諾，日後華坊棋會若有什麼難題，兩父子必定會全力支持，不求回報。」

徐梓揚喃喃自語:「原來如此，那麼溫遠宏一直對你們三兄妹處處為難，其實就是……？」

連承業說:「沒錯，他就是透過一個外敵的身份，想逼我們長進，想我們成長，雖然在棋力上我有很大的進展，但最難得的是，因為他，我以前那種看不起人，脾氣暴躁的缺點都改過了。」

徐梓揚不禁認同:「真的……我也覺得業哥你比以前成熟了，也變得可靠。」

連承業又驚又喜:「真的嗎？」但是下一秒，臉色卻無故一沉:「但是，溫遠宏不辭而別，我連想跟他真正地聊起天也不能，而且，妹妹也自己離開了。」

聽到這裡，徐梓揚一驚:「白星她跟溫遠宏一起走了？」心裡酸苦，雖然早起放下連白星，但溫遠宏竟然令連白星這般追求，不禁羨煞。

連承業說:「不是，妹妹說她想一個人去旅遊，玩夠了就會回來，說起上來，已經三個月了，不過她每星期都會跟我進行視像通話。」

徐梓揚覺得事情告一段落，也替連家高興:「她開心就好，如果溫遠宏能接受她就最好了。」

連承業臉容一寬:「梓揚你拿得起，放得下，你也成熟了。」

徐梓揚笑說:「過獎了……」

忽然車子的鳴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只見一架房車停在咖啡屋旁邊，陳靜雨從車內揮手，連承業微笑打個招呼後再跟徐梓揚說:「看來我不能再打擾你們了。」

徐梓揚聳聳肩:「下次再聊吧。」

連承業站起來，本想離開，卻又說:「對了，下一個月就是東南亞圍棋第二輪戰，你會參戰嗎？」

這又是陳夕撈錢的一個好機會，徐梓揚想到此處更加不敢亂講，只是說「或者會」。

兩人道個別後，連承業目送徐梓揚，他忽然覺得徐梓揚步上這一架名貴房車，有這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對於徐梓揚突然的一朝發財，他並沒有太大的感覺，眼前那徐梓揚的氣質，有種微妙的改變，是受金錢的影響？還是受別人影響？

在車上，陳靜雨說:「剛才跟業哥聊天還好嗎？」

徐梓揚神色淡然地說:「華坊棋會終於重新回到連家手上，現在會長就是業哥了。」

陳靜雨見徐梓揚臉色有異，似乎沒有為這喜訊感到多大愉悅:「有什麼特別事嗎？」

徐梓揚說:「溫遠宏突然失蹤了，而且他們之間兩家人的關係，很難說清楚。」

聊到一半，車子駛到了海邊，徐梓揚一見這個海灘，非常熟悉，這裡正是昔日陳靜雨遠赴英國之前，與她曾共渡過一晚的海灘，兩人這時總在不言中，徐梓揚很明白陳靜雨的心意。

下車後，陳靜雨吩咐了司機離開。

陳靜雨牽著徐梓揚走到海灘那塊平滑的大石旁相依而坐，就像重溫那一晚的情境一樣，陳靜雨在袋子中抽出一具對摺型的棋盤:「就這樣坐下來什麼也不做，可無聊得很，倒不如一邊下棋一邊享受一下海風和看海。」

徐梓揚在收於棋盤內的棋子取出，一邊說:「說起來，自從離開日本後，我一直也沒有下過棋。」

陳靜雨下出一子後說:「除了溫遠宏外，業哥還有說過什麼嗎？」

徐梓揚不經思索地下棋，反而心裡想著連白星和溫遠宏:「白星也莫名其妙地離開了，好像是去了旅行，但是貌似去了很久很久，大家也有點擔心她。」

徐梓揚重提「白星」這名字，陳靜雨心裡一陣悸動，執棋的指尖一抖，不小心下錯了位置，徐梓揚這時留意到對方的不安，湊到陳靜雨耳邊低語:「怎麼啦？打聽朋友沒什麼不妥吧？」

陳靜雨強顏歡笑:「你說什麼呢，我沒事啊。」

徐梓揚再次低估了陳靜雨對他的佔有欲，又見陳靜雨心煩意亂得很快就輸棋了。

徐梓揚將陳靜雨摟住:「我記得以前很喜歡連白星的時候，我曾經對她說過一句很傻很傻的話。」

陳靜雨一陣酸苦，城市裡的年輕人都知道，一對情侶之中，特別是男方，很忌憚對女方提起舊情人或者喜歡過的女孩，說以前一起發生過的事，更不要說擔心對方或者多提對方，因為女人在這方面的容忍力是很低，是最經不起打擊，稍有什麼事，擦槍走火的話，可能會導致分手，但在這種情況下，高傲的陳靜雨，竟然選擇啞然容忍，讓徐梓揚繼續說下去。

徐梓揚見懷裡的陳靜雨，臉龐朝上看著他，正等待他說。

「那時候我曾經說，白星，自從我認識了你之後，我的運氣就變差了，當時她聽完就很生氣很生氣了。」

陳靜雨聽到這裡，竟忍不住嗤笑:「當然啦，你這樣說話嫌人。」

「結果我對白星說，因為我花了一生的運氣，才能認識你。」

這時，陳靜雨那好不容易才恢復笑容的臉龐，卻凝住了，在她對徐梓揚最負托真心的時期，而且竟然在抱著她，在懷裡的這一刻對她說出這種與別個女人中，令她既妒忌又傷心的話。

徐梓揚不理會陳靜雨的眼眶濕潤:「今天我回憶起來真是一句很傻的說話，因為當我知道有個人在背後默默幫助我，而選擇不讓我知道是誰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個人的存在，對我來說才是我一生人最幸運的事。」他又擦掉陳靜雨的眼淚，看見陳靜雨的表情又從妒忌中跳出來，變成呆滯。

「最幸運的是，我對那個人終於由報恩的心態，轉變為真心喜歡了，我在她身上體會到，比白星更深的感覺，我真的不想跟她分開，我更加不想我們之間有半點誤會。」

陳靜雨的心臟猛跳，思緒由複雜的變化，竟被徐梓揚這一番話，猶如雷擊般，轟然竭止，兩人相望而視，這時距離變得更近，當陳靜雨仔細想清楚徐梓揚那番說話的真正意思後，終於轉悲轉喜，特別是最後那句「我真的不想跟她分開，我更加不想我們之間有半點誤會」更讓她震撼。

陳靜雨終於忍不住哭著嗔了出來:「我也是!」

徐梓揚摸摸陳靜雨的頭，又聽她說:「但是我爸爸幹的壞事，你也可以為了我忍下來了嗎？」

徐梓揚對這個問題略感為難，但看在陳靜雨的份上，始終也默然點頭。

陳靜雨說:「偏偏疼愛我的老爸是一個大魔頭，他為了錢，搞起外圍棋賽賭注，還威脅棋士造假，所以他還會逼你幹一些你不想做的事，你為了我可能會被逼跟他狼狽為奸的……」

徐梓揚幽幽地說:「下一次他叫我做的話，我會做的了……我不會再那麼清高……因為我決定，只要能夠跟你在一起，我什麼也會做。」

陳靜雨突然兩手扣緊徐梓揚，抱著的力度，比徐梓揚更緊，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徐梓揚大笑起來:「別哭啦，再哭就變咸魚啦。」

在徐梓揚後腦邊狂哭中的陳靜雨突然又嗤笑，回個身子，一手大力的拍打了徐梓揚:「哼，又是這一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