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話 「十八目半騙招」

方孝璋領著徐梓揚離開了藝術展，兩人徒步十多分鐘，終於來到「四海棋會」。

自從溫遠宏的出現，徐梓揚便無來過，今天重返舊地，有種說不出的愉悅，裡面的環境，空間大小與「華坊棋會」差無兩幾，只是「四海棋會」很容易見到牆上，掛著不小的書法與山水畫，比起簡約的「華坊棋會」更增文化氣息。

走過對局室，徐梓揚已見周圍很多目光，在注視著他，當中包括曾經結怨過的謝國基與廖錫軒。

徐梓揚察覺到，唯獨謝國基與廖錫軒兩人的眼神，隱隱有種出奇，當他回望過去，謝國基與廖錫軒馬上變得閃閃縮縮，似是對以往的事感到畏懼，其實他一早已經不放在心，要不是今天重遇，或者已經徹底忘記了。

許多「四海棋會」與徐梓揚同年紀的少年少女，都相繼跟他打招呼，他本來已經人緣不錯，一段時間過後再來，這裡的人比以前更加熱情，徐梓揚見大家也這般友善，當下也邊行邊向人們揮手回禮。

方孝璋說：「請不要見怪，因為現在的你可是很出名。」

徐梓揚一怔，這句說話使他有點難為情，只是微微的苦笑就輕輕帶過，出名並不是他想要的，只是友誼賽的時候，誤打誤撞，使了點旁門左道小勝樂兒，並沒有料想過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相比起名望，他最想要的只是連白星，只想與她一起，天天一起，就是這麼簡單。

這時兩人已經步入方孝璋的專用房間，雖然剛才對局室頻頻見到掛畫與書法，能輕易感受到主人家對藝術的愛好，但是偏偏這房間竟然只有一幅「人生如棋」的書法，其餘也以簡約為主，並沒任何的特別擺設。

兩人猜先通過後，徐梓揚執白棋，配合他的棋風正合他意。

方孝璋一邊下棋一邊說：「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到藝術展看畫呢？」他觀人於微，見徐梓揚一身隨意的打扮，又豈會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去藝術展這種高質素的場合？

徐梓揚隨後下了一手，方孝璋與他交談，反而感到大有好處，他認為，照著對手的棋路去苦思對策，反而不一定能夠想出好的應對，倒不如以聊天來分神，以即時的棋感去判斷，才是他的習慣。

「剛好路過，方老師你是專程去的嗎？」徐梓揚開始減少對方孝璋的戒備，從容地下棋。

方孝璋眼掃棋盤一番，見徐梓揚的棋路既鬆散，又薄弱，如果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容易讓人有種「亂下」的感覺，但是再仔細地觀察，其實佔地甚多，而且幾路之遙，又有一子作聯系，卻令黑子未來的發育，會有種潛在的阻力。

「是的，琴棋書畫，除了琴，我都喜歡。」方孝璋微微一笑，應了一手，又說：「你的棋很有師父的影子，但是某程度上，卻不是師父的風格。」

徐梓揚知道他的師父是連正初，也很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的確，棋風是小飛象兩老所傳的「快棋」，但是基本的定石和布局，便是連正初所教。

連正初出事的那一晚，剛好就是傳授了一點棋藝給徐梓揚，多虧那一點點功力，讓徐梓揚學上了後，加上反覆練習連正初所教的圍棋觀念，大局觀，和應對方式，才令徐梓揚打穩基礎，後來遇到小飛象和小金魚兩老，他們所教的快棋，其實難學至極，如果沒有連正初所傳的基本功，徐梓揚也不會學得如此順利，想到這處，徐梓揚的腦海便浮現出連正初的身影，百般滋味湧上了心。

這時徐梓揚見右上黑子走「小目」，隨即走五之五「小飛」試探，不作一語，臉色尷尬，曾經答應過兩老遵守祕密，不能把授棋的事說出去，所以徐梓揚才會被方孝璋問得啞口無言。

方孝璋知道試探不能，見徐梓揚如此賞面，又感覺他變得友善起來，所以亦不想強人所難，而且徐梓揚這年輕人對名畫有獨到的見解，同喜好的人並不易找，何況又是一個年輕人，頓時這個城府極深的老狐狸，也對徐梓揚這種無殺傷力的孩子，產生莫大的好感。

方孝璋微微一笑，發自真心的說：「梓揚，請留心一下這當中的奧妙。」話畢黑子「大飛」跨過白子「小飛」跳到外圍。

徐梓揚抬頭一看，只見這一著明明就是黑子逃跑，到底有什麼奧妙可言？但是他知道既然對方明言當中有奧妙，就表示必定有詐，他的直感與理想都知道必須「肩冲」黑子的「小目」，將其包圍，這就是將計就計。

黑子應以「托」，白子擋住，後來黑子又跑在外圍斷了白子的缺口，看似白子在黑方地盤張牙舞爪，佔盡先機，實際上，黑子已經安排了伏兵，裡應外合。

徐梓揚一看，果然不簡單，方孝璋總是令人看不出他的用意，既然知道是個局，徐梓揚更加想踩進去，目的就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究竟對方想騙自己什麼？中計後會有什麼後果？他思維大膽，可以為了學懂新招，而心甘情願去中計，去承受傷害，求的只是個明白。

瞥見一處一連五隻黑子爬於白旁，餘氣甚小，徐梓揚當然知道是個局，就專程打吃，黑子應「長」，其實已經無處可逃，那五隻黑棋被徐梓揚一口氣吃掉，這大好的甜頭，怎麼看也不像是個騙局，但是他在三提醒自己，方孝璋剛才已經明言是個局了。

這時方孝璋指著棋盤說：「梓揚，你細心看一看，這個戰局如何？實際是誰佔上風？」他已經兩度稱呼「梓揚」，親切有加，似乎已經拿出真心，要當他是朋友了。

徐梓揚見方孝璋如此客氣，亦感覺到他對自己一片真誠，對方與自己非親非故，直至現在還有意教自己本領，而徐梓揚還一直暗暗因為連正初的關係，斷絕與方孝璋聯系感情，只道自己錯怪好人，當下也撇開心扉，不再有所保留，以冷示人。

這時徐梓揚聽取方孝璋的指點，細心觀看戰局，發現白子雖然吃掉了黑五子，但黑棋的厚勢更加明顯，白子大虧。

方孝璋指著棋盤右上，逐格去數，邊說：「你看，你吃掉了我五隻棋子，算上空地，與外圍的兩目，你拿了十八目半。」

徐梓揚一看，果真是大虧，因為黑子已經築了外牆，把他包圍，原來那五目只是一個裝了甜品的「捕鼠器」，瞬間大落下風，登時大流冷汗，方孝璋說：「雖然你賺了十八目半，但你的棋，已經被我完全封住外勢，你的白子已經無法逃出，外面整片大地，大半個棋盤，就是我黑棋的天下了，這就是"十八目半騙招"」

徐梓揚感到非常震驚，中了這招，幾乎可以即時投降，這一招太精彩了，沒想到竟然可以把自己的棋子犧牲，去換成這種程度的外勢，馬上又看見另一個圍棋的新世界。

隨後方孝璋把「十八目半騙局」的一招一式，逐步解釋給徐梓揚聽，當中的要訣與觀念，都詳細地講解，又順便說出萬一對方不中計，可以用什麼方案去補救，徐梓揚喜得心癢難耐，早已經把連白星生氣的事情，一時忘記得一乾二淨，專心一意地把「十八目半騙招」記下腦，但清楚不能照抄，只作參考，很快就學了下來。

方孝璋這時要徐梓揚自行出招，對他使出剛學識的騙招，但見徐梓揚的騙招與他的手法，有微妙的差別，加上了自己小小的元素，雖然並沒有方孝璋那麼高明，騙招的部署變得非常隨便，更顯笨拙，但亦因為如此，這騙局反而變得更順其自然，平常的棋士看到，很難察覺到當中有半點陰謀感。

方孝璋心中大喜，只道徐梓揚思路穎悟，懂得活學活用，並沒有百分之百照著自己的步驟去下，而是學了自己那套心法後，加以改良，換成自己的手法，當下令他非常高興，加上徐梓揚為人從容大氣，不拘小節，很容易令人有種想愛惜他，教導他的魔力，所以很樂意一教一再教。

如此一來，一老一少，連下數局，直到傍晚。

徐梓揚獲益匪淺，自覺棋力又突升一大步，方孝璋此刻已知道時間不早，雖然還想再教徐梓揚多一點新的棋法，但總要抽時間管理一下自己的棋會，於是便送徐梓揚出「四海棋會」。

步出棋會門口，徐梓揚回身向方孝璋作個鞠躬，表現感激，說：「我真不知道如何多謝你。」

方孝璋真心真意欣賞眼前這個少年，但亦有自己的目的，他微微一笑：「不用謝我，我教你也是有要求的。」

徐梓揚一怔，心情由這刻變得緊張起來，知道沒有免費午餐，亦知道連正初對這個人並不看好，這刻令他明白，凡事接受別人恩惠的時候，也要考慮對方是什麼人，但所謂得人恩果千年記，只盼方孝璋不要他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就可以。

徐梓揚問：「是什麼要求？」他非常感張，不知道對方要求是什麼，只求他盡快說出。

方孝璋見徐梓揚臉色變得難看，當下大笑，又用手輕輕搭上徐梓揚的肩上，想令他變得輕鬆：「不要緊張，我只是要求你，向溫遠宏挑戰。」

方孝璋當然沒有如此好心，白白教徐梓揚如此高的本領，但是他對溫遠宏恨之入骨，同時亦未見過溫遠宏出手，不知他棋力有多高，如果要奪取「華坊棋會」，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就是打敗溫遠宏，於是便想利用徐梓揚，去試探溫遠宏的實力。

徐梓揚瞬間憶起，溫遠宏牽著連白星的手，心中又湧起濃濃的妒忌，他早已經對這個人不滿，不單如此，早前更把連二兄弟如此趕絕，為了連正初，為了連二兄弟，決不想讓他得逞。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害怕失去連白星，此時他咧嘴冷笑，神情首次變得堅定，振言：「這個就算你不說……我都會做。」

方孝璋輕輕「啊」的一聲，似是不敢相信：「看你的樣子，似是對姓溫的不抱好感？」

徐梓揚腦海中又掠過，連白星被溫遠宏牽手的畫面，似怒非怒的說：「沒錯。」

方孝璋歎了一口氣：「我很疼惜我那三個世姪，我不想師父的兒女，繼續受人欺負。」

徐梓揚見方孝璋面上盡是悲天憫人的神情，而且更站在「華坊棋會」的一方，心中大大感激，再加暗罵自己錯怪好人，當下說：「方老師，這件事交在我身上。」

方孝璋暗暗好笑，雖然他愛惜徐梓揚，但同時亦視他為對付溫遠宏的武器，這招借刀殺人，已成功了一半，當下慈祥的笑：「好吧，明天過來，我會再教你下棋。」

徐梓揚又是感激，大大的點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