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話 三戰（上）

溫遠宏站在對局室上揚聲說:「初級組三對三同時進行，每位棋士都有四十五分鐘思考下棋，四十五分鐘用完，每手只能在三十秒內決定，現在比賽正式開始。」

剛才溫遠宏說話期間，連白星、妙雪和徐梓揚都跟「東日棋會」的初級組選手都進行了猜先，連白星和徐梓揚同執白子，而妙雪就執黑子先手。

這時，六人的棋盤旁邊，先手的都按下計時器，這四十五分鐘的時間開始倒數。

樂兒第一手走「星」位後隨手再按下計時器，時間停止了倒數，之後再輪到徐梓揚又在另一個角落走星位。

樂兒第二手走四之三「小目」，第三手走三之九，很快就構成「低中國流」的開局，徐梓揚以二連星應對。

這時「華坊棋會」的人知道樂兒在下什麼棋，肺癆鬼更笑吟吟地看著，錢少秋覺得徐梓揚的二連星雖然不怎麼高明，但可是正確應付「低中國流」的手段。

其實徐梓揚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低中國流」，在香港這個商業城市，圍棋並不流行，對於香港以外地區的圍棋流派或棋風資訊，加上徐梓揚才學棋一年，可是不容易知道，他只是直覺認為，樂兒的三手佔「星位」是個重視速度，同時兼顧實地和外勢的好開局。

但是徐梓揚的棋派，可是有著與吳清源隔世相傳的風格，他也是一個速度型的棋派風格，對方要快，他更加要快過對方。

徐梓揚白子單薄點在上中位置取地取勢，連承業見狀，不禁心驚膽跳，白子後手，本來就不及黑子一子之優，現在白子竟然不守搶攻，萬一黑方「小飛」守住，白子就會被擋在邊角。

溫遠宏心想:「從這一個開局來看，徐梓揚是一個賭徒的性格，萬一對方立即轉攻為守，你就會在一開始六手就已經轉為下風，但是對方如果繼續搶攻佔地，那麼你就賺了，因為白子雖然後手，但對方卻要讓子五目半。」

樂兒不進則退，她更是目無表情，一心要與徐梓揚互佔棋盤兩邊雙翼，雙方你一手我一手的進行，徐梓揚每手都單薄卻實際佔地，樂兒急中有據，四目之內必有一黑串連，薄中有實，連門外漢也能看得出徐梓揚的棋形雖然美，但是鬆散不堪，一會兒到中局就會敗勢浮現。

此時，旁邊的妙雪忽然激動地說:「我認輸了。」

徐梓揚一驚，這突如其來的認輸，他側望一眼那個計時器，還有三十分鐘，心想:「雙方只用了十五分鐘，加起來，這個小妹妹僅僅三十分鐘就打敗了妙雪……」

秦嵐卻跳起身，似乎一直的不耐煩一剎那變得輕鬆自在，她見妙雪這個大姐姐低頭痛哭，卻不明白為何這麼傷心，只是輸一盤棋而已，她活潑的拍拍妙雪的肩膀:「多多指教，我們的錢叔叔都會說一句再接再厲，下次努力，哈哈，我先走啦，下棋真無聊。」

妙雪聽到這一句，立即心寒:「她小瞧我？她看不起我…？她明明只是一個連十歲都沒有的小女孩，我學棋這麼久……分分鐘鐘我的棋齡比她還要大……」

「華坊棋會」的人都震驚了，雖然都聽說過內地的棋士，都從五歲左右開始下棋，但一直也沒有發現原來他們的實力都是一等一的，「東日棋會」的棋力博大精深，「華坊棋會」在香港雖然是No.1，但難聽點說句，是因為香港的圍棋質素偏低所致，妙雪以為對方是小女孩就小看人家，但也忽略了，其實她也是精英中的精英。

雙方棋會的棋士立即去過來看這一局，眾人一望，立即大呼驚訝，只見執黑的妙雪全場都在擋住秦嵐的白子，秦嵐把「小目」拆開的方向，面對了白子的角位，白子全局都在硬打黑子，黑子越是退縮防守，越是被白子侵蝕，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點破對方陣線。

簡單點來說，假設黑方一開始佔好左邊「星位」後立即急攻對方右邊白方陣營，如果雙方棋力有差距，白方被點破至崩潰的話，自然就輸得一敗塗地，因為右邊白子陣營一破自然沒有佔地，那麼白子都是死棋的情況下，黑子就理所當然地左右至中間都是黑方的地，這種棋派就是「迷你中國流」，是一種提倡暴力的圍棋。

所有人都不知道妙雪輸了多小目，反正就是敗得 一塌糊塗，有可能是白子連一目也沒有，都被秦嵐奪去了全部……

秦嵐撲在錢少秋身上，說:「這裡很無聊，我可以出去玩嗎？」

妙雪一聽這番話，先是一怔，料定一個小女孩也不放她在眼內後，心中寒意侵奪全身，哭得更加不可收拾。

「華坊棋會」很多人都感到非常惱恨，都認為這個小女孩太沒禮貌了，完全沒有放他們在眼內。

錢少秋非常不好意思，她知道秦嵐並無惡意，只是小女孩坐立不定，偏要蹦蹦跳跳才開心，於是才會下那種「迷你中國流」來早點解決妙雪，不知道這舉動是極不尊重而無禮。

錢少秋面瞧溫遠宏說:「溫老師，真不好意思。」

溫遠宏止住了錢少秋的話，說:「沒事，正所謂童言無忌，加上這位小妹妹天資聰慧，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造詣，我們的副將可是獲益良多。」

溫遠宏向林惠蘭使了個眼色，林惠蘭就牽住秦嵐的小手說:「嵐嵐，姐姐帶你去吃甜品好不好。」

秦嵐一聽甜品，立即又叫又跳，把整個對局室吵得一時天翻地覆:「好啊，很久也沒跟蘭小姐一齊玩，走吧。」她又轉身向溫遠宏一個單眼:「我先走囉，宏哥哥。」說罷就隨林惠蘭離開了。

錢少秋與溫遠宏雖然好久不見，但溫遠宏仍然保持傲人的大將之風，實在非常佩服，只是很不好意思的對溫遠宏笑了幾聲，對秦嵐無禮的行為表示抱歉。

徐梓揚和連白星見妙雪有人安撫她離開休息，也開始收抬心情繼續比賽，但是現在初級組已經三戰一敗，兩人難免有點壓力出現。

徐梓揚回來棋盤，樂兒已開始著手向中央推動，他才發現不妙，她這一手就這麼隔開了徐梓揚的上中下的定石。

許多在場初學的棋士，都不覺得是什麼問題，只知道徐梓揚領先十目左右，認為優勢在於徐梓揚，但徐梓揚已經感覺到未來的幾手會發展成什麼地步，如果不及早阻止，自己鬆散單薄的棋形就會逐漸被侵蝕，最令人頭痛的是自己下的棋實在太散了，十手之內絕對接不上，就算硬接也彌補不了，反而會落後黑子。

這時徐梓揚斜倪一下，注意到旁邊經過妙雪與秦嵐對局後的棋盤，他突然發現秦嵐的定石手法雖然比樂兒勇猛，更暴力，但是棋形卻與樂兒甚似，只是秦嵐一開始就進攻，樂兒三十手後穩定形勢才開始進攻，只是先後問題。

徐梓揚靈機一動，心想:「這兩個女孩棋法一個快，另一個更快，但是定石手法卻幾乎一樣，應該是出自同一個老師教的學生，既然兩個人的棋形如此相近，對付她們的方法……我知道了，破她棋形！」

徐梓揚隨即下了一手在二路退，按停計時器，輪到樂兒，這時眾多棋士都見徐梓揚突然撒軍感到非常奇怪，在呆貓和劉晉龍等中級組棋士眼中，更是一步「惡手」。

雙方二十手之後，徐梓揚開始使出小飛象和小金魚傳授他的「第一訣」，盡破圍棋一百種棋形，從棋盤各種上下左右幾路一直的破，打散樂兒的棋形，當然樂兒也有辦法一邊挽救一邊反噬徐梓揚的白子，但是徐梓揚卻以賭博式犧牲小數棋子換取對方棋形崩潰的效果。

樂兒心知不妙，可是她不為所動，神情沒有半分慌張，應該是說她像毫無感情的動物，徐梓揚無法從樂兒的表情得知，她是否在緊張局勢。

樂兒見棋局周圍都開始被白子破解，剛剛才拿到的優勢，又開始回落，於是決定以右路「星」位的「小龍」聯絡中央的「大龍」連接起來。

可是她見「小龍」連接「大龍」的距離中，有一顆白子生生在頂住，樂兒才發現，幾十手之前徐梓揚白棋走的二路退，卻成為戳中黑棋弱點的重要援軍，雖然如此，樂兒不驚不慌，她對贏輸沒太大感覺，只是不明白為何自從秦嵐勝出之後，徐梓揚就開始能夠預測她未來的每一手，這時她望望旁邊秦嵐與妙雪已經完成的棋局，又望一望徐梓揚才恍然大悟，她不禁向徐梓揚泛起別有用心的笑容。

眾人見徐梓揚先前的一著「惡手」，原來是為了未來斷絕對方生路的伏線，都對徐梓揚另眼相看，覺得以他的水準，不應該在初級組，而且更不可能是三將，因為那一手二路退，實在太高明。

這時「東日棋會」那邊來觀戰的棋士都在竊竊私語，說什麼「華坊棋會的人為了贏，竟然將最弱的放在主將位，讓最強的放在三將」又或者「友誼賽而已，華坊的人何必使這種小計」

「東日棋會」的人都誤會了，他們不知道溫遠宏當初選徐梓揚作三將的時候，徐梓揚的確是一名弱到不能的棋士，誰會料到徐梓揚期間在外面有高人指點？

錢少秋不參與棋士的指控，他轉向連承業，笑說:「連二段，聽說比賽前對棋士的訓練是由你指導的，教得不錯，徐梓揚這少年資質不錯，你要好好愛惜他。」

連承業聽到錢少秋這番讚賞，反而心中有愧，當天自己一時糊塗，錯怪好人，將徐梓揚排斥於外，還不教他下棋，豈料，他不教徐梓揚，反而人家進步得比棋會裡面誰也要快，這些事外人卻不知情，真的非常慚愧，當下只是苦笑幾聲，點點頭就蒙混過去。

再過一會，樂兒穩穩地守，但是徐梓揚不斷使出「第一訣」中破解棋形的「飛刺」、「小尖」或「頂頭」等等一連串精彩手法，盡破樂兒的棋路，先前參考秦嵐的定石棋型之後，更能清楚知道樂兒接下來想怎麼走，樂兒的棋局就像被逼一口悶氣屈在心中，而不能發洩出來，這時大局已定，樂兒向徐梓揚留下憂鬱而奇怪一笑就離桌而走了，似乎總不可以說半句話一樣。

錢少秋走上前同時注視兩具棋盤，本來就好奇徐梓揚為何能夠處處預知樂兒的棋路，因為照計樂兒多麽不濟也好，棋力也遠勝徐梓揚這位學棋不足一年的新手，現在錢少秋望了一眼秦嵐的棋盤再望一眼徐梓揚的棋盤，好像知道了點什麼，他的臉上立即泛起一笑。

徐梓揚一見錢少秋的神情，對方似乎已經猜到當中關鍵，徐梓揚自知有愧地說:「對不起，我用了一些取巧的方式去贏，的確是有些勝之不武。」

錢少秋連忙說:「不不不，是你聰明，智取不力敵，勝得精彩！」他想起來，徐梓揚以前曾經在「四海棋會」替他出頭的時候，也是記錄對手的棋風來針對應付，想不到徐梓揚今天卻重施故技。

溫遠宏揚聲說:「棋士離座，表示自動棄權，三將戰徐梓揚勝，初級組一勝一敗。」

徐梓揚立即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差一點就伏在棋盤上大睡過去，突然之間聽到眾人嘩的一聲，令徐梓揚抬起頭來，他竟然見到樂兒兩隻巧手，移到溫遠宏的臉龐上，輕輕的從額頭慢慢撫摸至下巴，動作非常曖昧，「華坊棋會」的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先前又見錢少秋尊稱溫遠宏為老師，現在陸續見到「東日棋會」的人向溫遠宏示為友好，而絕色少女樂兒，竟然當眾對溫遠宏做出這麼大膽的挑逗，都懷疑溫遠宏本來就與「東日棋會」有關係。

這時樂兒摸完溫遠宏的臉龐後，就留下一絲純真的笑容就離開了，這個笑容自剛才出現那一刻開始是沒有的。

「東日棋會」的人對樂兒的擅自離開似是見怪不怪，他們的視線繼續回到棋盤上，現在只餘下連白星與郭家寶的對局，其實兩人的對局非常沉悶，都是你攻一手我退守一手，沒有特別的火花，但是「東日棋會」那邊的人清楚郭家寶為人謙讓，清楚地看得出他在讓連白星，如果他使出全力的話，連白星恐怕輸得比妙雪還要快。

由於兩位主將的對局太過沉悶，剛才眾人的視線都放在副將戰跟三將戰之中，現在最精彩的對局都完了，只好回到沉悶的主將互守當中，等待比賽結果。

這時「華坊棋會」的人，包括徐梓揚都非常緊張，因為初級組的勝負可是最關鍵。

這刻開始徐梓揚的視線一直盯著連白星的棋局，心怕她出錯，但連白星的棋都是以穩重，一絲不苟的風格為主，甚至可以說是完美主義，沒有太多的花巧，而且她的集中力很高，連剛才樂兒撫摸溫遠宏的驚人情況也沒有去留意，似乎整個人都在棋局之中，無視棋盤以外的一切。

郭家寶剛才一直謙讓連白星，見對方美麗動人，難以忍心痛下殺手，多次放生之後，導致連白星後來居上，但是始終比賽要緊，總不能因為對方是美女就刻意輸給對方，他注意到連白星中央一處要點是「大龍」缺口，只要點破，連白星就會立即敗去。

他執起黑子猶如磨刀霍霍，瞬間就要移到白子「大龍」的缺口上，連白星一見對方的指尖夾著白子，向著那缺口要攻下去，看上去就像一把利刃直接往自己的心臟刺過來一樣，頓時嚇得臉色一青，幾乎流出眼淚，郭家寶這一秒內，留意到連白星那絕美的臉孔泛起難色，楚楚可憐令他動容，導致他心亂一時，這一剎那，複雜的情緒，手腳一亂，不小心將棋子下在對方缺口旁邊的「虎口」之中。

這一個變故，眾人忍不住嘩的一叫，連郭家寶自己也嚇得一跳，心想:「糟了，我怎麼會在這裡打吃？」

連白星的情緒一下子由谷底反彈，對方這一個嚴重出錯，黑子瞬間大大的落後。

徐梓揚也不由得大動，暗暗大喜。

這時連白星的計時器卻只留下八分鐘二十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