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話  我姓連

溫遠宏與連承業各自走到棋盤前坐下，一時間現場四下鴉雀無聲，儘管氣氛清靜，但這一場關系到棋會大權的比賽，卻令所有人的情緒推到最高峰。

兩人猜子過後，周圍已經沒有一點聲音。

連承業執黑，左上三三佔地，溫遠宏白在左下「小目」。

最初十手，兩人幾乎不加思索，棋路普遍得很，都是盡可能的張開地盤，擴大勢力。

但在十五手後，黑白卻在右下展開衝突，連承業三手造「長」，皆因溫遠宏的白棋已經以「板」進逼，白子築牆緊緊的靠在連承業的棋形邊，穩穩地把黑棋封左外圍。

這時連白星可以見到他的大哥，不足二十手已經處於下風，而場內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來，但只敢驚訝不敢作聲，想起以前與「東日棋會」進行比賽的時候，也難免有人在低聲討論，但比賽期間，場面一聲不響的情況，還是頭一次見。

連承業右下一「尖」，想要逃出，卻被溫遠宏以二路「板」，再度被阻攔，溫遠宏把右下的牆，封住斷點，逃走路線猶如的空間被不斷收窄，聯群結隊的人無法盡數逃出一樣。

連承業眼見如此，與其逃出，倒不如把心一橫，將黑棋走到外圍，在白棋的牆上打出一子，企圖威脅，陡然間可以見到右下局勢中，雖然黑方被封左外圍，但是亦有兩顆棋子，在內勢中黏著白棋大牆，隱隱有夾擊之意。

剛才連承業跑出的黑棋，具隱爭的意味，既可以爭奪棋盤上未來中央局勢，還可以連接左中十之四的黑棋。

連承業出了這招後，後來的事還是未知之數，心裡盤算著溫遠宏會如何反擊他，究竟是打吃他剛才跑出外圍的黑棋，還是加固白棋大牆的斷點。

「錚！」的一響。

連承業的注意力瞬間移到棋盤上，一秒後已經驚訝得冷汗大流，他瞧瞧棋盤，又瞧瞧溫遠宏，只見溫遠宏從容不迫，這一著下得極快，幾乎不經思考，卻超出了連承業的預想範圍，因為這一著並沒有封殺外圍的黑棋，更沒有打吃剛才跑出來的那顆黑棋，而是在白棋大牆上，跨了一個「大飛」，大大的跳到中央，這一手非常奇怪，但深思一層，卻覺得沒有問題，而且既合理，又有力。

現場的氣溫並不炎熱，更可以說是溫和，但連承業已經被這一手所震撼，全身各處已經冒出汗水，因為這一手「大飛」既不是攻擊，卻帶有濃濃封殺的意味。

白棋這手「陪著」黑棋，一起跑出來，只是溫遠宏跑得更遠更「過份」，彷彿在棋盤上向黑方宣告「你跑出一步，我就跑出三步，在更遠的地方攔截你」。

剛才連承業的黑棋難得走回內勢，挽救了一點點局面，卻被溫遠宏這一記比他跳得更遠的大跳，抹殺了連承業右下的「生路」。

眾人開始也看不明白，但現在過了約一分鐘，已經開始陸續聽到有人「阿」的一聲，叫了出來，似乎已經明白當中奧秘。

溫遠宏的眼神平和，直直地凝視著連承業，連承業彷彿聽到溫遠宏的心聲，好像僅僅透過眼神，卻感覺到對方在問自己：「你會怎麼做？」

連承業感覺到溫遠宏這一手，比起較量，更具考驗的意味，但連承業的恐懼來源並不是源於溫遠宏那高深的棋法，而是對方明明已經每手打出壓倒性的水準，但仍然有種「對手仍沒有使出全力」的感覺。

連承業眼見溫遠宏僅此一手，已經將連承業昔才為逃生作準備的幾手，在一個回合內摧毀，所做的功夫一下子全部白費掉，一時間意志力已經被衝破掉，頃刻間已經喪失了對棋路的思考。

連承業突然站了起來，低著頭，臉上無光，更可以說是臉無血色，他說：「我想休息一下，這一局打掛半小時。」

溫遠宏微微一笑，卻不帶半分敵意：「隨便。」

三位元老一同搖搖頭，雖然他們見識到溫遠宏的實力非常可怕，但見連家後人竟然被對手僅僅的一著，就嚇得臉青口白的要打掛逃避，實在很失望，難怪連家的棋會會落在外人手中。

連承業一個人急急離開了對局室，一到走廊立即除去身上那件西裝外套，一陣涼風吹過，頓然變得涼爽舒服，才發現自己一身汗水，頭腦似乎漸變清晰，他走到自己昔日的副會長室裡，已見這裡被清空一片，只餘幾張椅子，他緩步上前，才發現這個早已不屬於自己的房間，仍然殘留著一種說不出的情懷。

他聽到一陣急促的喘氣聲和腳步聲向著他接近，原來是呆貓，只見他神情慌慌張張的對他說：「大事不妙了，連會長。」

連承業問：「什麼事？」

呆貓滿頭大汗，一點點的汗水從頭髮中流下，非常焦急地說：「本來下星期會來參觀我們棋會的那群內地圍棋周刊記者，因為臨時更改航班，無法預期來到！」

連承業一聽立即大急：「什麼？那天是我們棋會四十週年，我們專程邀請他們來報導造勢的，沒有他們怎麼成事？」

這時又一人跑進來，又是一名棋手兼職棋會助理的人，他說：「大事不好了，連會長，原來四十週年當天，路政署就要在我們棋會門口修路，那麼當天來這裡的人，就無法停泊車輛了。」

連承業又是驚呼：「什麼？你事先沒有查清楚道路工程的時間表嗎？」

連家棋又奔了過來，他一樣是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們棋會大堂那幅山水掛畫，因為天氣潮濕，發潮了，可能會影響採訪者對我們棋會的評價。」

連承業頭一惻，麻煩事接踵而來，臉上已經盡露著急之情，連他自己也慌張起來：「不是吧？那幅畫極度罕有，爸爸好不容易才買下來，掛在我們棋會已經十年，你叫我臨時在哪裡找一幅跟那幅畫一樣質量的作品回來？」

這時呆貓忍不住追問：「連會長，那航班方面怎麼辦？」另一個人又接道：「那棋會門口修路的事呢？」

連承業一時間遇到諸多棘手的問題，已經不知所措，現在又被連連追問，當下又慌張又是惱怒地叫道：「你們靜一靜，讓我想一下好嗎？」

三人頓時被叫得一窒，見連承業如此著急，其實這般追問之下，一時間也沒有解決方法，四人只能你望我我望你的，站在原地束手無策。

「不用慌張，凡事總有解決的辦法。」

突然門外傳來一把厚實而有威嚴的聲音，連承業等人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鬚眉俱白，臉容祥和卻隱隱有一股權威感的老人走進了來，這個人就是連正初。

連正初從容自若地拍著呆貓的肩膀，淡定的告訴他：「既然航班臨時有誤，那麼就打電話去遊輪公司問問，那間圍棋周刊是上海的吧？我知道後天有一首遊輪是從上海來香港的，告訴那些內地記者，那首遊輪有不同的娛樂設施，他們一定願意換乘水路，我幫他們付錢也沒關係。」

呆貓的神情一下子由驚轉喜，當下寬了心：「對！從上海來香港的水路其實很近，一個禮拜一定能到，果然是好辦法。」

連正初又對另一人說：「你打電話去路政署告訴那一天有傷殘人士和老人出入，問一下可不可以把修路的事拖延一天，我們這條街不是主要的輸送通道，政府一般也不會那麼著急去修的。」

那人聽完覺得連正初很有道理，連連點頭。

連正初此時的手領著連家棋進入房間，指著房間盡頭那幅掛畫，是一幅許多小孩子在竹林間嬉戲的墨水畫，說：「家棋、承業，這幅畫不錯吧，看上去又舒服又融洽，比起山水畫，似乎更適合我們棋會和藹可親的風格呢。」

連家棋馬上明白了連正初的暗示，頭腦立即清晰起來，點點頭說：「對！說得對！」

連正初對呆貓三人說：「有困難大家要一起解決，你們可以給點建議會長的。」

三人同時說是，然後各自散去，依著連正初教他們的方法去處理問題。

連承業見連正初一出現，隨便幾手的功夫，就把他認為的難題輕鬆解決掉，立即低下頭來：「爸爸……我好像很沒用……你把棋會交給了我還是要你操心。」

連正初輕輕一笑：「爸爸老了，棋會不交給你的話我要交給誰呢？但是你要明白，棋會其實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只要真心為棋會付出的人，他就是棋會一份子，你要清楚記得。」

連承業突然鼻子一酸，淚水瞬間滑出，他本來還想道出「知道了爸爸。」但連正初已經消失在眼前，周圍的環境一瞬間變為清靜，連承業驚醒過來才發現，原來自己只是呆呆地站在房間中央。

原來剛才見到的那些人和事，包括連正初，亦只是幻覺，那些影像只不過是幾年前，棋會週年前的回憶。

連承業才發現原來連正初已經確確實實不在了，他還是頭一次那麼透徹地感受到，連正初已經死了的事實。

這時連白星和連家棋走到房間內，見到連承業眼框濕潤，只道他曾哭過來，雖然不好意思打擾他，但連家棋還是說：「哥……還有兩分鐘，就要回去對局了。」

連白星的心情複雜萬分，不知道應否替連承業打氣，因為她並不希望任何一方會落敗。

這時連家棋和連白星的手被人拿起，只見連承業牽著連家棋和連白星的手，三兄妹的手久違地放在一起，連承業只見兄弟妹抬起頭望著他，而他則慈祥地笑：「哥哥想通了，只要為棋會付出的，其實誰做會長也一樣，現在我們重要的是一家人團結一致……」三人一同低下頭來，互相牽著大家的手緊緊不放。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