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ing is Life (BTS) - 5. 停止(一)

那場和南俊之間的談話，玧其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最後居然會心軟，說自己會認真想想，明明自己應該拒絕的。

黃昏的陽光難道就不是陽光了嗎?閔玧其，是不需要任何陽光的。他並不是那種要有陽光才擁有希望的人。也不需要陽光的憐憫。

可是，為什麼自己那時就應下了呢?

想不通。

坐在書桌面前的玧其露出迷茫的樣子。

書桌上放著一部台式電腦，看著它，玧其想起了那天和南俊一起去購置電腦的事。玧其仍記得南俊笑著拜託他在電腦店裡工作的朋友幫自己組裝一部適合製作音樂的主機的畫面。

那時，南俊也是如同剛才一般，說自己是他一個音樂上的朋友。

玧其想起以前南俊幫自己叫外賣的事。

本來玧其就不太喜歡外出，加上自己並不懂煮飯，對食物也沒有什麼要求，以杯麵果腹已經是慣性的事。可是，南俊卻認為自己應該對吃有更多的執著，至少要吃得健康點，不要總是吃杯麵。

結果，玧其還是狠心不了去拒絕南俊的關懷，按著對方的意思，讓他在叫外賣的時候順便幫自己買一份。

自從住了進來，玧其受了不少南俊的幫助，這種並不是屋主對租客的幫忙這麼簡單，玧其不傻，他知道南俊是真的把自己視作音樂交流上的朋友。

那自己呢?

玧其得承認，最初幫南俊彈他的自作曲時，自己是驚訝不已的，南俊的實力比去年尚未入學的自己還要好，這是個音樂創作上的好苗子。

後來，當自己和南俊愈來愈深交，玧其發現南俊是一個思想成熟的學弟，而且對音樂已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雖然兩人之間差了一歲，但是玧其從來都沒把這一年的差距放在眼內，他覺得南俊是一個音樂上的好夥伴。

和南俊一起討論音樂的時光總是快樂的。

可是，相處得愈快樂，時間便會愈短暫，一如高中那短短的一年愉快時光。

在那一年裡，自己雖然只是一個高一新生，卻能夠在一群高二、高三前輩中脫穎而出，成為籃球部的正選隊員。

每一次籃球分毫不差地射穿籃框的清脆聲音，每一次觀眾臺上傳來的呼喊加油，每一次獲獎時所得的掌聲……

然後，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愉快生活，就像一首輕快的樂曲，突然在高二之時赫然停止，留下一片寂靜。

接著，就是歌德堡變奏曲(The Goldberg Variations)的奏起。

而這首曲，正是高二那年，玧其在經歷那年事後第一首彈的曲目。

如同其曲的背後，玧其的哀求被睡眠之神許普諾斯無視，只能無助地在床上輾轉反側，雙眼放空，對著天花板，等待次日的來臨。

在玧其被幸運女神絲帕斯所唾棄、被睡眠之神許普諾斯所無視之時，只有悲痛之神潘透斯帶著他尋找音樂之神阿波羅。

他毫無猶豫地成為音樂之神阿波羅的信徒。

在他最痛苦的時刻，只有音樂和悲傷陪伴他。

至今，他不再輕信快樂的時光會長久，與其和快樂之神赫多奈在一起沒多久就被拋棄，倒不如一開始就只跟著悲痛之神潘透斯。

因此，玧其不敢握上南俊伸來的手。

倏然，歌德堡變奏曲漸漸包圍玧其，他才猛然回神，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手機上顯示的稱呼——「哥哥」。

對方似乎一直都不肯放棄，電話震動了許久，玧其終於還是接通了這則電話。

「玧其，這陣子過得怎樣?」久違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玧其歎氣：「還好。哥，你打來找我有什麼事?」

「自你那件事發生之後，我和你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明天出來喝一杯?」

「哥，如果你是為了爸媽而打來的話，你不必……」

「玧其，你向來都知道哥哥是站在你這邊的。」玧其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對方打斷，對方聽上去很懊惱。

自小時候有記憶以來，比自己年長五歲的哥哥便一直處處保護自己，可是玧其也知道，作為家中的長子，哥哥要保護自己，可也不能不聽父母之言。

想了想，玧其再一次歎氣，說：「知道了。」

「那就明天下午五點，老地方見面。」對方留下這句話後，便掛斷了電話，留下玧其一個人聽著電話傳來的被掛斷的鈴聲，獨自在房裡發呆。

短短的、最後的高中兩年所發生的事情，如同連續不斷的波浪，一下又一下拍打著沙灘。

因為那兩年所產生的各種原因，玧其本來是不想與哥哥見面的，可實際數算起來，自己跟哥哥已經有半年沒有見面了。

「唉。」房間裡再次傳來玧其的歎氣。

當玧其坐在老地方等待哥哥到達時，玧其才發現自己有多緊張。

原來我還是很掛念哥哥的呢。察覺到自己仍然和小時候一樣記掛著哥哥時，玧其不由得一笑。

坐在吧台的玧其並沒有點飲料，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終於，他看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的哥哥穿著西裝，慢慢走向自己。

「玧其，很久沒見了，都差不多快半年了吧。」哥哥說著這句，轉身向吧台的調酒員說了一句話，便坐在玧其的旁邊。

「嗯。」本來有一些話想要說，想要問問哥哥的生活怎樣，想問問家裡的情況，可是到了嘴邊，卻只能從緊閉的嘴唇勉強吐出一聲回答。

不過，哥哥似乎早就料到玧其會這樣，接著說：「爸媽除了想起你去讀音樂這件事時會生氣外，其他時候還可以。」

玧其也料到自己的父母不可能這麼容易便接受自己讀音樂系這件事，直到現在，玧其都未曾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畢竟自己的生活早已離不開音樂。

哥哥並沒有理會玧其的沉默，又問：「怎樣，能夠讀到你心心念念的音樂系，生活如何?」

「哥，大學生活真的很不錯。」

尤其是生活中仍有音樂。

「是嗎?那就好。」

玧其聽到哥哥的輕笑，不由得轉臉看著哥哥那掛著微笑的側臉，笑容看上去有點苦。

哥哥拿起酒杯，輕抿一小口酒。

玧其認得那是烈酒。

「要嗎?」哥哥向玧其搖搖手中的酒，玧其搖搖頭。

「不了，哥，你也少喝點。」

「哈哈，弟弟終於要變得坦誠些，開始表達自己對哥哥的關懷了嗎?」當玧其聽到久違的爽朗的笑聲時，不由得愣住。

「玧其，別被那兩年困住。」哥哥突然嚴肅地向玧其說出這句話，然後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喝掉，「別以為我看不出，我始終是由小看著你長大的哥哥。」

尚未等到玧其回應，哥哥便留下「之後再見面吧」這句話，頭也不回地付錢走了。

別被那兩年困住嗎?

玧其細想這句話，卻又覺得這難以做到。

那兩年的影響不是說擺脫就能夠擺脫的。

待玧其回過神來，他早已站在街上，身邊大多是一家大小出來走走，被父母照顧的小孩，看上去是那麼的幸福。但是，自己卻只有一個人。

被眼前所見之物刺痛，玧其急忙走向回公寓的方向，眼神不敢固定在任何人身上，生怕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刺激。

如果說玧其不羨慕，那肯定是假的。

快樂人生，誰不想要。

如果可以，玧其也想掙開悲痛之神潘透斯的禁錮。

可是，一想到一旦得到愉快的生活，短暫過後卻從天堂掉下地獄，玧其就不想再接近近乎把自己灼傷的、如同陽光一般的美夢生活。

這種矛盾的感受一直在玧其心中不斷折磨著自己。

在這幾年裡，玧其沒有一刻不想這種折磨停止，可是沒有辦法。自己已經無法再成為過去那個活潑開朗的「我」，無法堅定地踏上通往被陽光照耀的天堂的階梯；自己卻也無法狠下心，讓自己甘心久居悲痛之神潘透斯所造的牢籠，因為，實在是太痛苦了。

曾經，也有人向玧其伸出手來，說只要玧其能夠握住他的手，他便能夠破壞牢籠，解放玧其。

可是牢籠既是困住玧其的存在，也是悲痛之神潘透斯用來保護他，不讓他被外面的世界再次傷害之物。

玧其那時思考了很久，沒有立刻答覆那個人，可是那個人卻自以為自己一定是在拯救玧其，舉著「救世」的旗幟，露出猙獰的面目，不煩耐地破壞牢籠。

那時，玧其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在發現那個人的真面目後，自尊不容許自己向那個人投降。

最終，音樂慰藉著玧其的內心，同時也把悲痛之神潘透斯叫來，為玧其重新打造了一個更牢固的牢籠。

一瞬間，玧其想起了南俊，想起自己與南俊昨夜的對話。

不單止自己的哥哥，南俊也勸自己不要再躲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與其他人接觸。

玧其覺得，南俊一如當初的那個人，站在牢籠外，對自己伸出手。

但，玧其又覺得南俊和那個人是不同的。他並沒有舉著任何旗幟，沒有戴著任何面具，他並沒有想著要強行破壞牢籠。

想起了南俊的話，玧其不由得想，真的只需把門打開一毫米就可以了嗎?

既能被溫暖，又不致灼傷。

解開牢籠的鑰匙一直都在玧其的身邊。

或許是從來都沒有人能和南俊一樣與自己在音樂上神交，亦從來都沒有人像南俊一樣，極具耐心地在牢籠外等著自己。

突然，玧其把牢籠裡的鑰匙透過縫隙踢到南俊旁邊。

然後，回歸現實，玧其打開公寓的門後，便立馬走向自己的房間，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曲譜，似是下定決心般，拿起了那份曲譜。

他走向了琴房，輕力推開門，原本以為會看見南俊的背影，但裡面卻空無一人。想了想，他轉身走向了南俊的房間，輕輕敲響了門。

不一會兒，南俊的身影便出現在被打開的門後。

「要聽一聽我的自作曲嗎?」玧其揚了揚手中的曲譜，裝作輕鬆的樣子，心裡卻早已緊張不已。

「好。」

玧其看著站在牢籠外的南俊發現被玧其踢出來的鑰匙，彎腰把它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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