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選項微小說創作02 - 黑森林

黑色奇萊，百岳群中號稱一奇的神祕山峰。

一群男人提著電動木工鋸，在林子裡穿梭。他們就在高低起伏的坡地間快速行進的姿態像極了一票老鼠。

──山老鼠。

混在當中，跟著領頭斗齊走的李岳霖已經滿身大汗，身前身後那些資歷遠比他老的前輩們卻連半口氣都沒喘。

到底……還要走多久……？

年僅二十五的李岳霖本還活蹦亂跳，此刻已開始自覺難以跟上這樣艱辛的陡斜路途，不提在手上伐木工具彷彿愈來愈沉重。

本來是世傑哥負責開車……想不到……居然會碰上坍方……

累死了……

李岳霖正偷偷抱怨著，其他人早已經走到上方，帶隊的斗齊更是回頭朝他喊：「動作快！完工後還要送去給子復他們載貨呢，別慢吞吞的啦！」

命苦啊……李岳霖內心哀嘆著，只得咬牙加緊腳步跟上。

一行人越過山坡，費了近四十多分鐘的時間，終於來到了檜木林所在之處。

當他們抵達時，林子裡吹起山風，氣溫驟降，倏忽之間便把大量水氣轉換成千里白霧，變異之快簡直像是不祥的黑魔法一樣。忽然間，他們的四周已被雲霧包圍，伸手難見五指。

「起霧了。」

「唔嗯。」斗齊點點頭，五人當中要以他最為老練，奇萊山內的天氣變化早已見怪不怪，他打開頭燈，下令說：「照先前採點那樣，找出要砍的木材，完工後就順坡推下去給子復他們處理。」

「了解。」眾人齊聲答應後，便各自散開找檜木去了。

但不出幾分鐘，四人便又陸陸續續跑了回來，在原集合地碰頭。

「喂，齊哥！上次來採點的時候不是長這樣的吧？」

「我找不到我選的那顆台灣杉耶？確定沒走錯嗎？」

眾人七嘴八舌，夾雜在其中的陳岳霖已經疲憊不堪，滿腦子想著早早完事回家的他和其他人同樣只感到煩躁，絲毫不察異狀。

「安靜！我看看──」斗齊高喊，隨後把頭燈向著四周樹頭照去，卻發現那一株株枝葉茂盛的粗大樹叢根本不是紅檜林。

順著斗齊的目光，其他人也跟著抬頭，這才看清楚方才一直沒認出來那是什麼的樹木，陳岳霖更是瞠目結舌，愣愣自語：「這些不都是……茄苳樹嗎？」

「搞屁啊！為什麼裡到處都是茄苳樹？」斗齊看向其他人，那些同夥的表情也和他一樣錯愕，他只好轉過頭，向負責開車載人陳世傑徵詢意見：「我從來沒聽說過奇萊山裡有這種地方！世傑！你確定我們沒走錯？」

陳岳霖也跟著斗齊的喝問轉頭看向原本負責開車到點的陳世杰，卻發現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似是誰也沒見到陳世傑。

誰也沒見到……？陳岳霖一愣，突然才發現有異。

──等等！剛剛一直走在我們旁邊的世傑哥呢？

「世傑！」斗齊也察覺不對，忙向著四方大喊：「在哪裡啊！聽到快回答──！」

樹沒砍半棵，餘下四人又開始忙著到處找人。

他們不住打量周遭，但除了迷霧繚繞著異常茂密的茄苳樹外，卻完全不見任何腳印、記號、工具、人影或動靜。

陳世傑就像是被寂靜和大霧給吞吃殆盡一般，徹底從世上蒸發。

「媽的……真的是見鬼了。」斗齊停下腳步，回頭卻見自己的夥伴們全都大汗淋漓，明白到再這樣找下去也只是白費力氣，於是準備下令回頭，卻突然愣住。

陳岳霖等人也察覺斗齊神色不對，忙問：「怎麼了？」

沉穩的斗齊也忍不住臉色慘白，說：「喂……你們有看到吳昀峰嗎？」

「阿峰？」陳岳霖和另一人面面相覷，猛然回頭，卻只見到一片霧氣繚繞。

不安的情緒沉沉壟罩住三人。

「老大……我覺得這裡怪怪的……我、我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斗齊瞪著那同夥，沉聲說：「世傑和阿峰都走丟了，而你只想著要回去？」

「可是……」

不等同伴把話說完，嗅到火藥味的陳岳霖連忙拉住他，低勸：「別說了，洪哥。再說了，車鑰匙在世傑哥那兒，沒找到他我們也很難回去啊。」

陳岳霖的想法和斗齊相近，都清楚只有眾人同心協力才能夠順利度過眼前的難關，但這說法反而加深了那名同夥內心的慌亂和恐懼，他像是要壯膽示威一樣，大聲嚷嚷：「大、大不了把工具丟著！我寧願走回去也不要死在這裡──」

斗齊猛然站定，回過頭罵：「你說夠了沒！等等，回來──！」他話未說完，那同夥卻已經拔腿想逃，斗齊氣得撇下工具從後頭追來。

但那人跑不出幾步，前方卻驀然冒出兩條人影，和他撞個正著。

「世傑！」斗齊馬上認出那其中一人的面孔，大喊。陰影遮掩著他的半張臉，讓人看不清陳世傑的表情。

陳世傑卻沒有反應，他只是高高舉起手中的鋸子，砸向那名方才和他撞個滿懷的同夥。

血肉橫飛。

輪鋸急轉，機械運轉的刺耳硬是蓋過絕命的慘呼，伴隨霧氣在森林中悠然迴盪。

斗齊和陳岳霖倆雙雙僵住，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人相互殘殺。

「陳世傑……你幹什麼？」斗齊愣愣說著，踉蹌踏前。陳世傑卻拋下武器退入黑暗處，消失在兩人眼前。

林子裡忽又寂靜下來，原本一直隱藏在四周的細微聲響遂清晰了起來。

他們聽見有人在笑。

細碎如嬰孩般的笑聲，似在嘲弄著他們無力的掙扎。

「是誰？出來──！」

斗齊緊張地抓過地上的輪鋸，對著四下漆黑的森林大喊。

但兩人都沒有料想到，這隨口喝問，竟會有人回答。

一把冰冷清朗的聲音在他們的頭頂上響起：「茄苳。」

「什麼……」

斗齊話才出口，剩下的一半，全梗在喉嚨之中。

李岳霖踉蹌後退，看著他最後一名同夥像發了癲癇瘋一樣身體失控亂抖，透過稀疏的月光，他隱約看見漆黑的枝葉芽條自斗齊的七孔中鑽出，有如枯瘦的惡魔之爪，向著夜空伸長臂膀，張指抓去。

茄苳樹的根莖像是深海巨怪的觸手一般將他們牢牢綑死，並鑽入皮下，在肌肉節理中蔓延攀爬，恣意操控著他們支離破碎的脫線軀幹。

它們齊一瞄準了僅存的活人陳岳霖，和著鋪天蓋地的根莖枝條大步逼近──

「哇啊啊──不要啊！」

李岳霖扯著嗓門發出慘呼，卻不慎滾下了床。

頭下腳上的李岳霖疼得緊摀著腦門，大聲咒罵，隨後出了一身冷汗。

媽的，只是場惡夢罷了！

吵鬧的電話鈴聲令他回過神來，他緊咬著牙關，起身走到一旁，提起話筒：「喂？」

「喂？你是剛睡醒啊？」電話另一頭傳來斗齊的聲音，「你準備一下，我們快要到啦！」

「哦……好。」陳岳霖揉捏著惺忪雙眼，經人提醒後他才想起今天有工，出於確認，他開口問：「欸，老大，我能不能問一下……今天我們是要去哪裡做啊？」

「你是睡昏頭了啊？我不是早就說過了。」斗齊那頭傳來其他人的訕笑聲，他頓了頓，沒好氣地說：「就是奇萊，黑色奇萊啊。」

「嗄──？」李岳霖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喊。

斗齊聲轉嚴厲，訓說：「嗄什麼嗄？我們都快到你家了，不准不去！喂？喂！你有沒有在聽啊？喂？」

呆看著窗外的陳岳霖手一鬆，話筒掉落在地上，對另一端斗齊的呼喝聲充耳不聞。

不可能的……

他慢慢走到窗邊，卻見外頭的都市街景已被雲霧籠罩。

幾近不可聞，那熟悉又陌生的細微笑聲在他耳際繚繞。

聲與霧，在他如墜冰窖的凍寒內心表面凝結成兩個字。

──茄苳。

Ａ：第三人稱5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V4LyiCem

Ｂ：密霧森林5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zGEQT3rc

Ｃ：汽車

Ｄ：吃人怪物

在鄒族神話中，楓香是神樹，茄冬則是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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