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無常。若覺星 - 【陸、旅人之章】6-1／神臨

百年流轉，陰司地府裡即便碰上喜慶，依舊顯得燈火昏暗。

一個穿著黑衣的小男娃，步履蹣跚的走在那條生人止步的黃泉道上。

小男娃有著一頭亮紅的短髮。他還很小，剛學會走路，便迫不及待脫離母親的視線，在這個名喚「父親的家鄉」的土地上，四處遊蕩。

本該荒蕪蕭條的黃泉道上，不知何時佈滿了盎然的小花小草，或許是因為男娃的到來，冥界向來幽暗的氣息，今日一掃而空。

「小鬼頭，看招！」一個稍年長的小女孩，突來一記無影腳……

紅髮小男娃被踢飛！

但他沒有驚嚇而哭鬧，只是呆坐原地，未曾涉世的小眼睛，靜靜的看著偷襲他的小姊姊。

那是一個頭上綁著兩顆包頭的小女孩，水藍色的髮色，讓他想起了親切的娘親；男娃笑吟吟的伸出雙手，瞇著眼示意要對方將他抱起來。

小女孩拳頭一握，稚嫩的嗓音叫罵著：「你是哪裡來的惡鬼？別以為裝可愛就可以逃過本仙子的法眼。」

話雖這樣說，但任憑她怎麼看，眼前真的就只是一個可愛圓嫩的小男娃呀！

她想起爹爹的囑咐，口中唸起勾魂咒，打算讓這小傢伙原形畢露。

「咿咿呀呀！」小男娃還不會說話，學著她的語調，口齒不清的唱和。

小女孩退了一步，豎起英眉，「真是狡猾的小東西！」於是她撿起了一旁的小石頭，朝他丟了過去。

小男娃的周圍，似乎有一道隱形的水之屏障保護著；小石頭還沒命中目標，就先落了地。

「哎呀！敢在本仙子面前玩花樣！」小女孩更氣了，剛剛明明就能一腳將他踢飛，她就不信這個邪。又撿了十來顆石頭，連珠炮般的，一次發射。

當然，結果還是像剛才一樣，紛紛落地。

小女孩被惹毛，迅速縱身上前，預備將眼前的小怪物，踢到天邊去。

這時，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她的面前現身；小女孩靈活的一蹬，飛身坐上了那道白色身影的肩上。「爹爹、你幹嘛擋著我？這小傢伙邪門的很。」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那頭和女兒相似的湛藍髮絲，熠熠生輝。

「只不過是一個小孩，是妳太衝動了。」他將女兒放到地上，上前查看女兒口中的小怪物，究竟是何方神聖？

然而，當他看到小男娃那一頭紅色髮絲的時候，心裡確實微微一震。

小女孩發現父親不說話的模樣，得意洋洋的說：「怎樣，我就說他不簡單吧！」

他默然的走上前，萌生一股想將男娃抱起來的悸動；但隨即，便碰上了那道虛幻的水之屏障。

水屏並不帶任何的攻擊性，只是頑皮地把他潔白的衣袖給浸濕了。

他堅決的越了過去，雖換得了一身濕透的狼狽，但總算是來到了小男娃的身邊。

小男娃也發現有人靠近，親暱的抓著來者的衣擺。

這個舉動讓男子有些神迷；就在他即將彎身抱起男娃的同時，一個女人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

「好一個兄弟情深！」

小女孩趕忙湊到父親的身旁。「爹爹，大隻的要現身了！」

不過小男娃卻對那個聲音若有所感，咿咿呀呀地笑著：「娘……涼親……抱抱！」

男子疑惑萬分的，注視著眼前的動靜。

傾刻間，一旁的黃泉水波翻騰，緩緩隆起的水柱，化成了一個曼妙的女子形態。

小女孩目瞪口呆的躲到了父親的背後，平時仗著父親的地位耀武揚威慣了，她可是第一回見到這麼不可思議的畫面。

水中女子的面貌逐漸清晰，她裸足踏上黃泉河岸，腳踝上的紅鈴環，發出悅耳的聲音。

男子總算看清楚她的面容，訝異的開口：「妳是……子、子凝姑娘！」

女子莞爾一笑。「久違了，禹悠大哥；不、該稱呼你白無常。」

白無常依然滿腹疑惑，「妳是如何來到這裡？這孩子，也是妳帶來的？」早在子凝現身之前，他對男娃的身分，就已經心裡有數……

「小仙這廂有禮，見過白無常大人。」子凝款款福身，周身妖氣早已不復見。

「妳已經修成水仙了？」

「因緣際會，全是當年那枚定魂丹的功勞，助我修成正果；得此良緣雖非我本意，但終究連累你魂飛魄散，讓我內疚萬分。好在上天垂憐，他們總算將你救回來了。」

「一切都過去了。如今，妳能修成正果，穎杰他一定很高興。」白無常說到這，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的黯然。

打從黑無常帶著雪漪離開地府後，他們兄弟倆已百餘年未見。

當年他剛復生不久，心智仍受到仙界神器的影響，性情逆轉、變得不近人情；所以當他知道黑無常竟與女鬼發生感情時，他便毅然向仙界上報此事。

白無常猶然記得，他手持閻王界令，將夥伴驅離冥界的那一幕。

如今，莫穎杰生死茫茫，一直是他最最掛念的遺憾……

「妳一定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他肯定不會原諒我的。」白無常嘆了口氣，總覺得是造化弄人。而在一旁年幼的女兒，卻看得一頭霧水。

「不，我並不知道他在哪，這孩子是雪漪親手讓我轉交給你的；但不論我如何逼問，她就是不願透露莫大哥的下落。我想他倆這麼做，必有其深意。」

白無常抱起男娃，那副眉目神態，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這孩子叫妳娘親，我還以為……」

子凝無奈一笑。「我和他相處了一段時間，他誤以為我是他的母親；我看他模樣可愛，本不想將他送到你這裡，但這既然是莫大哥的遺願，我又豈能違背……」

白無常吃了一驚。「妳說什麼！什麼遺願？」

子凝搖搖頭。「沒事、是我口誤，你別放在心上。」

白無常的掌上明珠，實在搞不懂大人的事情，但有一事她可聽明白了；這個紅髮小娃將來要和他們一起生活。她搶著問：「他叫什麼名字？」

子凝摸了摸女孩的頭，說：「他姓莫，叫作允晨。從現在起，他就是妳的弟弟了；做姊姊的不能欺負弟弟，要好好愛護他，知不知道！」

小女孩點了點頭，但心裡卻不置可否。

「子凝，妳是不是有事瞞著我？」白無常與男娃四目相望，內心感到無比的不安與傷感。

當他想進一步打聽黑無常的消息時；子凝卻已默默的步入黃泉水中。她臉上漾著一絲幽微且讓人猜不透的笑意：

「我也是被隱瞞的人，又如何能回答你的困惑；總之，無須掛懷，好好對待這個孩子，有朝一日，他會回到我們身邊的。」

子凝化成泉水，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白無常茫然的佇立著，思緒紛亂；倒是他的女兒，喜孜孜的拉著他的手臂。「爹爹、爹爹，讓我抱、讓我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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