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無常。若覺星 - 【肆、封神之章】4-11／兜售青春

掬一江長城之水，換七世策馬幽殤。

一個身穿水藍色旗袍的女子，皓腕懸空，以狼毫大楷，正在牆上揮舞這兩行弔詭的對聯。

行置轉彎處，號稱快速穩定的車廂，依舊是劇烈的搖晃著。

時至黃昏。車廂裡，那些下班下課的人群，不為所動。

黃澄澄的日耀，虛無的惹人憂傷，照在那些凡人的臉上，猶如一具具冰冷的軀體；在這樣一處封閉的小空間裡，似乎靈魂不允許被帶上車。

沒來由的轉彎、沒來由的搖晃，讓女子寫壞了一個字，「殤」字的最後一筆，猶如一道疤痕，重重的雕在乳白的塑膠牆上。

博愛座上，一個紫髮的小妹妹，她紮著一頭超過自己身高的長辮；她那小巧的雙足離地三吋，隨著車身的擺動，愉悅的搖晃著。

車停，靠站，門開……

幾具軀體移動而出，擁擠的車廂裡，釋放出了一些空間。

小妹妹跳下靛藍色的座椅，來到了女子的身旁，矮小的個子，舉頭觀望：

「子凝姑姑，長城邊黃土飛揚，何來的水？」

女子淡笑。「長城之底，以無數匠民的屍骨為基，我要的，就是他們妻兒的淚水……濃郁的情愁離恨，豈不妙哉？」

小妹妹打了一個哆嗦，轉身回到原本的坐位；然而上頭卻多了一個臃腫肥胖的中年婦女。手上掛著五顏六色、繽紛多樣的塑膠袋。

婦女的眼袋很大，這讓她的眼睛，窄小的讓人覺得很精明狡詐。

「阿姨，這是我的位子。」小妹妹這樣對婦人說道，附帶一抹傾倒眾生的笑靨。

婦女擠壓著厚實的雙下巴，低頭看了眼前的小女孩一眼。

真可笑！搭捷運搭了好幾年，被老人趕起來的經驗是不少；但還是頭一回，和一個小女孩搶位子。

車廂的告示牌上，寫的一清二楚！

請讓位：老、弱、婦、孺，優先使用。算算這個次序，婦女應該還排在小孩子的前面吧！

婦女已經挪動到了最舒適的角度，不想起身了。

她看了看一旁，似乎還有些零星的空位，於是，藉著一次車廂的搖晃，頭一垂，索性裝睡。

小妹妹拉了拉婦女的衣襬。「阿姨，妳別睡在這裡，這是我的位子……」

婦女依舊不為所動，心一橫，跟她演到底啦！

小妹妹嘟著嘴，笑咪咪的說：「好了阿姨，別裝了；妳睜開眼睛看看，我能讓妳變美變年輕喔！」

婦女感覺有個柔軟的觸感，輕輕的撫摸自己的肥掌；她不知所云的睜開眼，看到那個小女孩，一雙小手正緊握著自己的左手。

下意識的把手縮回來，婦女卻驚的說不出話來；那雙整天都泡在洗碗水裡，腫脹粗糙的肥掌，此時突然變得纖細白皙，猶如那些名模們保養得當的柔荑。

婦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眼前的奇蹟，都是真的。

真是一隻嬌嫩的手，好溫潤的觸感，手上那些陳年的厚繭，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很漂亮對吧！阿姨。」小妹妹衝著她笑了笑。「如果妳想要，我可以給妳更多喔！」

「好呀好啊！能變年輕有什麼不好……」婦女驚喜萬分，想不到電視劇和小說裡那種不切實際的情節，竟會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婦女轉念一想，「等等，是不是有條件、還是代價？」這點邏輯她還是有的。

「嗯。」小妹妹點點頭。「妳有沒有女兒？大概要十七、八歲的。」

婦女臉色為難的想了一下，「有、是有一個女兒……」青春美麗的誘惑，實在讓人難以抗拒。「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我要她的命，妳願意跟我交換嗎？」小妹妹仍舊一臉天真口吻。

「可、可以……」婦人頷首，同意的很乾脆。

「好極了。阿姨，準備迎接妳美麗的新生吧！」

即將進站，車速慢了下來。穿旗袍的女子走過來，牽起小妹妹的手。

車停，靠站，門開……

小妹妹跨出車門之際，又回過頭對婦女說：「阿姨，這位子妳坐不得，勸妳換個位子吧！」

門閉，離站，車行……

月台上，旗袍女子一臉的疑惑。「紫茵，妳的皮囊明明還沒有壞呀！何必急著換新？」

「子凝姑姑，那個人，什麼時候回來？」小妹妹不理會，逕自喃喃的問。

女子彎眉微蹙，顯然不喜歡這個稱呼。「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也許『明天』就回來。」

「這就對了！所以為了他，我得換一副好模樣……」

…………

剛駛走的車廂上，婦女依舊坐在原本的位子上；都挪動到了最舒適的角度，不想起身了。

經過幾站的起落，車廂潛入了幽暗的地平線之下。

又有一個剛上車的乾瘦大嬸，來到了她的面前，嘶啞著不耐煩的嗓音，叨唸：「小姐，這是博愛座，請妳讓位。」

婦女感到一陣莫名，但隨即意會過來。

她回頭看著漆黑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隨即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女人，瓜子臉、高挺的鼻、菱角形紅潤的唇、靈動的眸子如若燦星；不需要遮瑕與粉飾，光滑的肌膚與生俱來就透著和諧的紅暈。

還有她的身材，纖細勻稱；突然覺得那些掛在手腕上的袋子有點累贅。

老天！她油膩的捲髮和花色老氣的衣服，依然套在她身上，真是羞死人了……

「小姐，妳起不起來？」乾瘦的大嬸又催促。

她想了一下，說：「太太……」

哇！連聲音也變得悅耳動聽。「太太，老弱婦孺優先，妳看我長得這麼嬌弱，當然是我先坐；除非，妳承認自己是老太婆，呵呵呵！」

她舉起手掩唇而笑，縱使髮型和服裝有些不協調，但仍舊美的傾國傾城。這麼多年了，從沒想過自己也可以像個傲慢的名媛那樣，用美貌來奚落別人。

乾瘦大嬸惡狠狠的瞪著她，咒罵著：「哼！這麼愛坐，妳就坐到死吧！」然後悻悻然的離開。「真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兒，真沒教養……」

…………女兒！

重拾青春的婦女，明亮的眼珠子流轉生波；這一身的美貌，都是犧牲「女兒」換來的呀！

不過，哈！自己哪來的女兒？年過半百，都還沒結婚呢！

她又窮又老又醜，根本沒人敢要；就連在麵攤打零工，老闆也只肯讓她躲在後頭洗碗，不得見客。

如今，她不一樣了，她美的可以迷惑眾生；說不定，明天就會有星探相中她，捧紅她當名模、當國際女星、接拍偶像劇、電影，然後……在年華老去前，嫁入豪門；或者，她可以多生幾個像自己一樣漂亮的女兒，再尋那個小女孩交易。

她好雀躍，決定等會兒就去銀行把微薄的存款全提出來，徹徹底底的改變自己。或許是想的太開心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車廂駛進了終點站。

深夜。

車上都乘客一掃而空，月台上的燈光忽明忽滅；陣陣的陰風，讓巡邏的人員心神不寧。剛剛接到通報，某節車廂上還有一個乘客沒下車……

巡邏人員走進漆黑的車廂，手電筒一照，他馬上皺起了眉頭。

「阿婆，到站了！」

眼前，這老女人老得不像話，少說也近百歲了。

一身惡臭，身上黏稠汗液，沾汙了座位；手上、地上那些袋子，一包一包的又黑又髒，八成是些捨不得丟的飯菜餿水。

「阿婆，到站了！該下車了……」巡邏人員用保全棍戳著老婦的身體，不願也不敢靠近。

「你叫誰……阿婆……啊！」她悠悠轉醒，卻被自己乾枯的聲音嚇到；她想尖叫，但卻覺得自己有氣無力。「怎、怎麼會……我明……明明是大、大美女……」

不只嗓音虛弱，她覺得，自己也全身無力，皮包骨的四肢動彈不得……身體好沉重，體內的臟器，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掉出自己的軀體……

她一時激動，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一個重心不穩，攤倒在椅子上。

喀嚓一聲！她聽到自己手肘骨頭斷裂的聲音。「喔！不……我、我不要，不要這樣子，我根本就……就沒女兒……」

她渙散渾濁的眼窟窿流出焦黃的液體，視線變得更加模糊。「我不要年輕……我要變回，原本的樣子……」

巡邏人員趕忙退出車廂，操作著手中的對講機。「報告總臺，7686車廂裡有個行為異常的拾荒老人。請求增援、請求增援……」

這麼愛坐，妳就坐到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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