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無常。若覺星 - 【肆、封神之章】4-8／拈花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聖母向來慈慧的雙眼，此刻卻顯得凝重。

身為東御天都的第二主宰，聖母的威望卻更甚於那隱與金幔之後的天帝。

她的眼，雜揉睿智與機深，素來無人能洞悉。

聖母深沉的望著跪於座前的女子，不慍不火，道：「芙蓉，妳可知罪？」

「芙蓉知罪。」體態玲瓏的仙子平靜回道，但秀緻的眼神卻不見懊悔或恐懼。

「可有冤屈？」聖母又問。

「是芙蓉失矩，請娘娘降責。」

聖母眼角微蹙，無聲嘆息──又是一個倔強的仙子。

聖母曾經傾心疼愛過一位仙子，就是那出自靈池，由她親手點化，溫婉柔弱的──紫薇仙子。

承蒙聖母垂青，紫薇貴為百花仙子之首。聖母喜歡她的聰慧，更喜歡她的謙順；然而這些，都不是讓聖母真正疼惜的原因；乃因，紫薇是聖母愛兒欽點的娃娃新娘。

愛屋及烏，只需一點恩澤，就能將紫薇捧上天；但這點恩澤，也令紫薇萬劫不復……

自從紫薇仙子破了情戒被貶入凡間後，聖母未曾再中意過哪個仙子。

誰教愛兒的心，是如此的固執。

倒是芙蓉仙子，那沉穩內斂的性情，反而得聖母賞識，將她拔擢為傳令女官；聖母真心的以為，或許再過不久，她就能像喜歡紫薇那樣的喜歡芙蓉了。

因為她無懼的眼神，就像千年前的自己……

然而近朱者赤；芙蓉仙子，她終究是紫薇的好妹妹呀！

芙蓉知道自己的眼神定會引起娘娘不悅，故斂目垂首，決定靜候娘娘發落。低下的頭，不經意的望見自己指上的琉璃指環。

情思如夢，愁斷白頭；花開花落，望穿多少個秋……

思緒紛飛，芙蓉的心中，自有一曲碧雲天。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那日，芙蓉仙子乘著彩雲，替聖母尋訪生於凡間的仙花異果。

此刻，她顯得魂不守舍，素來慣於紫薇姊姊結伴同行；如今聖母命她獨自下凡，徒惹起她思念姊姊的憂傷。

神遊之際，一團又一團的狂風自她身旁呼嘯而過，耳邊響起震天的鳴叫。

隨著狂風，幾道不同色澤的光華轉瞬即逝；媲美電光般的速度，讓她一時看不清，那究竟是一群……？

但那不斷迴盪於天際的鳴響，儼然是──

龍？

履步若凌波，芙蓉踏入鳳夔山之間，這鳳夔山位處仙凡交疊處，山巔上有一座清泉，乃承接天水而聚。

芙蓉走近泉水處，果不其然，傳來陣陣龍鳴。

她感到困惑，龍神一脈地位尊貴，但子息單薄，何來群聚的御天飛龍？

除非……心湖一震，她想起了姊妹們談論過，關於上古龍神那則風流的傳聞……

聽說上古龍神風流俊美，在遊歷三界時，曾與不同雌獸、女妖交媾，誕育數名龍子；然而龍子們半神半魔，就此遺落人界，不歸仙籍，稱之「逆龍」。

對此，她與紫薇姊姊總是一笑置之；難不成，傳聞都是真的！

她耐不住好奇的臨近泉畔，然而這下聽到的卻不是龍鳴，而是──男子們的嬉鬧聲。

放眼望去，九名裸身的男子正在泉中打鬧，不是互相潑水嬉笑，便是扭打成一團後，再一同跌入水中。

男子們隨即又自水中躍起，水花落在結實的肌膚上，被日耀一照，閃著爍爍的光點。

芙蓉兀自看得出神，卻並非出於男女淫念；百花仙子源自靈池仙花，各個冰清玉潔、不染紅塵，自然也就不懂人間非禮勿視的禮教。

凝望片刻，她的眼中漾出了兩行淚水。男子們戲水的模樣，讓她想起了與姊妹們在靈池中嬉鬧的時光。想起了回不去的過往，也想起了天各一方的紫薇姊姊……

然而，就在她陷入愁緒，還來不及回神時，其中一名男子已無聲無息的立在她的面前，擋去了她所有的目光。

男人白淨的胸膛，只差一步，就要貼上她的臉……

芙蓉抬起頭，發現男子正眼角含笑，饒富興味的對她說道：「偷看男人洗澡，有什麼好哭的？」

芙蓉氣定神閒，緩退了一步，平靜回道：「想起了一些往事，不覺傷神。」

男子仍舊赤條條，刻意的上前一步。「我是魁龍，妳呢？」

「芙蓉，天都的芙蓉仙子。」

男子聽聞「天都」二字，眼裡瞬間閃過異色，但即刻斂下，笑道：「原來是出自靈池的仙子；妳看起來，真好吃。」

「嗯？」芙蓉先是不知所謂，但轉瞬明白，仍是波瀾不興。「你打算吃了我來增加修為？可惜我只是小小花仙，幫不了你多少。」

男子的笑意更深了，道：「只是跟妳開個玩笑。來、過來把不開心的往事說給我聽聽，心裡會好過些。」

豈料，無邪的芙蓉，竟順從的讓他牽著走。

芙蓉仙子一眼澄澈、一臉坦然。倒是泉中的男子們見狀，紛紛躁動了起來：

「老五，你這唱的是哪一齣，怎把女子帶過來……」

男子們趕緊將下半身潛入水中，各個神態窘迫。

「唉呀！越說你還越靠近，討打是不？」

男子們拍水潑向兩人，魁龍一手仍牽著芙蓉，一手反擊。

芙蓉看著他們的舉動，覺得有趣，嫣然一笑。

男子們有的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出水面，頭頂上已若隱若現的浮出龍角。

「大哥，我們著了老五的道，你難道忘了，他跟我們不一樣；我等還是速速離去為妙。」男子語畢，翻江飛出水面，化成龍身高鳴一聲，便直貫九霄不見蹤跡。

那名大哥點頭稱是，道：「蒲牢說得有理，兄弟們，大哥去也。」當下也跟著化龍飛昇。

男子們先後離去。一名臉帶凶光的男子，惡狠狠的說：「五哥，下回再見時，你可給我當心點。」

轉瞬間，飛龍們天各一方；不論在天、在野或在川，各有逍遙去處。

魁龍燦爛一笑，望向她。「都走光了，可以跟我說說妳的往事了。」

此後，芙蓉仙子下凡的次數變多了，但取回的仙果異草卻很有限；種種異相看在聖母的眼裡，便命少鵹去查個究竟。這三色青鳥表面上是尚食神侍，實為聖母掌控三界的眼線。

當聖母知曉真相後，覺得自己又被重重的背叛，接二連三……

聖母依然凝視著眼前，那垂首看似謙卑的芙蓉；但她知道，心境已非昔時。

地面上的萬年寒冰，一絲一絲，滲入芙蓉的身子裡。

聖母就這樣看著，看她能沉默到何時；若非少鵹提醒謫仙的時辰已到，只怕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會無止盡的延續到地老天荒。

「芙蓉拜別娘娘。」芙蓉頓首後，憔悴的在少鵹的押解下，先往謫仙臺剔除仙骨，其後在由侍者送至陰司地府。

聖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寒冰入體，就算芙蓉轉世為人，只怕也是病根難除……正感到自己有些心狠時，藍紫羽色的青鳥振翅飛來，落在聖母金座的椅背上。

鳥喙發出少鵹的嗓音：「娘娘，芙蓉已至謫仙臺。」

「嗯。」聖母應了聲，閉目養神。

「不過……」少鵹嘟噥著：「芙蓉一路上喃喃自語，似乎有話要說。」

「哦！都說了些什麼？」

少鵹學著芙蓉纖弱的語調，擬音道：「姊姊，我終於懂了……」

聖母安祥寧靜的雙眼猛然睜開，瀰漫著深邃的色澤，緩緩道：「你去趟地府，傳旨閻王：仙女下凡，莫要怠慢；替芙蓉安排一個『王公子弟』的身分，不得有誤。」

「小的這就去。」少鵹藏不住愉悅的笑意，轉瞬飛出了聖母的視線。

這件事後來傳到太老和月老的耳裡，也只能無可奈何的，捻鬚一嘆。

唉！天上人間多少事，盡付……笑談中。

鳳夔山巔，轉眼已是烏雲密佈，一副雷雨欲來的徵兆。

魁龍獨自在泉中游水，內心困惑：等了芙蓉多日，怎還不見人影？不是說好一道去凡間開開眼界。

一聲悶雷乍響！魁龍抬頭看向天色，知道起程的時間差不多了。與兄弟們的團聚之期轉眼即至。

魁龍沒入水中，往岸邊游去。

纖細的肢體浮出水面，走上岸的，卻是一名身穿橙衣的美貌女子。

巧笑倩兮，她自言自語道：「不能再等了！下次有機會再帶芙蓉去玩唄。」

化龍飛天離開鳳夔山，這回兄弟們約定好的團聚之地是──

人界，齊國臨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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