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無常。若覺星 - 【壹、勾塵之章】1-8／無常

自任地府無常以來，輾轉已有百年光景。

他向來不擅紀年，任由光陰流轉、任由往事成殤，心想沉澱於恆河後，或許便能淡忘……

當年那場激戰，他為護好友藍禹悠而殞命。

死，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至少，他能逃開一切、逃開養父母的荼毒、逃開紫茵的糾纏、逃開那些他本以為瞭如指掌，但最後才發現自己根本就無能為力的事物……

活，其實也沒有現實中的悲哀。只是當繁花落盡、當春意再臨，他不懂為何有些事，只能周而復始的堆疊成無奈？但求一瓢醉生夢死酒，一醉解千愁。

黑無常，是他立身於地府的職位，隸屬閻羅殿。與好友藍禹悠並列黑白，他實在不懂那時好友究竟與地府高層達成了怎樣的協議……為什麼像他這樣無所作為的人，卻能成為十殿之首的冥將？

使得那些自詡高段、見不得人好的傢伙不時與他為難！

「莫穎杰，你真是好興致。凡間烽火連天、地府死魂繁多，你卻有空在這看夕陽。」語帶調侃之人，便是空相殿的樂無常。

「原來是你，魏君子。」黑無常迅即斂去適才的傷懷，面帶笑意。

樂無常‧魏蘭亭。冥界地府諸將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模樣生得好，名字更是雅緻；為人謙和、處事虛懷，彷若君子。萬千善德在各殿之間廣為傳頌……

歌頌個屁！

那些都是假的、是騙人的！都是矯揉之徒的把戲。

可偏偏只有黑無常一人，知曉那傢伙的真面目。自從那次無意撞見魏蘭亭收買鬼差，替自己散播美譽的那刻起；對方便不再跟他客氣，總愛私下尋釁、挖苦。

可黑無常也非易與之輩，偏愛人前人後，稱他一聲「魏君子」，看在旁人眼裡是稱讚；可魏蘭亭心裡雪亮，這閻羅殿的混蛋，拐著彎譏諷他「偽君子」。

「莫穎杰，我一見你，便知什麼叫做眼中釘、肉中刺。」魏蘭亭火力全開，挑釁意味濃厚。

「假面具戴久了，不免難受；可我今日心情不錯，只怕無法陪你解悶。」黑無常知道，每當這傢伙違心博得讚賞後，就會來尋他麻煩。

這到底是什麼心態？究竟是出於炫耀還是發洩呢？

黑無常不願多想，夕陽勾沉起太多的情緒，使他不想把心神浪費在與魏蘭亭沒意義的鬥嘴上。

但樂無常仍是不依不饒，對著他離去的背影喊道：「黑無常，像你這樣的無用之人，總有一天，我會將你取而代之；讓大家都知道，我樂無常，才是地府絕頂聰明的第一人。」

他沒有理會，逕自返回住處。若是往日，黑無常定當反擊，可今日實在、有些累了……

雖說不想理會，但魏蘭亭那些話，卻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原來，自己還是有點在意的！

「無為甚好，世上自覺有為的人太多，這世道反而不安寧。」李爾大叔推門而入，一發現他神色有異，竟似洞悉始末般，出言安慰。

黑無常抬頭，岔開話題道：「大叔，你來地府也有段時間了，究竟找到你要的東西了沒？」

李爾無解的搖搖頭。他是來自太清聖境的仙人，系出道家一脈。

片刻，李爾抱怨道：「師兄讓我來地府尋找天命，若有所獲，修為更臻化境。可我於此看盡了別人的劫數，卻找不到自己的……」

黑無常疑惑道：「就算你的天命是要歷劫渡厄，但也未必是在地府吧？這裡除了無數的死魂，了無意趣；只怕你師兄的情報有誤。」

李爾解釋道：「師兄道法高深，昔日也曾在地府覺醒了自己的天命，他既讓我循著他的腳步而來，其中自有因果。」

「喔！這麼說，靈寶天尊也曾來過地府？」

「沒錯。而且，他還巧遇了一個令他至今難忘的人。」李爾語帶玄機。

黑無常這下來了興致。「至今難忘！是誰啊？那人我認識嗎？」

「師兄沒有和盤道破，只說那人便是地府的玉無常……」

「玉無常？」黑無常搔了搔頭，一臉的疑惑。

李爾續道：「是的，可如今放眼地府諸將，並無這號人物；許是年代久遠，轉生而去了。」

黑無常不置可否，他曾盡覽地府典籍，鬼譜、人誌、轉生錄。印象中，從未見此名。

李爾面帶惋惜。他忘不了，每當師兄提起這個人時，那眼中流露出的光芒。他們師兄弟同修千萬年，他未曾見過師兄對任何人如此牽掛；放眼三界，唯有那早已不知去向的──玉無常。

百年之期，彈指屆滿。

李爾終究沒有找到自己的天命，帶著遺憾離開了地府。黑無常前去送他，別道：「再會了！李爾大叔。如果哪天你找到了自己的天命，別忘了捎個口信給我。」

「我會的。黑無常小兄弟，後會有期了。」

忘年之交，自此天各一方。只嘆那時的李爾仍未參透，天命殊途，豈能同歸？他的天命其實根本與那虛無飄渺的玉無常無關；而卻是在眼前這個率性而為的小夥子身上……

十王共議，是地府年度的盛事。各殿閻君帶著心腹共聚禪政壇，比陣仗、也比機深。愛看熱鬧的黑無常早就是出席的固定班底，雖說他的智計未必能服眾，但胡攪蠻纏的發言，倒是能制衡諸君的野心，混淆一下視聽。

但今日為了轉生道的異樣之事，閻君們各執一詞，場面僵持不下。

這時，空相殿的樂無常神態恭敬的陳述事實，分析各殿的利弊得失。諸君皆為其稱善，心直的幽冥王道：「樂無常多智，若能在妹妺身邊輔佐，地府定能萬世安泰。」

閻羅王歛目無語，黑無常一臉鐵青，魏蘭亭謙虛道：「幽冥王過譽，閻羅殿兩位前輩哥哥，黑博文、白通武，那是人盡皆知的事，蘭亭資淺，豈敢踰越。」

俊美無儔的森羅王讚道：「聽聽，這才是首殿無常應有的氣度，不似某人。」此話一出，眾人不約而同的看向黑無常。

空氣為之凝滯，魏蘭亭待氛圍渲染的恰到好處後，又道：「空相王舉蘭亭於微時，恩同再造，不敢有負。」

眾人再次讚賞樂無常的情義之舉，縱有權誘仍不移本心的高潔。

真是夠了！黑無常白眼一翻，到底是有完沒完？這傢伙平日沽名釣譽也就罷了；今日竟以退為進的潑了他一身髒水。古有明訓：矯情之人謂之賤乎！

「樂無常高風亮節，閻王姊姊理應上稟天帝，讓魏君子早日飛升上仙，好教他去度化那芸芸眾生。」黑無常雙手環胸，再不出聲就要得內傷了。

閻羅王的傾城容顏一沉，諸君嘖嘖之語此起彼落，暗諷黑無常的心胸狹隘。

長兄轉輪王最是心寬厚道，不忍弟妹們為此傷了和氣，出言緩解道：「各殿判官無常皆有定額，且由殿君自行任命。閻羅殿的人事我等兄弟無權過問，大夥兒就別再為難水笙了。」

事後，黑無常回到閻羅殿，避開同僚們的關心，獨自跑到黃泉邊生悶氣。

天色漸沉，那朵朵妖異的曼珠沙華無聲而起；黑無常埋首於膝，並沒發現身旁的彼岸花們，正不懷好意的聚攏過來。

這時，一道人影走近，笑語如鈴的說：

「你啊你！只不過是運氣好，跟對了主子，小笙當了閻王，黑白無常的威名也就傳開了；說什麼『黑博文、白通武』，白無常還算過得去，可你呀！盡是些小聰明，哥哥姊姊們讓著你呢！你還當真以為自已詭計多端、聰明伶俐呀？真是個傻小子！」

黑無常抬起頭，發現對方是一名十七、八歲的花漾少女。

不知怎地，少女這番話並不會使他惱怒，他只是好奇的望著對方，愣愣的問：「妳是誰？」

「我是誰？難道是曼珠沙華毒壞了你的腦子？我當然是玉無常啊！」少女叉著腰，一副與他是舊識的熟悉語氣。

「玉無常……」黑無常應了聲，但隨即睜大了眼睛。「什麼！妳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天命之女──玉無常？」

人界，西門鬧區。

「真是的，這次怎麼連我都有分？就算我曾是玉無常，但你不是說，離開地府之後就可以好好享享清福的嗎！」說話的是一個身穿長袖制服毛衣的女高中生，但講話的內容卻像是一個老人。她嘟嘴抱怨著：「都怪莫穎杰那個大笨蛋……」

「正是，都得歸功妳的鐵哥們。」一旁圍著圍巾的大學生冷言冷語。

「少在那邊說風涼話，閻王界印是你的傑作，你施個法，把它們全收回來不就得了；幹嘛偏要出動這麼多組的人馬，真麻煩！」

「命符讓修羅界的人給奪了，我已探不出它們的所在；若不親自尋回，孩兒們會有危險。」

少女盯著他一臉的嚴肅，然後笑了出來。「這裡是現代，講話不用文謅謅的，前任閻王殿下。」

他微微臉紅，將少女的俏皮與淘氣，全望進了心坎裡。

他曾許諾，待卸下陰司冥王之權後，便要與她共赴紅塵、覽盡人間風華。可如今卻讓那些修羅邪靈給攪了……

無妨，昔日地府的太皇子──凌仲旅，威名撼動九重天。不如就當作是替這趟旅程增添一點樂趣，順道去收回那些失落的閻王界印。

他主動牽起曾美莉的手，仍是一臉的食古不化，但卻情深無盡。

「聽聞前方十里，食盒滋味甚好，娘子可願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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