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拖到完成已經十一點了,我傳個訊息給哈利後就急急忙忙的洗澡換衣服並拿隨身物品就準備出門。再出門的那刻他的電話剛好打來,在詫異下我邊下樓梯邊接起。
「我要出發了,你跟山姆吃飯了嗎?」我問,想說要不要幫他們買東西,畢竟一整天與其他人交談還得整理遺物一定讓他們很累。
「不用費心,小刺蝟。海倫姑姑已經做飯給我們吃過了。」
「喔那太好了。」我笑說推開公寓的門,接著發現哈利靠著一輛不知是不是他親戚的車等我出現。
我瞪大眼掛掉電話,一臉吃驚的笑著看著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走過來把自己的圍巾拿下來給我圍上,雪花此刻已經漸漸覆蓋我們兩人。他對我微笑。「我在等妳。」
經過了一整天他的氣色顯然比早上更好,雙眼變得比較清澈而微笑也比較自然。我樂見其成但知道他仍在哀傷之中。我握住他的手,把自己一隻手套給他。
「你的手超級冰,你在這多久了?」
哈利只是露出有酒窩的笑容沒給明確時間。我淺笑著微翻白眼,然後與他一同坐上車子。
我們很快回到他家,原本已經空空如也的房子此刻也只推了幾箱裝滿他們父親遺物的紙箱。空間依然毫無溫度,但幾張他們小時候的照片卻被擺了出來,那時候我才真正看見他的母親朵莉絲·維斯托的模樣。
她長相甜美,是個充滿可愛氣息的小女人,但她手臂上卻有許多叛逆代表的刺青。她漂亮的綠灰眸就像哈利一樣令人印象深刻,兩兄弟的五官都帶有他們母親的影子,但看得出哈利更像漢克一點,也難怪他曾說痛恨自己的臉孔。
山姆在我們回來之前已經先回房休息了,也因此我坐在沙發上等著哈利拿著兩杯熱可可過來。望着周圍,很難想像我上次見到漢克·維斯托時卻已是最後一面。
儘管拿了熱可可過來他卻放在桌上,陷入回憶與情緒而若有所思。
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你還好嗎?」
他深嘆口氣,原本靠著椅背的神情看起來更加落寞。
「我不知道。這裡突然……太過安靜了。之前,這裡總是充斥橄欖球比賽、咒罵和爭執,我們似乎總是對彼此只有咆哮、怒罵和暴力,我明明厭惡那些過程,但現在什麼都沒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有什麼感受。」他邊說邊握住我,像是提醒自己我還在。
「你有資格感到難過,哈利。你可以恨他所做的一切,但我也清楚你深愛你的父親,所以在他離開後,坦承自己對於失去他感到悲傷不是一件丟人的事。」
他點頭。難得沒有反駁只是望著遠方。「……我打算裝修好後出售房子,拿這些錢給山姆當學費。我也打算提早休學去工作,尼克森提供了我不錯的機會,我可能會去試試看。」
我露出微笑。「你真的不想完成學業嗎?跟尼克森談談,我們會有辦法的。」
他露出淺笑,眼神卻極其認真。「我懂妳在為我著想,蓋兒,但學習已經不是我最主要的目標了。事實上,我在這只不過為了滿足漢克的期待和照顧他,但事情至此,我也想放手了。」
對此我沒有多說只點頭,選擇支持他的決定。
片刻我決定提出一個困擾我已久的問題,我需要聽聽他的想法。「你最後跟他說了什麼?」
「跟誰?」
「漢克。」
哈利似乎被我這麼一問嚇到,但在訝異幾秒後他緩慢又僵硬的說:「我不記得了。」
「那他說了什麼?」
他搖搖頭像是在抗拒自己回想。
「哈利——」
他粗聲粗氣的打斷。「他什麼都沒說,這就是他的決定。就像媽走後,他選擇的那樣對我們不屑一顧,我一直清楚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只不過是他同血緣的拖油瓶。」
我頓了一下,決定再次語氣輕柔的詢問。「好,那是他的決定。你的決定呢?最後一面,你說了什麼?」
宛如像在治療他滲血的傷口,他似乎感到壓迫和畏縮,一手壓著眼窩對無處可逃的處境束手無策。我無聲等待,在他睜開眼時,我知道他放棄掙扎了。
「我說了……我希望他對這一切感到後悔。」他咬牙切齒的說,卻在下一句說出口後轉變頹喪。「但我……也說了——希望他放下痛苦,好好離開。」
坦承這些讓他作嘔的站起身衝出門外,我嚇了一跳趕緊跟上,好險的是他只是站在門口,等我走近,那雙綠灰眸早已佈滿血絲,壓抑下青筋更是暴露,我明白此刻的他已瀕臨崩潰。9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bWQAR7hn
「我恨他,蓋兒。不管他曾經對我多好,那都不值得再提。但我——」他倒抽一口氣,努力穩住聲音。「對於漢克來說,我媽就是一切。他是個愚蠢又專情的混蛋,每到我媽的忌日那就是他痛苦根源的起點,酗酒是他唯一的解藥——當然了,怎麼不會是呢。心臟衰竭或許就是他最希望發生的事,跟她的死因一樣,多浪漫啊。」
他失魂落魄的蓋住臉吸了幾口氣,彷彿有人硬扯出他的肺部。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但我過去緊緊抱住他,他則靠著我低語。
「……我必須再一次去醫院看著我的親人身上插滿管子,病懨懨的躺在那該死潔白的床上。那讓我好想吐,蓋兒,我真的受不了——為什麼他們都要選擇以這種方式離開?」
他哭得泣不成聲,儘管我伸手抱他,他的淚水卻沒停止,用撕心裂肺的聲音質問。「……難道我們不重要嗎?」
那瞬間我釋懷了一切曾對他作為而有的難受,哽咽的回應了他需要聽見的話,但任誰都知道他多需要是他父親對他這麼說。父母對孩童造成的傷害永遠無法想像多大,累積的更不用說了。
半晌後,哈利的期許才變得比較穩定,好讓我可以帶他進屋。回到沙發,我轉而問起他小時候有他媽媽在時的記憶,那些不管好或壞的時光。
原本我以為他會避而不說,反之他選擇侃侃而談,那時候他們跟一般家庭沒兩樣——充滿著溫馨快樂的回憶,直到他三歲左右,山姆的出生才讓一切出現分叉。
「那是她懷孕最後一個月,她的心臟出現了問題,會喘不過氣、咳出血絲,不過也接近預產期,漢克就決定提早去醫院檢查。」他靜靜的說。「那時候我不懂她得了什麼病,也不清楚為什麼他們要對生下山姆而爭執不休。直到長大我才知道她患上了圍產期心肌病變——簡單來說,就是她的心臟承載不了懷孕的負荷,如果生下山姆就會徹底報廢,開始幾年內的生命倒數。而山姆……則是得了先天性橫膈膜疝氣——一種腹腔器官擠進胸腔的病症,如果不開刀就會死。夠戲劇吧,這種發展。」
他點頭。「她不顧反對,執意生下他,就因為醫生保證足月嬰兒手術的成功率很高。那是他們第一次大吵,但我媽向他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他信了,我也信了。一開始山姆的手術很成功真的讓我們都產生幻覺,再加上她後面幾年的模樣都跟之前很像,讓我以為這一切就會這樣下去時,她的身體就在一夕之間坍塌,醫院成了我們第二個家,也成了最後葬送她的墓園。」
那一刻我清楚這件事帶來的痛苦為什麼永遠無法填平,為什麼漢克對自己的孩子有這麼大的恨意,或許那都來自自己的束手無策和無從舒緩的悲哀。
哈利瞧見我沮喪的神情,他反而露出微笑,捏了捏我的手。「過去的就過去了,那是我媽的選擇,至少手術的成功讓山姆可以跟一般人一樣健康。我愛我弟,所以我其實並不怨恨我媽的作為。只是望著她痛苦的躺在病床上,與死亡掙扎……那令我痛不欲生。」
「你們在談媽。」山姆的聲音引起我們的注意,他站在樓梯間面色凝重的看著我們。見我一臉窘迫,像是聽到不該聽的秘密。他面不改色的邊走邊說:「沒事,蓋兒。雖然那也是我的故事,但我不介意他告訴妳。」
隨著他坐到單人沙發,我們都清楚他打算補完後續的故事。
他望著桌面,語氣輕柔。「有件事我一直沒說——那是媽走前的一天,外婆帶著我去看她,那時候她的昏迷指數已經到三,根本不知道我們來了。所以在外婆去跟護士說話時,我……告訴媽媽……放手。」隨後他一手拂過平頭,嘆了口悠長的氣。「我本以為病房沒其他人在,但事實上……漢克剛好在浴室收拾東西,所以把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這也是他為什麼這麼恨我的原因。」
哈利一臉震驚卻蹦不出一句話,而我則陷入極大的哀傷之中。因為山姆的表情依舊沒有波動,那不像平靜的溪流,而是壓抑著蜂湧旋流的海面。他隱藏這個秘密直到現在,我無法想像這件事對他造成的影響。
在沈默逐漸淹沒整個屋內前,哈利哀嘆。「她的病,我們都無能為力,她走了對任何人都是好事。」
山姆卻輕蹙眉,露出一抹極淺的微笑,卻和他的話形成詭異的衝突。「他認為她會好起來。而我這麼說則表現的像是忘恩負義的人催促著自己的救命恩人趕緊去死。」
「明明不是這樣的,你愛她極深才會這麼說。」我忍不住開口,讓他們同時看著我。山姆帶著哀傷的眼神望著我。
「你無法戳破絕望之人的希望。」他簡單明瞭的說明,像是看透了自己父親作為下的本意。「那天之後,媽就走了,漢克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我知道說這些無濟於事,只不過他的後半生就是一場悲劇,提早結束也不見得不是場解脫。」
言簡意賅的說明之後的悲劇讓人不勝唏噓,了解他們家庭的破裂令人絕望,卻又同時感概他們能這麼堅強的活到現在。也許漢克的離別令人惋惜,但在某瞬間,我想兩兄弟都同樣如釋重負。
「山姆。」哈利看著他的弟弟,語氣格外沈重。「那不是任何人的錯。」
即便這樣,山姆也沒有多做表態,只是聳肩道:「或許吧。」隨後表示自己明天還有考試得去休息了。離開前我給了他一個擁抱,並由衷希望他能脫離那個記憶帶來的陰影。
山姆離開後,時間已經接近破曉,但我們全無睡意,於是我跟他來到外頭坐在階梯上,哈利用沙發上的毯子包住我們。我靠著他的肩膀看著天空漸漸明亮起來,雲層反映著陽光的色彩。
我的手與他的相握,他突然說:「謝謝妳陪著我,蓋兒。」
「我沒做什麼事。你不用向我道謝。」
他看向我露出嘲弄一笑,好像我明知故問打斷這感性的時刻。「通常說這種話的人不是真的沒做什麼事就是太謙虛,而妳屬於後者。」
我對他的揶揄忍不住笑出聲,哈利也隨之一笑將我耳前一綹髮絲塞入耳後。臉頰因氣溫而泛紅,可他雙眼的溫柔卻使我暖心。「儘管如此,蓋兒,妳在我身邊、我的生命中就已經是最大的慰藉了。」
我的笑容泛出,而他吻了我的額頭表達愛意。「下次有困難就告訴我吧,哈里斯,我們可以一起渡過難關的。」
他親吻手背。「我在學習了,別放棄我。」
「一次會比一次更好。」
他露出的心碎笑容也讓我雙眼刺痛,希望我們都能學習成長,信任彼此並懂得求助,也許在未來,我們都能變得更快樂。
在悲傷的夜晚中我們摟著彼此,望著晨曦出沒的那一刻,祥和的日光如曙光般,讓平靜終於進入我們的內心。
(第二十三章:和解(Reconciliation) 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