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心 - 阿狸

「這次是妳第幾次遲交午餐費?」

老師當著全班的面逼問阿狸，不像平常一樣笑咪咪和藹可親，而是目光如炬像要瞪穿阿狸，她順順頭髮嘆了口氣。

「到外面罰站吧。」

阿狸站起來，像隻小動物一樣縮著身子慢慢走出教室，嘻笑聲始起彼落從四面八方刺來，像劍一樣毫不留情，字字見血。

「死窮鬼。」

「笨蛋。」

「髒鬼。」

早已習於嘲弄的阿狸，假裝沒聽見走出教室。一會兒後，教室裡傳來老師的講課聲。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今日的內容是慈母手中線，老師每講一句學生便緊跟著朗頌。

站在外頭能清楚聽見內容，但阿狸的心思不在課堂上，而是飄到了遠方，望著海邊，她想像自己在那溫暖的海水上浮浮沉沉。

學校離海邊很近，每吹來一陣風，便能聞到鹹鹹的味道，這總讓阿狸感到很熟悉。曾經有一個人，雖然他久久才回到家裡一次，但每次回家他會緊緊擁抱住阿狸，曬黑的臉孔總是掛著爽朗的笑容，身上總有一股海水味。

然而，那都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阿狸記得，自從在某處辦了盛大的宴會，平常很難見面的伯伯嬸嬸們都集聚在一起，神情都痛苦、哀傷像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般，當臉上流淌著淚水的母親跟著其他大人談論事情的時候，忽然有一人推推她。

「阿狸見爸爸最後一次面吧。」

她想不起聲音的主人是誰，但她記得她依照那個聲音，走到前方方方正正的箱子，裡頭躺著那個人，但卻跟過去記憶不一樣，那人閉緊雙眼且皮膚浮腫蒼白，沒有像過去一樣掛著笑容。

之後的事情，阿狸已經記不得，只知道從那時候開始，那人便不曾再回來家裡，雖然曾問過母親，但每當阿狸問起，母親總會莫名地哭了出來，邊道:「可憐孩子。」屢次下，阿狸不忍看見母親傷心的模樣，便不再多問。

叮噹叮噹下課鈴響，教室裡的同學擁出教室，絲毫沒見到阿狸般經過她身旁，阿狸像透明人穿過人群，把書本跟文具收入背包裡，離開了教室。

校門警衛看到阿狸，微笑招呼她過去。

「同學，放學時間還沒到喔。」

「我身體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一下。」阿狸說。

道路並沒有太多行人，大多為工作繁忙奔波的阿伯、大嬸，他們沒有多注目獨自走在路上的阿狸，逕自騎著摩托車到其他地方。一個拐彎，阿狸跳進小道中，順著小道，她來到海邊，待在樹蔭處，望著海浪來來去去，她的心思又飄到遠方。

昨日深夜，母親工作返家，煮泡麵的聲響與香味喚醒了阿狸，她揉揉眼走出房間，客廳內滿是大包小包的垃圾，流理臺因長期沒有清理而擺上鍋碗瓢盆，阿狸的母親從那之中撈起平底鍋後，便裝了一些水，放在爐子上燒。

「媽媽。」

「何事?」

阿狸怯生生站在媽媽後面，思索著該如何開口，但聽見媽媽語氣冷淡且頭也不回的模樣，她吞下原本想說的話，搖頭說道:「晚安。」隨即回到房間內。

午餐費於是又延遲了一天。

阿狸也不想讓老師那麼困擾，也不想聽見其他同學背後的嘲笑，在學校的時光越來越難熬，今天再也待不下去那裡，因此離開學校來到一如往常能讓她安心的海邊。

肚子空了，太陽也來到了正中央，阿狸起身回到位於海邊不遠的家，隔壁的婦人看見阿狸十分驚訝，因為像阿狸這年齡的孩子這時間大多仍在學校。

「阿狸，學校今天提早放學嗎?」

阿狸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婦人沒有多問，如往常般溫和拉起阿狸的手。

「妳肚子餓了吧，過來我這裡吃午餐吧。」

跟記憶裡一樣，雖然房子窄小，但卻不失生活的氣息，東西整理的井然有序、擦拭的一塵不染。更重要的是，那裡傳出跟婦人一樣溫暖的氣息。

就像家一樣的味道。

婦人隨意煮了幾道菜，不算是山珍海味卻是很熟悉的味道，小時候阿狸因母親繁忙而一整天待在婦人那裡，跟著婦人看電視，邊聽她提出時事的見解，直到晚上媽媽過來接她。

突然，門外傳來呼喚聲，婦人微笑，隨即匆匆應門。

「不好意思，家裡有位小小客人，不能請妳進來喝茶。」

「小小客人?喔，隔壁家的孩子阿，可憐的孩子，父親很早就過世了，而且聽說她的媽媽跟村裡的小陳交好呢。」

「噓，孩子會聽見的。」

邊用擔心的眼神往阿狸看了一下，確定無心之話並沒有傳到她耳中，婦人轉而聊起其他事情，但那些話阿狸早聽入耳裡，她揹起背包，從婦人中間穿過。

「謝謝阿姨的午餐，我先回家了。」

走過院子，轉入位於隔壁，從腳墊下撈起鑰匙，喀拉一聲打開了門，塵味與垃圾味撲面迎來，隨意把背包丟在一旁後，把頭深埋在被子裡。

「媽媽還是愛我的。」她喃喃自語，重覆說了幾次，好像不這麼說，會懷疑起自己是否愛母親這件事。

她記得，小時候發高燒，媽媽溫柔地陪伴在身邊，摸摸她的額頭邊問她身體是否好多了，甚至連平常不允許吃的布丁，在那時也能吃上一份。

甜甜的布丁能稍解燥熱的身子，但對阿狸來說，在那時刻她可以感受到媽媽顯而易見的愛。

然而，在那個人不再回到這個家之後，像某種東西隨之而去般，媽媽變了樣，她一改過去溫柔的樣子，而且早出晚歸，甚至阿狸生病時都直接丟給隔壁的婦人照顧。

媽媽變得不耐煩，不想聽阿狸說話，不多放心思在打理環境上，對這個家再也不在乎了。

媽媽的愛難以看見了。

阿狸把頭埋入棉被裡，像要埋藏不好的想法。

「媽媽仍然愛我的。」像說服自己那樣，喃喃叨唸，聲若細蚊，她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阿狸，起來!」

到了半夜，媽媽叫起阿狸，手執一根棍子，她怒氣勃勃，要求阿狸在她前方坐好。

「老師今天有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午餐費都沒交，妳怎麼沒跟我說要交午餐費，村子這麼小，立刻會傳說媽媽是寡婦無法照料小孩，妳這樣要媽媽的面子放在哪裡?」

每說一句話，手上的棍子便狠狠打在阿狸的屁股上，每一擊下阿狸便哭著求媽媽原諒。

「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媽媽最後打累了，棍子跟著手臂垂下，她淚水匱乏，疲累地趴下身。

「我求你了，讓我省心些，好嗎?」

「媽媽，對不起，阿狸會當個好孩子的，所以不要傷心。」

上前探測似地拉了拉媽媽的手臂，但這一觸像似打開了開關一樣，媽媽崩潰朝她大吼。

「要不是妳要不是妳，他就能娶我了，妳為什麼不跟著你爸爸一起消失好了!」

「媽媽，妳不再愛我了嗎?」阿狸睜大雙眼，喉嚨隱隱發疼，忍著不掉下眼淚，然而淚水已在眼眶打轉。

媽媽沒有回答，她再次趴下，掩面哭泣，聲音雖小，但阿狸能清楚聽見媽媽喃喃自語。

「我怎麼這麼苦命阿，丈夫死得早就算了，還帶了個拖油瓶。」

阿狸心冷了，不顧連鞋沒穿就奔門而出，用盡全力的奔跑，像要逃離悲傷，像要逃離痛苦，深夜四周安靜無聲，只有腳掌在馬路上啪啦啪啦的聲音，邊擦掉眼淚，

她不知自己該去哪裡，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因而輾轉到了海邊，踏上海浪沖濕的沙子。

望著大海，聽著海浪沖蝕海灘的聲音，她蹲了下來任由海水撲打身軀，溫熱的海水像回到那個人溫柔的懷抱一樣，有著那個人一樣的味道，突然一個想法躍上心頭。

如果隨著海浪一同消失的話，媽媽會不會變得幸福呢?

她起身往海深處走去，沙灘漸漸越離越遠，腳掌底下是冰冷的岩石。

媽媽不愛我，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愛我了。

海水撲打她的膝蓋，阿狸沒有繼續向前，看著這一片黑漆漆的海，突然張開口，不知呼喚著誰，撕心裂肺地呼喚。

「請你回來吧，像以前一樣抱緊我。」

「請你回來吧，媽媽跟我都很想你。」

「請你回來吧，帶回以往的快樂日子。」

海水一如往常靜靜地聽聞著，沒有回應，

阿狸知道，這樣的願望永遠無法實現。但像這樣的話，也許痛苦會減輕些；也許自己不會再奢求並且死心。

不管是那個人的愛，還是媽媽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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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再創造 amazarashi<自虐家のアリー>9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xMwl8sZp

想把阿狸的情感寫出來，嘛，看起來好像失敗了(嘆息)，濃度不夠。9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bGdkXTUZ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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