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蘿興國論 - 第一卷　000　王牌大律師

西曆２０１７年　　台灣／法院

「老師，生命是什麼？」

「生命是無價的，具備無限奇蹟性且無可取代的。」

「那麼，老師────所有人的生命，都是這般可貴嗎？」

「是的，每個生命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是？也包括那些輕奪他人性命的嗎？」

「是的，孩子。無論他多麼的罪不可赦，他的性命都是上帝所賦予。我們，同樣身為上帝的子女，是不可替代上帝的位置，草率地審判他人。這樣，我們不就跟那群罪人做得事情一樣嗎？」

「......原來如此，我懂了。謝謝老師教誨。」

「孩子，不論外界如何評論你，你都要記取上帝給予的聖訓────」

凡事都有因果輪迴。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碰！碰！碰！」

．

代表散庭的落槌聲響起。法官與書記官們紛紛收拾資料。

他們神色緊繃地張望，似乎在尋找能夠避開人群的最佳路徑。

無意間，法官與坐在被告方律師的我對上眼。

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今天的判決令他很不滿意。但遷就於律法上的「證詞」規範，他不得不強忍內心的道德譴責，敲下「無罪釋放」的這個病態判決。

其實，這種眼神我見多了。甚至，到了有種同情過頭的厭煩感。

我，很無奈。

不論我挽救了多少性命，免於慘死他人之手，但那種極具假性正義的雙眼，總會如影隨形地貼在我眼皮底下。就像催命鬼差似的，無時無刻都用「自以為正義」的那套理論，試圖抨擊我的理念，藉此將我推向道德的深淵。

為什麼？為什麼，這群人類始終不懂？自己沒有剝奪、審判他人性命的使命？

總是自視清高地批判，那些被貼上「犯罪」的人類呢？

你們不懂嗎？包括我在內，都是渺小的人類，豈能用上帝的角度，狐假虎威呢？

起初，我還會同情他們，花時間上各大談話性節目，甚至出書來藉此感化他們。

但隨著時間的發酵，才讓我認清────跟一群毫無人性的野獸談話，完全是浪費自己的青春。雖然，我是年屆25的男人，說青春有些令人作嘔。

久而久之，電視台的高官因為受不了民粹的打擊，封殺了我的出席。

律師事務所的同儕，受不了名聲被我影響，群體糾眾，公開叫我打包回家吃屎。

哼，從那刻開始，我終於明白在上古時代，那群被當成「魔女」、「異端」燒死的高知識份子，臨死前心中那份感嘆與悲哀。

但是，我跟他們不一樣。最起碼，我還在呼吸。

即便我厭惡教導頑劣的學生，但我心中長存的信仰與教誨，依然閃爍光芒著。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我收拾佐證對方因怒火捏造偽證詞的資料，對身旁的男人輕聲說道。

那位男人不明所以地盯著我。看得出來，他的慧根還停留在白堊紀時代。

但即使無法與我達成共鳴，那份醜陋的求生慾望，還是老實地向我嶄露了。

「嘿嘿！謝謝你啊，不愧是王牌大律師，哈哈哈哈！我原本打定，要是能無期徒刑就該偷笑了，想不到你還真得搞到免死金牌啊！」男人笑得很低俗，或許跟他的卑賤出生有所關聯。

我不想去批評他的背景，但那身擺明社會角落的打扮，實在令我很作噁。

男人似乎對判決相當滿意。他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頭，將裝載「酬金」的鐵箱拖到我的椅子旁。

「這些，是說好的謝金。欸，王牌大律師，有沒有考慮換個跑道啊？」

男人亮出他衣領上的徽章。明眼人一看就曉得，那是黑道家系的代表。

很可惜，我尊重的是生命價值，並不是這些死了也帶不走的紙鈔。

我拍掉那張殘留鐵腥味的右手。「請別誤會。我是虔誠的信仰者，守護的是任何一條，上帝給予的可貴生命。要是今天換做其他人，我也會力保他的性命。」我不客氣地抓起鐵箱，頭也不回地離開法庭。

大概是第一次遊說就吃了閉門羹。男人不甘遭人數落，大聲向我咆嘯叫罵。

「裝什麼清高啊！老子可清楚得很，你這畜生，替許多犯人逃過死刑，別以為拿錢了事就能卸責。老子告訴你，你此生注定是黑暗社會的劊子手，不論用什麼信仰淡化，都不可能擺脫那身的腥臭！若天有道，你注定不得好死！」

說來可笑，這種正派的台詞，竟是出自於一個殺人討債的黑道份子。

或許，從另一個層面來講，我又成功地淨化了一個人類？

很可惜，我不是儒道思想下的產物。並不信奉那拿雞毛當令箭的老天爺。

用句你熟悉的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再說了，若天有道，你豈不是早就死了？

法警替我推開厚重大門。印入眼簾的情景，不禁令我回想起剛踏入這行的自己。

想當初，我第一次打了場符合民意的官司，卻也嘗到了首次殺人的滋味。

說來諷刺，那時我殺了一個人，外頭等著我的，卻是媲美坎城電影節，走紅地毯般的萬人景仰。

反觀現在，不管我救了多少人命，迎面而來的是如雨水般的蛋洗。

是的，還是一樣有許多布條。由許多不堪入目的單字，組合而成的低俗布條。

．

「請問顏文武律師，您這次又輕縱了死刑犯嗎？」

「顏文武律師，您是否知道被害家屬的感受嗎？」

「對於這次的判決，顏文武律師想跟被害家屬說什麼嗎？」

．

千篇一律，彷彿照著早就擬好的台詞，每日每夜，不停的追問我。

不論是家門口，還是工作場所，宛如想讓我精神耗弱，說出他們想聽的「認罪」台詞。難道你們是早期的刑事小組嗎？強行拷打嫌疑犯，逼他認罪？

真受不了。明明台灣還有其他真正需要版面的政客，怎麼就不去追殺他們呢？

終於，回到家了。

當我按下門把時，聽見客廳傳來的電視聲倏然消逝。

內人和女兒，與往常一樣，微笑地在玄關迎接我歸來。只是，在不知不覺中，那張笑臉也成了例行式的公事，不具真正的涵義。

我無法強求她們，只能默默給予擁抱。畢竟，這是我招來的後果。

鄰居不能諒解我的作為，以潑糞、潑尿的方式，替我家外牆重新粉刷。

好幾次，連內人都差點遭殃，成了當代藝術品。

至於女兒則是被校園霸凌，就連校方都包庇霸凌者。

在我的胳臂，能清楚地感受到兩道濕潤的觸感。

「這幾年，害妳受苦了。」我輕柔著曾經茂密，如今卻因壓力而鬼剃頭的內人。

她沒有回話，只是哭得更加劇烈。這時，我才明白，原來她們母女倆，已經看到今天的新聞了。想必是怕我擔心，才慌忙地關上電視吧。

內人已經沒有餘力再說出漂亮的慰問。因為她已經不曉得，誰才是需要被安慰的一方。

於是，女兒便替她發言了。

「拔鼻，是在做對的事情，沒錯吧？」女兒緊抓佈滿瘀青的細小胳膊向我哭問。

「是的，我沒有做出愧對信仰的事情。」我強忍淚水，裝出一派輕鬆地口氣。

「那，拔鼻要堅強地走下去哦！」

說實話，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明明該堅強地扛下所有責任，成為替家人擋風擋雨的花崗岩。

到最後，卻不如一個連咬字都還很吃力的幼童。

那晚，我抱著內人與女兒在玄關哭了。

「老師，善惡是什麼？」

「孩子，善惡就是上帝給予人類的賞罰。」

「那麼，老師，上帝給予的賞罰，一定是公平的嗎？」

「是的，孩子。上帝是公正且無私的。祂會給予好人善果，壞人惡報。」

「老師，好人跟壞人的定義，又是誰去區別呢？」

「當然是上帝囉，孩子。」

「那麼，做好事的人，一定是好人？做壞事的人，一定是壞人嗎？」

「是的，孩子。」

「為什麼？」

「因為這是世人都明白的標準呀。」

「可是，老師────您怎能確定，上帝與您的區別標準，是一樣的呢？」

「這......」

矛盾也。

舉例來說，今天抓到一個犯人，他為了錢財去殺害了另一條人命。

試問，他是壞人，還是好人？

從廣義的道德角度來看，他是死不足惜的壞人。

但是，用這道德觀去審判人前，有沒有想過，他為何要這麼做呢？

人類往往在虛有其表的道德觀下，胡亂敲定對方莫須有的罪刑。

如果我告訴你──

這位殺人的壞人，是因為一生的儲蓄被人騙走，家裡的親人承受不住打擊紛紛自殺。以往的親友也紛紛裝作不認識，走投無路、投醫無門才痛下殺手。

這樣，你還會將他歸類在壞人嗎？

所以，這麼聽來，他應該是好人？

呵呵，那麼再讓我告訴你另一件事。

被殺的這個騙子，其實是為了被綁票的孩子而不得已用騙術，來籌備綁票金。

如今，孩子就回來了，父親卻死了。這樣，你會覺得他是壞人嗎？

矛盾也。

我想說得東西很簡單。

所謂的善惡，不過是人類自以為是的自主認定。

這世界，根本不存在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個道理。

沒錯，我頓悟了。

只是，頓悟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

「散庭！被告方，無罪釋放！」

．

聽完這個判決，不僅是陪審團，就連被告方也一陣啞然。直到一聲不願相信這判決的淒厲哀號響起，眾人才回過神。

．

「嗚嘩啊啊啊！你這、這該死的畜牲啊！還我女兒的命來啊啊啊！！嘩啊啊！」

．

那個哀嚎的女人拚死命的衝破法警，將手中的高跟鞋狠狠地砸向我的後腦勺。

她聲嘶力竭地嘶吼，彷彿要將內臟全數吐出的吼叫，連庭外的記者也為之慟哭。

女人毫不留情地將久未修剪的指甲插入我的雙頰，使勁地刨開我的肉。

很痛。

但痛楚的來源並非那個女鬼般的指甲，是催心的刺痛。

看著披頭散髮，被法警架走的女人。

我六神無主地拿下了沾染濃稠液體及皮屑的眼鏡，揉了揉雙眼。

我幹了什麼？？

對於剛才的判決，還有證詞，我完全空白一片，丁點的印象都沒有。

彷彿是受人遠端遭控的機器，遵從職業本能地完成了最後一道程序。

這次，沒有譴責、責備我的眼神。

這次，沒有與我閒聊的被告人。

這次，沒有等待著我的禮金。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站在庭外，接受記者的爭相提問。

「請問對於這次的判決，您是否出自於本意？」

「請問這次的判決，是否是受到民意的干擾？」

「請問...」「請問...」「請問...」

我像行屍走肉般，撞開一台台攝影機，走向遠方等待著我的計程車。

以往這段路程，只需要短短的幾秒鐘，這次卻讓我花了將近半個鐘頭都到不了。

此時，一道巨雷貫徹天際，所有人都被嚇得中斷提問。

唯有一道清晰，蘊含魔性的音頻劃破了短暫的寂靜。

「請問顏文武律師，對於輕縱姦殺親生女兒嫌犯的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那天下午，我只記得雨下得特別大。是大到連自己，都無法承受的重量。

我不記得說那句話的傢伙後來怎樣了。

只知道，我最後拖著被法警打傷的軀體，一頗一拐地走回家裡。

「嘖，好冷。」

摸到門把的那瞬間，是刺骨寒心的冰冷。

雖然門把本身就不是有溫度的固體，但是今天的感受，卻格外明顯。

客廳傳來了下午的法庭衝突報導。

聽主播的口氣，大概我的名聲已經臭到國際都認識了。

「已經...回來了嗎？」

想想，內人被法警架離也過了段時間，現在應該多少能諒解我了吧？

好歹，我還把那幸災樂禍的記者揍得鼻青臉腫。雖然我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咿嘎作響的大門，腦袋還在思考著該如何向內人解釋。

然而，客廳的景象，卻實實在在地將我推進另一個絕望深淵。

．

內人上吊自盡了。

「孩子，你要去哪裡？」

「老師，學生已經領悟了。沒必要在這浪費時間。」

「慢著，聖典教訓廣如四海。此乃九牛一毛，何不再多聽一會兒？」

「不必。反正，你也答不出答案。只是在迂迴，避開所有不利的問題。」

「胡說八道！聖典，就是用於開導你們這群羔羊，若嫌為師過於文言，為師──」

「都說不必了，聽不懂嗎，洗腦專家？」

「放肆！朽木不可雕也。無慧根的紈褲子弟，就隨你墮落吧！」

「呵呵，怎麼，洗腦不成就用『標籤』來妖魔化嗎？算了吧，你以為現在是文藝復興時期？還是上古時代？簡單幾句就能翻牌人性？可笑，讓我教教你吧，老禿驢。如果是我，就會用行動來同化所有信眾，以實質的物體，來洗腦他們。」

「無恥！那是邪教手法，是邪道！」

「我說老禿驢啊。邪教跟聖教，又有何區別呢？要是十字軍一開始就落敗了，他們還會以聖教自居，繼續號召人民赴死嗎？重點是在執行力啊！勝者為正，敗者為邪。不論正邪，只要付諸行動總有一番作為。試問：你的道理是在光說，還是放屁？」

可笑也。

真是可笑。

好不容易領悟到這世上根本沒有善惡之分，但自己已被上帝玩弄得體無完膚。

什麼信仰？什麼心靈寄託？根本是比童話故事還要劣質的三流作品。

如果說信仰是由祈禱而產生的。那麼，現在我的信仰，應該是垃圾之神吧？

說著說著，我終於找到一塊，被咬了幾口，近乎完整的炸雞腿。

「哈哈，感謝垃圾神的庇護。」我滿足地大啖得來不易的美食。

加入遊民社會，我過了幾個安穩年頭。

多虧這群沒有關心社會新聞的街友，讓我不必嘗到橫死街頭的命運。

該說幸運還是悲慘呢？多虧王牌大律師的這塊招牌，讓我在乞討上吃香了幾分。

有些人，看我落魄可憐，會賞我幾塊錢。

有些正義的年輕人，雖會糾眾對我潑糞潑尿，但最後仍是會賞我幾塊錢。

反正我早就不看重那個光輝亮眼的名號。

只是，有些時候，往往被拋諸腦後的記憶，會在不經意時找上腦門。

．

「喲！這不是王牌大律師嗎？」我啃著雞骨頭，回過頭。

．

那是一張令我陌生又熟悉的俊俏臉蛋。

「你是誰咕嗚！！」當我打算詢問對方名稱時，卻被一記悶棍敲花了腦漿。

「怎麼，忘了我嗎？太令人感傷了吧？畢竟，你可是狠心地打了我好幾拳吶。」

少年拖曳著鐵棍走道路燈底下。那聲音，和那嘴臉，立刻就燃起我的腎上腺素。

「是你！該死的記者！」無奈，我的身體機能，早被營養不良蠶食殆盡。

貧弱的拳擊打在他臉上，彷彿蚊蟲叮咬似的掙扎。少年記者立刻再舉鐵棍，重砸我的後腦。

該死！這傢伙打算殺了我！

嚴重的腦震盪和大量湧出的濃稠液體，讓我一時間無法起身。

「抱歉啊大叔。拜你所賜，老子這張臉當不成記者啦！」少年記者又是一記悶棍，只是這次多了硬物碎裂的聲響。

「喂，你能體會嗎，大叔？老子原本可是，即將接手主播的明星小生記者耶！現在頂著這張臉，有誰還會相信啊！啊！說話啊！王牌大律師！你不是很能言善道嗎？啊！」

「對......」我癱軟在自己的血灘，用唯一能活動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褲管。

「對...對...」無論我多麼想對他致歉，但喉道不停湧出的黑色液體，一直妨礙我。

然而，這個舉動似乎觸怒了他。他以為，我連在最後都不肯低頭認錯。

於是，他踩爛了我僅剩的健全骨頭。往後方的黑巷邁開腳步，我能聽見從他手中傳來的機械式運作。

「想當初，學這玩意兒，是為了跑戰地新聞，充作保身用途。」

熟捻的咖咖聲響。少年記者完成了擊發的前置作業。

「想不到，第一次使用，竟是這種場合。」少年記者將槍口對準我的眉心。

「死前，有什麼要懺悔的嗎？大叔？啊！我忘了，你是無神論者，所以~」

永別啦！

砰，黑暗中劃出一道刺眼的銀光。子彈彷彿在諷刺我的結果，出奇緩慢地讓我有足以懺悔人生的時間。

懺悔……？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至今為止都不曾出現的「善報」，到最後關頭才露出撿便宜般的心態，要我懺悔？別欺人太甚了！這世間根本不存在什麼善惡！從頭到尾不過是種洗腦他人的惡劣手段罷了！

然而，子彈卻靜止在空中與我相對望。如同一種看不見的高尚存在，等待我的悔悟。

哼──成王敗寇，令人唏噓。我想，正是現在的寫照吧？

我輸給了「現實」，被善惡排除在外。像塊死肉攤在刀俎上，等待屠夫的發落。

後悔嗎？是的，我非常後悔……後悔到人生尾聲才覺悟！

既然這世界不存在著善惡因果，那麼────

打從一開始，就將一切破壞殆盡，不就得了啊！

「你說得非常正確，可愛的旗子！」

雖然我的肉身無法做出生理反應，但逐漸失明的雙眼，卻清楚看見一道人影，從彈道的反方向朝我邁進。

明明已經停止運作的雙耳，卻實實在在地聽見，那道時而嬌柔時而豪邁的魔性音頻。

「......誰？」

我遵照殘存的人性本能拋出孱弱疑問，對方也不假思索地回應。

「造物主。」

能幫你實現，破壞世界願望的最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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