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A與F - 終章

「你昨天睡得好嗎？」

海貓抬起頭，疲憊的雙眼下掛著兩個深色的黑眼圈。在看守所能睡得有多好？他想，但還是朝對方禮貌地點點頭。

「很好，看來你今天的狀態很不錯。」

來人是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穿著挺直的襯衫。海貓一眼便看出他和自己的分別。男人的襯衫潔白乾淨，而他的囚服殘舊骯髒。

男人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把手放在桌子上，對著海貓微笑。「我們開始吧。」

他就這樣保持微笑，甚麼也不說。海貓暗暗嘆了一口氣，這算是哪門子的心理輔導？

少年知道眼前的男人怎樣看他，他在頭一次見面時便已經說了出來。你患上解離性人格疾患的契機是因爲長期受父親虐待。這是一種保護機制，是因為你不想承認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

而男人正等著他開口。

海貓吞了吞口水，感覺口乾舌燥。

說出來會好一點的，那男人之前提過。

「我沒甚麼好說。」

海貓試著回憶起整件事，但腦中空白一片。當然了，這是F幹的，而他現在已經消失了。

聽到海貓的回答，男人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只閃安靜地看著他。

海貓的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樣子。他努力回憶，但想起的盡是美好的記憶。

父親會說床前故事。

父親的手很溫暖。

父親煮的飯很好別吃。

那段被父親虐待的日子，彷彿夢般非常遙遠，現在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

既然如此，為甚麼他要殺死父親呢？

海貓淡淡地說：「我大概是恨著我父親吧。」無論他怎樣否認，他都殺了他父親。

海貓就是F。

「在母親死後有一陣子我不敢回家，因為我不想面對空蕩蕩的家。我一直欺騙自己，母親只是還未回來。」這是他的錯。要是他有試著找父親談談、要是他可以乖一點、要是他再努力一點⋯⋯

「想『要是』是沒用的。」

海貓愣愣地看著男人，驚訝他怎樣會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都已經發生了，你不可能改變過去。」

海貓忽然覺得很憤怒，那男人憑甚麼這樣說？他甚麼也不明白，他只是一個外人。「那我該怎麼辦？」海貓的語氣很激動，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父親不在，F消失了，只留下我一個人⋯⋯」

「你想獲得原諒嗎？」

一瞬間海貓說不出話來，憤怒像被潑了冷水一樣消失殆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為甚麼⋯⋯」

「你想獲得原諒嗎？」

「我⋯⋯」

男人注視少年，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你不可能獲得原諒的，因為能原諒你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一字一字地說。

海貓在顫抖。

男人的語氣放柔了點。「所以你要活下去，連同他們的份。這是你的責任。」

「但我殺了我的父親，我⋯⋯」海貓說不下去，他真的可以活下去嗎？

父親還會愛他嗎？他還會愛他自己嗎？

「對了，」男人忽然說：「我不認為你恨你父親。」

海貓沒有動，也沒回話。

「恨有很多種形式，但絕不是這樣。你可以折磨你父親，你可以讓他生不如死，但你沒有。F之所以沒有把你父親的屍體推下月台，是因為他想讓你和你父親道別。」

少年沒有看向男人，但男人知道對方在聽。

「你只是想活下去。」

海貓不知道要怎樣回應，接著他發現他哭了。起先是滾燙的淚水，然後是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海貓的心頭好像輕鬆了，同時肩膀上卻重了很多。他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是自父親死了以後，海貓第一次哭了出來。

朦朧中，他聽到男人的聲音說：「會好起來的。」

也許吧，海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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