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死人了！」

        天還未亮的凌晨5點，我坐在無人經過的河堤，憤憤地朝水泥地踢了一下，腳邊的碎石沿著樓梯彈了幾下，落入堤防下的雜草中。

        「要是人生也能輕鬆結束有多好……」

        看著無數的石頭滾落深淵之中，總會產生這種想法。但我始終沒有跨出那一步，還能坐在這裡怨天尤人就是證據。

        「唉……」

        人被負面情緒佔據時還真善變，前一秒氣的跺腳，下一秒卻唉聲嘆氣。

        這是放棄，還是釋懷，我不知道。

        說起來，讓我情緒動盪的原因，大概就是這句「我不知道」吧。

        對未來的迷惘，對生活的無力感，想要全力反抗，卻因為找不到施力點而放棄。

        最後我只知道，這種日子，就好像七日的無限輪迴，非常無趣。

        「好想要新展開啊……」

        結果還是以這句像是漫畫男主角的仰天長歎為起點，把時間到回十二小時前，發生在學校的日常。

        ◇◇◇

        二年級上學期第二次段考，今天發下成績單。

        一般來說，老師不會照名次發放，要是有人投訴到著名的報章雜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是我們可以從老師叫號的口氣、交遞成績單的方式，來推斷別人的成績。雖然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們還是會下意志的這麼做。

        班導已經發了一半以上的成績單，明明沒有按照排名發，成績差的人卻還是集中在後半段，戲謔的說法就是傳說中的校園七大不可思議。

        對了，來簡單敘述一下成績單放送大會前半段的流程吧。

        通常，成績頂尖的人會得到老師一個大大的笑容，雙手奉上的成績單，還有一句：「繼續保持。」

        前段的人，你會有一個善意的微笑，單手交付的成績單，還有一句：「加油。」

        而中下的人，你會有一個……不，什麼都沒有。只有像蝴蝶飛在空中的考卷，而你沒有捕蟲網。

        補充一下，之所以跳過中間，是因為對學校來說，他們與中下無異，都是上不了名門大學的廢物。

        難聽，但這是事實。

        「林儀賢，李望心。」

        思考著人性的醜惡，居然就輪到我了。

        我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起身離開保護我的座位。

        走到臺前的除了我，還有一個女生。

        記得一年級時也跟她同班，卻沒有什麼交集，印象中她總是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前面，和同學也沒有交集，黑色的直髮長至腰際……這麼說來，原來我對她的認識只有這樣嗎？

        「這次的考試有兩個人讓我非常震驚，他們有什麼創舉，大家要不要猜猜看？」

        年約四十的男老師口中說出的冷言冷語不像提問，而是嘲諷。

        我自己的原因是在段考迷上漫畫和小說，導致荒廢課業，但李望心呢？

        她的成績還不錯，不至於被叫上台吧。

        「首先，林儀賢，你上次的成績是全校第十名，這次居然是倒數第十名……」

        讓他發洩得越多，解脫的速度越快，所以我沒有回話，只是聽著：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未免太自以為是了！拿到一次前十名就滿足，覺得可以不用唸書就能考到好成績吧？學習這種東西要持之以恆，這樣的態度比那些成績不好的人更糟糕！你現在可是一塊璞玉，只要好好努力，一定可以考上不錯的大學。這次沒有打好基礎，未來會像雪崩一樣，你要從哪裡救起都不知道。我現在跟你講這些是因為我不希望你白白浪費了天份，告訴你，未來你回想起我對你的諄諄教誨，你一定會感謝我……我就說到這裡，你自己好好想想。」

        雖然這段話中充滿了各種鼓勵的用詞，但老師卻藏不住他心中的情緒，甚至在最後，他用力甩了一下手，紙張飛上天空，晃了幾下才緩緩落地。

        撿回成績單，我如釋重負地回到座位。瀏覽一下成績，的確是慘不忍睹，這種退步的速度應該寫進校史，供後人引以為鑑。

        自我解嘲雖然能暫時恢復心情，但是想到回家後還有下一攤，我實在是沒辦法就這樣放鬆下來。

        「……妳回去吧。」

        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成績單上，沒注意到李望心被訓了什麼。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不關我的事。於是，我又把情緒轉移回來，等待放學時間降臨。

◇◇◇

        「連書都念不好，你以後能幹嘛？」

        我不知道，為什麼學生的成績就是一切。

        「之前的成績不是不錯嗎？是不是都沒在念書！」

        因為人類好逸惡勞，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跟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看地板幹嘛？」

        沒有反駁，怒氣找不到支配點，只好吹毛求疵。

        「還有上次，明明就被警告過了，為什麼還是遲到？」

        對支配慾的無限渴望，人們會在爭執中翻舊帳。

        「一定是因為那些小說，明天我就把它拿去丟掉！」

        憤怒的盡頭會摧毀支配點，所以選擇遷怒。以物質上的成果，來達成目的。

        然而，我無法反駁這些指控，因為，這些全部都是接近事實的指責。

        悄悄躲回房間，是我唯一能執行的指令。

        一般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思考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問題呢？

        我是從……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了。

        但是我很清楚地記得，當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活著開始變成一件很憂鬱的事。

        不管你是優秀的人，還是沒什麼存在感的人，只要存在這個世上，就不可能完全不跟人相處。

        舉個例子來說，就算你一輩子都當個家裡蹲，也還是需要家人的幫忙；就算你在班上沒什麼存在感，分組時還是要想辦法找到同伴。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大概就像齒輪的轉動吧？

        每個人心中都有幾顆齒輪，必須靠相處產生的動力來轉動，等到關係親密到一定程度後，就能觸發各種「事件」。

        我是這麼想的……雖然是這麼想的。

        我的人生卻一直沒有發生能夠稱為「事件」的有趣經歷。

        人不可能平凡的，但是人生卻是平凡得令人驚訝。

        早上六點半出門，七點半到校，四堂課之後吃午餐，接著又有四堂課，五點準時放學，然後又再用數十分鐘回家，吃完晚餐後就開始看書，十點洗澡，然後睡覺。

        假日呢？

        也是一樣，只差在不用去學校而已。

        想在現實中觸發事件，並不像小說中這麼簡單。

        任何事件的發生，都是從瑣碎的小事中累積，某天由他人注入潤滑油，齒輪才會開始轉動。

        我想在現實中觸發「事件」，卻一直沒有出現替我淋上潤滑油的人。

        望向床邊的書櫃，上面陳列的是影響我至今的齒輪。從川端康成到魯迅，再從莎士比亞到雨果。

        不論是這些所謂的「世界名著」，還是藏在床底下的輕小說，都造就出現在的我。如果少了哪本書，我可能會成為完全不同的人。

        即使能夠承認現在的自己，卻無法全部坦然面對，就像那些漫畫和輕小說。

        我相信，任何事物都有存在的意義。

        但我也知道，不可能全世界都能體諒別人，所以我選擇隱瞞。

        只要不表現給別人看，就不會被傷害。只要保持好距離，就能好聚好散……我漸漸變成這樣的人。

        但是齒輪依舊繼續轉動，世界也不會為了我停下腳步。

        繼續保持這種鴕鳥心態的行為，我真的有資格要求別人來替我的人生添加樂趣嗎？

        到最後，還是躊躇不前，放任自己的齒輪在心中空轉。

        彷彿身陷流沙，想要掙扎，卻怕越陷越深，選擇坐以待斃。

        直到身體慢慢被流沙吞沒。

        直到憋住呼吸，卻漸漸和沙子合而為一。

        直到砂礫入侵我的身體，流入身上不平滑的孔洞。

        明明緊閉雙眼，粉塵卻穿越我的眼皮，掩蓋我的視線。

        到最後我終於完全融入黑暗，再也沒有任何力氣……

        『你也不過如此嗎？』

        ……吵死了。

        『放棄思考了嗎？』

        ……我已經累了。

        『又要半途而廢了嗎？』

        …………

        『你想放棄嗎？』

        我……

        『也許只差一步喔。』

        如果能重來……

        『那就繼續轉動齒輪吧，總有一天……』

         我會……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端正地坐在床上，床頭的時間顯示凌晨四點。

        毫無睡意的我，起身離開睡床。

        從落地窗撒落的月光映照在房內，即使關著燈，也能辨識方向，不至於撞到家具。

        「唔……」

        做了個怪夢……感覺不太舒服。

        我藉著淡藍色的微光打開衣櫃，尋找外出服，打算出門走走，消除心中的煩悶。

        著裝完畢後，關上衣櫃，轉身離開，腳下卻踩著一個異物……

        是把美工刀，漆黑的閃閃發亮，毛骨悚然。

        居然掉在這裡，真是危險。

        撿起來查看了一下，卻有些不對勁。我並沒有買過這種美工刀的記憶。

        雖然裡面沒有刀片，但它的卡榫固定在最前面，要是裝了刀片，我的腳現在肯定滿是鮮血吧。我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暗自慶幸之後，我把美工刀在抽屜裡收好，才推開房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