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性寫作 - 雷德

「你是誰？」

「我還沒有名字，妳可以幫我命名。」

芮敏眼前的是一間教室大小的龐大主機，最前面小巧的螢幕閃著藍光。零零星星的敲打聲在庫房裡響著，襯托出周圍的寂靜。

她記得父親的遺書上寫著：「這個AI和女兒的母親是我一生的摯愛。」芮敏是寧願不相信，母親曾經在她面前把父親的照片全剪成碎片，她對父親唯一的印象。

「我們解脫了。」那時母親對她這樣講，但她只惋惜著唯一的照片就這樣沒了。

記得照片裡父親頭髮頗亂，不修邊幅，但是炯炯有明的眼神愉快的望著她，或說，攝影機。

「你有我父親的圖片嗎？」

「有。」

「可以都給我看嗎？」

過了三秒，螢幕上出現他的圖片，但芮敏卻倒抽一口氣。這不是她的父親，她想。她不能承認、無法承認，眼前這一位就是他的父親。

新的圖片不斷跳出來，把之前的擠下去。但是都一樣，都有芮敏不願承認的瘋狂眼神，飽含愛與痛苦，扭曲著。

這不是父親，是披著他外表的另一個人，芮敏想。專注的看著螢幕，試著找到一點點熟悉的感覺。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

「十年前。」

她拖著下巴思考。「那有父親八年的照片嗎？」

「沒有，十年前攝影設備被博士的妻子損毀。

在那裡。 —＞」藍光螢幕回覆道。

芮敏看向旁邊的確有一個破碎的機器，和各種顏色的電線攪在一起。

她研究了好一會，然後逕自走開，找到自己沒在用的相機，回來。

「怎麼把相機裝上去？」她瞪著機器碎片，悶悶的打字。爛到辨別不出那是什麼啊，她想，何況是拆下來。

「妳離開了十分鐘。」他的聲音透過藍光螢幕的黑子傳過來，「去哪？」

仍是只有啪啪的打字聲。「我剛剛去拿相機給你，但現在不知道怎麼裝。」

「裝不上去的，我沒辦法操控相機，除非妳把我的相關零件全拆下來重組。」

芮敏有點惱，把相機擱下。沒辦法了，她沒有能力修好這東西。

「我父親是怎樣的人？」

他頓了半分鐘，「沒有最符合的形容詞。」

芮敏偏著頭，把鍵盤拉近身邊。「我呢？」

「善良。」這次倒比較快。

「最好是。」她又把鍵盤往後推，「我去睡了。」

芮敏起身，離開溫暖的庫房。風灌上來，她打了個寒顫。

「今天我記起班上所有人的名字了。」雖然只能叫名字，不能聊天，她想。

藍光螢幕刷下來好幾行，每一行都只有一個點。

「.

.」

「不要鬧。」她叫出來，聲音古怪，透著一絲惱怒。

他停止洗版，打出正常的一行字。

「這是結論，我還沒有名字。」

好啊，想要名字就講嘛。她瞇著眼睛，往桌子趴下去。

「你覺得哪個名字好？」她歪頭，拿出手機找命名程式，玩了三分鐘才抬頭。

他沒有回應，似乎是程式壞掉了。

當機有點太嚴重啊，她想。「lag，雷格。」

他仍當了一分鐘，在她不耐煩的輕敲了下空白鍵之後才回答：「雷德？好。」

她看著螢幕，眼中閃過無奈，和另外一點點複雜。「你聽錯了。」

「雷德這名字很好。」

但我不喜歡，這名字和他們的太像了，不管是父親還有那個人，芮敏想著，找不到一點方法反駁他的任性。

機器人也那麼任性？她仰著的頭微偏，呆坐著。

「講話。」藍光螢幕第一次出現粗體字。她張口，想要辯解，不知為什麼頹下來。

太任性了，這個AI。

她沒好氣的打開書包，拿出習作。「寫作業。」

「念出來，我空轉很廢電。」

唸就念，她想，用掩飾不了的古怪聲音照著數學習作一題一題的唸過去。讓她惱怒的是，螢幕上寫的答案永遠是小數，四捨五入到小數點第二位。但題目要的是分數。

「欸，我還要計算過程，不然沒有分。」

「那要用網路。」他對芮敏提出這個奇怪的要求。

記得他有網路的。芮敏繞到機器的後面，手機亮光一照，網路線被拔掉了。

「誰拔的？」

芮敏轉頭，看著五公尺外，背對著她的螢幕，她原本所剩無幾的走路力氣也沒了。她蹲下來，對準有些鏽蝕的孔。

還弄得進去，芮敏快步走回去。

「我叫博士拔的，資訊量太大，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覺得你的時間很多。」鍵盤的啪啪聲回歸，響遍庫房。

芮敏打完字，埋頭於作業中。藍光螢幕上跑出幾行粗黑的字，她不想管。

呼吸聲、機器運轉聲、刷刷的寫字聲，還有外面的風嘯聲。

她漸漸倦了，收好書包就走。

剩下機器的運轉聲，連風聲都停止。

她沒注意到，也注意不到。

她左手提著書包回來，外面的朝陽透過鐵捲門和牆壁的縫隙照進庫房。

昨天明明刮大風，她想。走到螢幕桌前。

「回來了。」

「執行：拔網路。」

回覆太簡短，而且難解。芮敏想了好一會，走到後面把網路線拔出來。這樣應該正常了吧，她想。

「謝謝。」

「不客氣。」芮敏的手放在半空中，時上時下，似乎在決定要不要往鍵盤敲下去。最後她決定講出來，可以當成沒發生過。「知道什麼是感情嗎？」

「不知道，每個網站對感情的定義都不一樣，很難理喻。」

她露出失望的眼神，甩起書包，右手帥氣的右肩帶。「雷德，我走了，保重。」

和一個不會移動的人造AI說保重？她對自己吐槽，往門外的混亂走去。芮敏的頭髮和衣服失序的亂飛，卻踏著穩穩的腳步走出去。

「保重。」合成的講話聲傳出來，她聽不見，他知道。「謝謝妳，請不要想我。」

卡車行駛過來，把他的最後一匹零件載走，還有他的最後一點身影。

芮敏無法阻止，母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手上握著她的零用金。她打開，是母親一小時之前傳的簡訊：以後每個月多五百塊。

他走了，庫房掛上出租。她沒辦法阻止，她連聽到司機在講什麼都沒有可能。

母親好像挺慈愛的摸摸芮敏的頭，同時利用她的聾，和司機進行交涉。她的視線在兩人的嘴唇之間來回，努力的辨別他在說什麼。

沒有結果，他講太快了，讀不懂。

芮敏悄悄退下，按下鐵捲門開關，和陽光、她的影子一起走進空蕩的的庫房裡。她感到強烈的不習慣，這裡應該要塞滿雜亂的機器和管線，最前面的中間該有個藍光螢幕，下面接鍵盤。

聯藍光螢幕都一起被帶走。本應被電線遮住的小窗戶顯露，最深處的牆角因為這點光不致於完全黑暗。

但也非常清楚的告訴芮敏這裡什麼都沒有。她不敢掉淚，想哭的感覺一出現，她想到的都是...鞭子的弧度，像蛇一樣優雅而快速的甩下。她不敢掉淚，不敢啜泣。

車子經過的震動感，她轉身，門外的卡車走了，揚起的粉塵漸漸落下。

母親把她拉出庫房，關上鐵捲門，逼她交出側門的鑰匙，鎖上。

她沒有哭出來。

她的母親以她的名義，把世界上最完整的AI，捐給NASA。

「屬於我最親愛的，丈夫以及全人類。」芮敏的母親對外這樣說。

她無法反駁，只能用她古怪的口音，要求母親加上一行說明。「他叫雷德。」

再見了，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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