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虛無 - 宇

「小宇！小宇！」

我聽不到他的聲音，這沒關係，我們早已習慣無聲的溝通。

「小宇，跟我跑！」

他幾乎跑離我的視線，我追上前。

在永無止境的道路上跑步，一邊數著已經過幾根相差無幾的電線桿。

連分岔的街道或小巷都缺乏的街道，我們兩個跑到深夜，今晚沒有月亮。

他偷偷跑到我的背後，我感覺到了，他想要嚇我。

「沒那麼簡單啦。」我轉身，和他面對面。他的眼裡閃過無趣。

「小宇，你就配合一下，不行嗎？」

就是不行。我用眼神回答他。「要回去了沒？」

他偏頭想了想，點點頭。

功課沒有寫呢，再不回去就要被滿屋子追殺了。

他坐在桌子上，看著我寫功課，訂正作文。上面滿滿的都是被批改的紅字，「這不是平常會有的經歷」、「不要有虛構的太明顯的事」。

「小宇，我什麼時候也可以寫功課？」他水汪汪的眼睛對著我。

我看向他，「等你上小學啊。」

他略懂的點點頭。

「小宇，那為什麼上小學才可以寫功課？」

我想不出原因，翻出一年級的習作，丟過去。「你也可以現在寫。」

他嘟起可愛的小嘴，把習作丟掉。我笑笑，撿起來放桌上。

「不要，你寫過的我才不要寫。」

「那你還是等上小學吧。」

他蹲在桌上，看我描著甲本上的一筆一畫。

「小宇，要出門了！」媽媽向我喊，聲音裡滿滿的不耐煩。

他坐在我的腿上，小小的手抱著我的腰。「小宇，我覺得很不好。」

「我也是。」我抱住他，走出門，輕撫著他略長於其他男孩的頭髮。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他哀求著。

我抱得更緊，這樣通常可以讓他安心，「我也很不想去，沒關係，不要怕。」

「你可不可以別再自言自語？」媽媽瞪了我一眼。

「小宇沒在自言自語！」他大叫，眼角閃爍著淚光。

我也跟著大喊，「我沒有在自言自語！」

媽媽把我拉出門，「隨便你。」

他埋在我的胸口，聽著我的心跳。

「小宇，裡面好可怕，我不想進去。」

他緊抓著我，好像要哭出來。

媽媽握著另一隻手，用力把我跩進去。「快一點，到你了！」

「不要，他說不要！」我把我的手扯回來，撫著他的頭。

媽媽厭煩的看著我和他，「給我進去！」

不要！

她把我抱起來，推了門走進去。他被推下來，恐懼的走在媽媽後面。

「不要！」我掙扎著不想進去。

裡面都是壞人！

掛在天花板上的死光照射過來，我驚恐的把頭埋到手裡。

「為什麼我要吃藥？」我抗議的把藥袋扔回去，指著他的方向。「我跟本沒有生病！他可以證明！」

「要說幾次，那、是、你、的、幻、覺！」媽媽打了我的屁股一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沒看到不代表不存在，老師都這樣講！」我大吼，試著向他求救，他只能著急的看著我，有個東西擋住他了，他進不來！

他狂敲著那個隱形的東西，連碰碰的聲音都沒有。他無聲的喊著，「小宇！你有沒有事？」

我想逃，很想逃！他茫然的摸著沒有形體的障蔽。

我看不見，只有他看得見！我沒有辦法讓他進來，我很想出去！

轉眼間我已經痛哭流涕，媽媽卻不屑的撇嘴。「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還哭？」

我很痛！他被關在外面，我的心很痛！媽媽抓著我的腰，我出不去！

「每天起床吃一次，先吃藥觀察三天，如果他出現情緒低落的狀況，那就停藥。等等他可以先吃一顆。」

媽媽再次惡狠狠的打了我一下，「聽到沒！」

我沒有力氣了，收起了眼淚，攤下去。

媽媽拎著我走出去，像拎著一塊破布，領了藥，馬上喂給我吃。

「我不需要！」我大叫，差點把一口水嗆出來。媽媽把藥塞進我的口裡，我咕嚕嚕的吞下去，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身影漸漸透明。

「小宇不需要！」他無聲的喊，最後消失在我眼前，不見了！我頓時大哭！

怎麼可以這樣？你們為什麼要把他抓走？

媽媽漠然的看著我哭喊，「藥效照理來說過幾分鐘就會發作了吧？」

醫護人員點頭，「是。」

她如釋重負，打著我的背，「給我爭氣點，你是你們這一輩唯一的男孩子！」

男孩不是只有我，還有他！他不見了，被抓走了！

「啊，抱歉打擾。」媽媽和醫護人員點點頭，打我帶出去。

他沒有跟上來！我覺得這世界好空...什麼都沒有！

我大哭、啜泣、最後再也哭不出來。我被帶回家，在監視下完成作業。

媽媽看一個字一個字對過去，寫錯就要打手心。我不覺得多痛，就算寫完的時候左手手心微微發熱。

濃烈的睡意遮蔽了這一切。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人上課會想睡覺，老師講話真無聊。

我下意識的想跟人聊天，但他們都是瞪我一下，然後我被叫名，老師開罵。

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被濃重的睡意隔絕了。

他在哪裡...我著急的左看右看，找不到他。

「許宸宇，立正站好！」老師對著我大吼，「不然就再站一節課！」

同學稀奇的看著我，我看過他們每個人的頭。

不對...都不對。他不長這樣。那他長怎樣？

他不見好久，我快要忘記他的樣子。

我記得他沒有名字，曾經叫我幫他取一個。

叫什麼好呢？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個字，想要選出一個最像他的名字。

不，都不像。我瞪著被寫滿的筆記本，從抽屜拿出字典開始亂翻。

翻到一個字，「宇」。我翻過這一頁，這是自己的名字，不是他的。

但是一整天過去，沒有看到更適合的字。

「宇。」我對著走廊的方向呼喚，不知道他聽得到還是聽不到。

我的頭很痛，但是痛感非常的不真實。我決定屈從睡意，就算是站著。

「小宇，你不要擔心我。」

我聽到他的聲音了，終於聽到了。我抬頭，看到半透明的他。

「你怎麼變成這樣？」我抱住他小小的身體，驚喜的歡呼，雖然這裡什麼都沒有，每處都是全白。

像是在夢裡，無限的白。

「小宇，不要傷心。」

我很傷心，非常非常傷心。

「你給我取名字了，我要走了。」他清澈而空洞的眼睛讓人不忍直視。「小宇，不要傷心。」

為什麼？我開口，沒有聲音。

「小宇，你不需要吃藥了，去跟媽媽講。我不能跟你玩那麼久，他們一直說我太慢。」他說。

「宇？」我問。

他的小手一次又一次的拍著我的背，「嗯。」

我想哭，很想哭。

我醒了，已經是午休時間了，同學都在睡覺。

肚子好餓。我睡過午餐了嗎？

我感覺不到他，我覺得非常不習慣。風紀股長看到我，叫我趴下。

我聽話的趴下去，睡意奪走了我的意識，連作夢都沒有的好眠。

醒來的時候睡意已經退去，但我的心好空，他不在我身邊，這個世界好空。

聽到放學的鐘聲，老師宣布下課，同學紛紛逃逸。

沒有人留下，只剩我，還有書包，和散落在桌上的課本、考卷。

我全部丟進書包裡，懶得收了。老師在講桌上改作業，我硬著頭皮走過去，怕被叫住。

她沒有理我。

坐上媽媽的車，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直到回到家裡，看到藥袋。

我把藥全丟到垃圾桶。

在媽媽開罵之前，告訴她我好了，不需要。

我第一次懂得什麼叫做：「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我學會孤寂...學會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天空。黑色。

漸漸長大，幾乎忘記他是誰，長怎樣。

「宇。」有時候我孤獨的時候，會沒有原因的對著天空這樣喚著，然後感到傷心，而滿足。

考上了很好的高中、考上了很好的大學。努力回想著他。

拿到很好的工作，在空閒的時候把這個故事紀錄下來。自言自語的毛病還是沒有改，但我會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和他說話，沒有其他人會聽到的時候。醫生說不需要吃藥了，媽媽非常高興，把我疼入心。

每次都在想，是在和他說話還是和自己說話？我們，都叫做「宇」。我上了高中才知道，有一個大我七八歲的哥哥，幼稚園大班的時候就死了，我們同名同姓。

大學的時候爸爸回來一天，摸摸我的頭，還是走了。我在摔碗摔盤的聲音下申請宿舍。

心裡的虛無感漸漸消失，但很偶爾的時候會望向深夜的天空，濃厚的霧氣裡，兩顆星星連在一起，一亮一暗。

雲走過，遮住，留下其中一顆的光亮，最後消失。月亮都消失的夜，歸於永恆的虛無。

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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