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賢令：皇親貴胄三千人 - 雪行序將長歌

夜色晦澀灰暗，漫天飛舞的雪花似要將僅存微光吞噬，下得又急又狠，輕裝簡從人馬所經之處，枯枝已覆上一層皚皚白衣，馬蹄印烙刻下細碎來時路，風雪後早無影無蹤......

「咻咻......」耳畔響起呼嘯低吼，凜冽寒意隨之竄入肌膚間，讓秦穆笙不由一顫，想抬起持韁的手，卻發現已凍得毫無知覺。

皮氅外佩劍柄結成嚴霜，座騎鬃毛飄散著雪屑，他掃視落在後方的手下一圈，猛地勒住馬頭。

「公子，怎麼了？可是前方有變？」一名同樣披著大氅的男子連忙上前，恭敬地拱手。

「于兄弟，你派去的人走了多久了？還有......你有沒有嗅到一股腥味？」

距離他們離開市鎮不到一個時辰，這場雪來得突然，他讓偵察兵先去探路，卻音訊全無。

「都是騎術屬一屬二的，去跟回的路一樣只有兩條，沒道理這麼久，至於腥味......風雪太大，屬下什麼也聞不到。」

「嗯。」他輕輕頜首，轉過身目光飛快地掃過眾人，大喊一聲道：「轉向，往東南方。」

親兵們原先剛毅木然的臉龐明顯一陣愕然，眼底閃過一抹懼色，那是一種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無數目光祈求似望向于姓隊長，不等他們開口，于隊長就拱起手，強撐冷汗直流的後背道：「公子，恕屬下無禮，但東南方當真去不得啊！」

「哦？為何啊？」秦穆笙自然明白為什麼，雙手環胸在馬上故意反問。

「......」

「你不說，是要我猜呢，還是要我以擾亂軍心治你。」

余隊長立刻下馬跪下，深吸一大口氣，緩緩開口，雙手仍止不住顫抖：「東南方是傳言有雪怪出沒的紅雲谷，不少人親眼見過，雪怪啃食男女老幼......骸骨還墜著碎肉......山壁間掛得到處是......」

聽他說得繪聲繪影，親兵中幾個臉色有些煞白，他們都是萬中擇一的勇士，只是紅雲谷異聞百年來不斷，有些還是真的，遠方連綿山巒伴隨寒風瑟瑟，更顯詭譎幽謐。

「狗屁！」不等他說完，秦穆笙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斷然地從腰間抽出佩劍吼道：「本將今日就要去去這紅雲谷，看看有何方妖孽。」

「將軍不可！」

「將軍不可啊！」

「屬下等寧願馬革裹屍，也不願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去。」

「將軍三思吶，屬下素不信怪力亂神，但此事絕非空穴來風。」親兵們跪成一片，領頭的余隊長強調地勸道，心中卻暗自竊喜。

只要把他引進去，那麼接下來就是他的天下了......

「唔......噗------！」正當他仍在幻想著意氣風發的將來時，冷不防感覺一把利刃從後背湧上，還來不及回頭，口中噴出一口甘甜，瞪大不可置信雙眼倒下了。

「本將自幼在紅雲谷讀書習武，從來沒有什麼雪怪，妖魔鬼怪廟堂上倒是不少。」秦穆笙拔出劍，隨手揮了揮，鮮紅的血跡在雪地上染成一道，看著觸目驚心。

「可是將軍......」一個親兵欲言又止，他斜睨了對方一眼，開口已無絲毫餘溫：「再有敢言退者，斬！」

眾人默然無語，稍做整頓後向著東南方前行，秦穆笙的坦白，雖不能完全消弭恐懼，但他們深信他們的大人，不會做無謂的事，他這麼做，自有他的打算。

「五年了......我十五歲出師離開紅雲谷......整整已經過了五年了，師父......弟子無能，現在還只是邊軍小將，不像師兄已威震天下。但願......你倆一切都好。」

不知部下們打從心底對他的信服，秦穆笙望向群山的眸底，依稀殘存悵然，和淡淡的近鄉情怯。

連年在外征戰，他以為自己能無情，能對這個爾虞我詐世間談笑自若，殊不知回到這兒，他似乎又聽見當年的焦急呼喚，種種的溫言良語了......

******

「師父，他醒來了。」一個稚嫩卻帶著喜悅的童音嚷道，讓他忘記了身上的疼痛，睜開了眼睛。

「我......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

「我叫雲丹，這位是我師父，我們發現你昏倒在往深山的路上，便帶你回來了。」身邊坐著一名穿青衣的男童，眉清目秀，說起話來落落大方，毫無懼色。

他身後站著一名留著長鬚，鼠灰色士子服的中年人，看似平凡無奇，眼中卻是別有深意：「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來紅雲谷？」

「紅......紅、雲、谷......」努力消化著新進腦中的名詞，小腦袋緩緩搖頭：「我不記得了，我姓秦，名叫穆笙。」

「那你可有父母家人？」雲丹問道，接連幾個問題都由他問。

「......」

「也忘了？那還記得家住哪嗎？」

「忘了。」

「那你讀過書嗎？」

「讀過一點點。」

雲丹問到這裡，和自家師父對望一眼，就是那一眼，徹底顛覆兩人的一生，年幼如他又怎會想到，這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男孩，為何有比成人更複雜的眼神？

「想不起來不要緊，你就先住下來，等哪天想起來了再走。對了，我長你幾歲，今天起就叫我師兄吧！」

******

夜幕低垂，越進入谷中，越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氣，不知是否是錯覺，雪也越加猛烈了......

秦穆笙眉頭緊蹙，神色要比先前凝重了幾分，他下意識握住頸間的鍊子，忍住不斷湧現的不妙。

「血？是血的味道！」不知是誰先出聲的，眾人終於察覺到四周的異變，一陣騷動。

「報！將軍，前方兄弟發現有混戰的痕跡，以及......」傳信的親兵欲言又止，秦穆笙臉色一沉，隨手將令符一扔。

「本將命你暫代指揮，即刻帶兵離開這裡，全軍死守主城，若三日後本將未歸，速回皇城！」

「將軍！」

******

「達達達......」手下的叫喚恍若未聞，他隻身一人策馬狂奔，絕艷淒美的雪花在身側亂舞，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嘶------！」殘冷月暈反射溪邊的景色，他奮力勒住險先一仰的馬匹，只覺得無比的可笑。

「師兄，為什麼師父要教你習武，卻只准我讀書呢？」

「哦？笙兒覺得讀書與習武，有何區別呢？」

「不知道......」

「哈哈哈......將來你便會明白了，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只是千萬別讓師父知道啊！」

「封輔順將軍雲丹為抗酋總兵官，調兵十萬，即刻前往馳援。」

「臣領旨。」

「師兄，昏君無道，奸佞當道，朝廷上一貫主和，只有你孤軍奮戰，笙兒已經想好了，要和你並肩作戰。」

「不行。」

「為什麼？你可是覺得礙手礙腳的，放心我雖沒有你厲害，但自保有餘。」

「你不懂......」

「將軍，孫大人派人前來議事，已等在前廳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師兄！」輕喚一聲，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記掛一個人，一個如親、如父兄般的存在。

「師兄可以不去嗎？若執意要去，那就帶笙兒一起。」

「胡鬧！」雲單低喝一聲，忽然轉過身，一對清亮堅毅的眼睛看著他，時至今日他依然讀不懂當中的波動。

「記好，你不准跟來，這個錦囊給妳，在......的時候打開來。」

雪勢漸歇，在他所立的小坡對面，是一大片殘破不堪的斷劍碎甲，和身首異處的兵卒屍身，他們的鮮血染紅雪地，一路延伸到溪邊，那支曾經呼風喚雨，名震四方的旗幟有大半塊布浸在水中。

他感覺呼吸一緊，徒步小跑步過去，伸手奮力一撈，偌大的「雲」字，沒有別的將領，沒有別的軍隊，放眼天下唯一。

「師兄......為什麼......不過放心好了......笙兒的命是你救的，我早是個死人了，從這刻起我便是亡靈，定會扼住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用他們的血肉譜寫你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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