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美門研介覺得自己一直是一個主導者。

人生也好工作也好，只要他熟讀遊戲規則，他總能在不違規的情況下找到掌控一切的方法，而其他的人無可奈何。

他從小熟讀六法全書，這個國家的法律他熟諗到就像那些黑色的文字早已刻在他的骨骼上一樣。最後他在十多歲的時候就如他所願和他的親生父親脫離了父子關係。

他小小年紀就已經從父親手中奪回了操控自己人生的遙控，他發誓從今以後他的人生要由他自己來主導。

他明明從小就成績優異，天資聰敏，知書識禮，但他偏偏反感那些從小一帆風順畢業後進入大企業當上社會成功入士之類的故事，他喜歡醜小鴨變天鵝，不，或者更厲害一點直接變成森林之王的故事——所以他高調地昂首踏進了一所三流的大學，一個他以為盛滿了人間垃圾的地方。

他一開始就擺着高姿態，雙手抱在胸前半癱在座位上，或者這樣還不夠不羈，他把雙腳也掠在桌面上，不屑地看着每一個人。

他打算在這裡當上王者。

後來他卻發現無論他做岀多么惹人討厭的行為，他頂多換來一句“賤人”之類的，滿懷感情的讚歎，而人們轉過身就會忘了他，根本沒有人想要關注他。這所大學裡的每一個人甚至都比不上他聰明，卻全都比他閃閃發亮，他們懷着夢想埋頭苦干，就算那些夢想在他看來多麽愚蠢，他們看起來卻多麽幸褔。

他意識到的是，在這個誰也比不上他的世界裡，他才是一件垃圾。

他就算擁有先天的優勢，他就算有千千萬萬種方法可以讓他在世界裡橫行無忌，他都沒想過可以用它們來做什么。

開什么玩笑，他古美門研介怎麼可能比不上一群整天空口說白話，為了愚蠢的夢想而賠上人生的蠢材？

他沒有偉大的夢想，他討厭成功人士，但是他喜歡錢。

他很快就在畢業後一次通過司法試，然後如他所料，他的能力受到當時剛剛自立門戶的三木賞識，他進入了三木律師事務所，三木的理念和他非常接近，他還教了他很多打官司的技巧。他有一刻覺得自己終於在這個世界找到能稱之為伙伴的人。

可是，聰明的他很快在司法界裡引人注目，不敗的戰績讓不少人慕名而來，他察覺到三木開始疏遠他。最後他們還是在一件需要用上動物做實驗的案件裡徹底分裂。

中途他還曾經遇到一個和他並肩作戰的女人，兩個人就像複制人一樣的相似，他以為自己和她天生一對，結果和她結了婚後又離了。

他離開了三木律師事務所後便在自己家中按心情接起了一些大企業的顧問工作，他悠閑度日，不愁吃穿，偶爾可以用錢尋歡，也可以找點興趣打發時間，過着令人羨慕的日子。他覺得他把自己的人生控制得很好。

後來他遇到了另一個女人。她叫做黛真知子。

他剛剛遇見黛的時候，她雖然也是個岀了社會的人，可你不會在她眼中找到任何污穢，她純真得像個孩子，一板一眼不會使壞，卻熱衷於頂撞他。

她是那種從小優秀整個人生都沒吃過什么苦，樂天到甚至察覺不到不幸的一個人。他以為她是他最討厭的那種，從小就是美麗的天鵝，一直無憂無慮的人。他以為自己會討厭她，而且是非常討厭的那種，所以他對她的態度總是不太好。

可他很快就發現她不是什么天鵝，她是一隻總以為自己是天鵝的小鴨子，老是對真正的天鵝窮追猛打，反復地問：「我什么時候可以變成你們這樣呢？」

「醜小鴨本來就是天鵝的孩子所以才會變成天鵝，鴨子永遠只能是鴨子好嗎！」

可他多想告訴她，其實鴨子也很可愛啊。

他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覺得她挺可愛，嗯，或者再坦率一點，其實他挺喜歡她。

所以他決定培養她成為一個合格的律師，他留她在他身邊，教她獲勝的方法，他要她聽從他的指示。他就算不能把鴨子變成天鵝，他也可以教她飛得更高。

她慢慢也由反感變成理解，把他的話記在心上，偶爾還是頂撞他，不，比以往還要頻繁地頂嘴，因為她連他罵人的句式都學下來了。她有時會掙脫他的手走另一條路去探索真理，但她最終還是會回來。

不知道是因為那條路沒有真理，還是她不想找到。

他總覺得，她應該也挺喜歡他。

所以放手讓她自己飛岀去時還盯着他哭得梨花帶雨，一副可憐模樣害他差點心軟。

結婚後的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回想，他應該是他人生的主導者吧，工作也好，感情也好。

剛洗完澡的妻子正穿着不性感的寬鬆睡衣坐在床邊擦着半乾的頭髮。她已經不姓黛了，但和以前那個她似乎沒什么區別，不嫵媚不艷麗，像個孩子一樣，卻甜甜的，酥軟酥軟。

「律師你給服部先生放個假吧，他太辛苦了……你在聽嗎？」

他從床上坐起從妻子身後扶着她的雙肩把她翻身拉倒在床上，然後他看着她因為驚恐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輕輕勾起了嘴角。

「你這是干什么呢？」似乎是突然被摔在床上撞得頭有點疼了，真知子有點生氣。

「你不是喜歡這麽霸道的我嗎？」他無視妻子的抱怨，俯下身想親她的唇。

結果一陣天旋地轉，妻子居然已經一個翻身把他反摔在床上，他從床上坐起了一點往後一退靠在牆上，她便也伸岀手抵在牆上擋了他的去路。

她向他湊得很近，邊掐着他的下巴邊盯着他笑說，「你輸了，對吧？」

「嗯，我認輸了。」

「那，要接受懲罰吧？」

她邊笑邊雙手捧起他的臉，她用雙唇打開他的嘴，輕輕吻住了他的上唇，稍稍鬆開，再貼上，然後貪戀地吸吮，仿佛要搶走他的氧氣似的。

他的手穿過她微濕的柔軟髮絲撫上了她的臉，她微微拉開距離，暫時放過了他。

「羅圈腿，你在哪裏學來的？」

他似乎有點驚訝，她什么時候居然學會……那么大膽，大膽得好像她才是主導者一樣。

「你不喜歡嗎？」

他回想起來，不是她突然大膽，而是她從一開始就是主導者。

從一開始就是她恣意闖進來讓他不敢拒絕，是她一意孤行的像一縷陽光照進他的生命，讓他開始懼怕黑暗，然後又總是她要走就走，他不能強留，她要回來就回來，他不忍推開。

他以為他能掌握、能操控的，其實都早就掙脫了他的手，他一直都只是任由擺佈，諸如和前妻的結局、和三木的關係，還有和她的相遇。

但是他現在不討厭這種感覺。

看着她笑然後心裡高興；看着她哭覺得傷心；看着她被欺負被傷害覺得憤怒；看着她微怒又覺得可愛，他覺得像這樣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都和她牽連在一起，被她全權領導的感覺，不太壞。

就像她的那個吻。

他搖搖頭說不討厭，然後湊上前想親她的頸項。

她由着他把她再一次推倒在床上，卻在漫長的親吻後抓住了他想解開她睡衣鈕扣的手，看着他笑得人畜無害。

「雖然真的很抱歉，但是今晚不行，你只能忍着了。」

說完，她一個翻身坐起關了床頭的燈便鑽進了被窩。

他坐在旁邊抬起頭哀嘆了一下，也躺下去蓋好了被子。

忽然，她的手從他的身後伸岀，環住了他的腰，然後她把腦袋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嘛，這樣也挺好。

他沒發現自己的嘴微微的勾起了一個弧度。

「明天晚上就可以了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