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街道 - 時間改變...誰？

那條路我只走過一次，路名我忘了，只記得是從香山國小到鵝媽媽英文補習班的一段路，會經過三到四個大十字路口，所以我都是放學後搭娃娃車到補習班去。

第一次用走的，是在國小的時候，那時我背著灰底紅線的書包，一個人站在校門口。

小小的人兒，在鐵閘門與貼上紅磚的警衛室之間，沒有一陣風會憐惜人們的孤單。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補習班的娃娃車放鴿子。

也許已經釋懷了，或者說習慣了。

開娃娃車的司機叔叔是一個滿頭灰髮，老是把頭髮理的短短的，滿臉皺紋但看起來挺硬朗的叔叔（爺爺），他老是一邊開車一邊咒罵著娃娃車行駛時發出的怪聲「車子快要解體的聲音。」他是這麼形容的。

他不是一個喜歡碎碎念的人，但老愛拿自己和其他司機叔叔比較「你們在他車上都可以看電視吃紅豆餅。下次我也來讓你們吃電視，看紅豆餅好了。」....痾...我覺得他當時只是一時口誤而已。

不過他就是這樣的人。說他有抱負？還是厭世？都不太對。

他永遠說說而已，所以我從來沒有在他車上吃電視，看紅豆餅。但是他永遠不會停止抱怨和對上級指教（只在我們面前）。像是應該要去買一輛新的娃娃車之類的...

雖說他已經忘記載人好幾次了，我該釋懷了，但是也因為好幾次了，讓我有點兒生氣。

那天，我忘記那天為何比較晚出校門，但是我記得我站校門口很久很久，左顧右盼...沒有一輛黃色廂型車停下，甚至連經過都沒有。

沒有人提醒他我還沒上車嗎？他生氣了不載我了？還是還是....？...

之前我唯一會做的就是，等。

到警衛室撥打我唯一記得的電話號碼，等待有人接聽。

站在校門口，任由風把頭髮吹進眼睛，等車上某位好心的同學提醒一下年邁的他，我的存在。

等，等到哭出來。像個被遺棄的孩子般默默地掉下眼淚。想哭，但要哭給誰看？要哭給誰聽？有誰聽到哭聲後能夠明白，我只是不想要一個人？

那一次...我怎麼了？

在我的內心裡小小的算盤被我的手指叩響。要是我站在這裡不動，媽媽沒接電話，所以沒有人會來找我，媽媽一定以為我在補習班，到六點才會發現，我不可能站到六點吧？現在走過去，走得到補習班，他一定會被罵，走不到....不只他會被譴責，包括我討厭的那個院長也會。

抱著一絲復仇的心態，提起放在兩腳間的深藍色餐袋，邁出第一步。

那是第一次，走。

走出校門，一邊是高高的黑色鐵欄杆，一邊是一排我叫不出名字的樹木，樹葉和樹枝交錯，遮住我頭頂熾熱的艷陽。

穿過一條小巷，一整條長長的街道都是商店。賣什麼我已經忘了，不過那不是像風景區一般的名牌精品店。

沒有精美、擦的閃亮的櫥窗、也沒有室內光鮮亮麗的採光，都只是一兩層樓的平房，我只走進去過一家餐廳，名字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是一樓店舖，也用陳舊的酒紅色方形磁磚撲滿，牆壁泛黃、崩裂，黑色的拉門積滿灰塵，天花板上吊扇不停的旋轉，發出奇怪嘎嘎聲響。平凡樸實的店面裡賣著在家裡吃的到的普通菜餚，味道來自母親的廚房。

那感覺很溫柔、很親切。

不過這一切，只發生在這一小段路上。

經過一條三叉路口，右邊巨大的景觀大道，模樣宛若一條舌頭從嘴巴裡吐出來。

走過那家每次經過時老是讓我很好奇的小店面。原本紅色的招牌寫著白色的「美（什麼）美」顏色卻已經脫落變成一片模糊的粉紅。

我從來沒有看過它藍色的鐵捲門被拉起來，那天也是。

跨過三叉路之後就是另一片世界了。被燈光與水泥佔據的世界，會開始看見大樓，平房變少了。

讓我印象最深的大概是轉角的那家「思夢樂」吧。

只有一層樓的建築在這裡變得有些奇特，它粉紅色的外表與寬闊的佔地，格格不入的令人不解。

當然它對面還有一家掛著醒目亮黃色招牌的「全國電子」，十字路口對街的7even ....眼界已不再被塵埃染上的復古色調佔據，有七彩的招牌、閃亮的玻璃窗...

走了多久，我已經忘了，我只記得一直沿著一整排的商店走，現在想想是挺遠的，但是當時並不那麼覺得，腳上連一點酸疼的感覺都沒有，也許是因為街上的光景太炫目了。

新的鵝媽媽在「特力屋」對面，外貌有點詭異。

一塊紅、一塊黃、藍...七彩的色塊點綴長柱形的建築。我記得剛完工時全部的學生都戲稱它為「長頸鹿」但是即使是長頸鹿也沒有那麼花俏。

我記得當我走進自動打開的玻璃門時，沒有朝櫃檯的老師比一眼。

耍酷嗎？....大概是有。不過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解釋我為什麼要自己走到補習班，平常多我明明拚命想找個理由請假。

當我走進教室我發現第一堂課已經結束了。但我若無其事的坐下來...因為我也不知道我為何要挖坑給自己跳，我現在就想轉身離開。

之後我收到司機叔叔的道歉禮物「靠杯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罵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湊巧嗎？這個名字。4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2B23UJot

不過我倒是感覺到...自己「長大了」？....對，我不確定，因為這是我媽說的。她在知道之後一直誇我變勇敢什麼的...真的嗎？

我自己倒是覺得....自己只是在復仇罷了。

————

最近一次經過這段路，是國中畢業之後，我上了高中。

國小畢業之後再也沒有踏進國小校園半步，連同學也失去聯繫。

我不是不想....只是怕了。

那天我背著綠色的側背包，書包上繡著高中校名，那白皙的字體，好搶眼。

我坐在爸爸的車上，書包放在黑色的皮椅上，手輕撫弄著白色的字體。

途中終於經過了久違的那段路。

從景觀大道下來，我再次看見那深鎖的藍色鐵捲門...它的旁邊開了另一條新的大馬路。

從哪裡來？終點、起點？我不知道。

無止境的延伸...填平了記憶中的原野...

轉過彎，在次經過那樸實的街道...也不一樣了。

爸爸的車在校門口的號誌燈前停下，我左顧右盼，從車窗往外尋找...

沒有黑色的欄杆，換成突兀的藍色低矮圓弧形欄杆，在夜幕裡被對面那家新開商店的日光燈照亮。（在我上國小那段期間一直是等待出租的空屋）

原本寫著「香山國小」的牌子，被打上七彩的彩虹光芒...

美嗎？

很美啊。

整個世界都亮起來了。

明明同一條路...還找得到我去過的那家餐廳，但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那些東西怎麼會出現？

那些不曾存在我記憶裡的東西，那些曾經不屬於這裡的東西，理所當然的出現在此。

有些曾經存在的，以前覺得永遠不會不見的...消失了。

好陌生的感覺，讓我懷疑著...記憶中的那裡存在過嗎？

我好像不曾屬於這裡。

當綠燈亮起，我感覺到的是心理的空虛、空虛、空虛....

這是長大？

同一條路，不同的風景，不同的人。

我也不同了。

這是長大？

在車子運轉的瞬間，我突然間能夠體會那位司機叔叔的心情。

我在朝哪裡前進？我處在何方？我想要，但是沒權利、沒有能力，不是我做不到，而是連做都沒辦法。

車子經過了學校旁邊的幼稚園「東方伊世紀」...那間我曾經待過的幼稚園，已經停止營業了。

那關上燈低矮塑膠欄杆，似乎在告訴我不能回去，只能回首盼望，不能回去...

前進、前進、前進....累了，可以停下來嗎？

爸爸開著車繼續、繼續的把我強制帶往被現實扭曲的過去。

而我....

長大了....

學會包容，學會忍耐，早已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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