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興奮小劇場-第一題 - 【競技場】：茄苳王

「下一個。」

男人身穿白布紅邊的短衣長褲，赤足站立在以竹棚和木板架設起的簡陋競技場上。

他的目光透過披散的長髮環望圍繞在周遭的觀眾，咀嚼著檳榔的神情漠然。

而他第四個的對手正輕鬆愜意地在下頭提筆簽生死狀。

競技場的四方，尋常老百姓和商家仕紳分據兩側，躲在棚子下避暑。來到現場看戲者不下百人，大夥都想親眼一睹那個號稱「茄苳王」、砍殺上百人頭的茄苳族妖人是否真如傳聞一樣三頭六臂。

片刻後，那自薦上台挑戰的拳師──來自食鶴門的劉師傅才姍姍踱步走來，在眾人的歡呼聲迎送之中，來到茄苳王的面前。

「劉師傅加油啊！」

「劉師傅！打死那個妖人！」

「給他好看劉師傅！」

在場眾人一面倒地偏向當地權館的師傅，除了同鄉情誼的成分在，更是出於對妖人砍人頭獻祭的鄙視。

他們都聽說過，這個名叫茄苳王的妖人已割下附近村落數百人的頭顱，自是對其痛恨入骨。因此這些觀眾無不期望頭一場便能由食鶴門人順利得勝。

主持比武競技的鄉長夾在兩人之間，高舉手中提了墨字的宣紙，以宣布的口吻嘶啞地高喊：「生死狀已簽，比試開始──」

劉師傅向著對手拱手一抱拳，道：「請！」

茄苳王一聲不吭，將檳榔往台下一吐，默然矮身擺起架式。

哈，裝模作樣。妖人也懂武功？我這就教教你，中原數千年來傳統武學的博大精深！

對手仍不動，劉師傅立刻主動攻了上去。

只見他手腳並用，似鶴喙食擊，吞吐浮沉撲提甩彈八誌八勁流暢凌厲，一時竟壓得茄苳王難以招架，節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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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棚子下，八極門一眾拳師冷冷看著戰況。

在旁給師傅遞茶倒水的侍奉小弟子黃曉桂見了這套靈動如鑽的鶴拳，不禁讚道：「師傅，食鶴門著實厲害，這場比賽劉師傅勝券在握，看來那妖人刑罰難逃啊。」

八極掌門徐師傅緩緩放下茶杯，笑說：「曉桂，你搞錯重點了。今天這場名義為比武的競賽，對咱們各門派而言則是順從民意將此惡賊以一個乍看適當的方式給公審了。」

黃曉桂不明自己錯在何處，但聽了老師傅的話還是點頭如搗蒜。

贏，就放歸山頭，從此不相犯；輸，就是落為階下囚，任人宰割。

生死狀已簽，誰也不得怨。

見小徒弟沒有反應，徐師傅又說：「而所謂的公審，說好聽點是讓著妖人的法子給他們一個機會，實際上也不過就是讓各門各派一戰成名的好機會。」

黃曉桂愣了愣，道：「師父的意思是──」

徐師傅點頭：「番王是必死無疑的，重點在於：敗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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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把茄苳王壓上邊界的劉師傅雙手猛甩，掌背虛拍茄苳王面門，同時趁隙短促踢出右足，足跟像是一柄柴斧，狠狠劈在對方的膝蓋關節上！

佯攻面門，實取下盤！

食鶴門一派見掌門人此招擊中，知曉其厲害之處的眾門生皆以為番王的膝關節必定碎裂，當中更有不少已然離座準備起聲為得勝的劉師傅歡呼。

豈料，茄苳王的舉動卻大違常理。

斧刃腳的實際演練對象可是石板，以劉師傅的功力加以精確地施力角度、時機，一連踏破三塊後石板子，而區區人骨根本耐受不了如此強大的「踏擊」力量。

但茄苳王卻的身姿卻連丁點的踉蹌都沒有，身形穩立磐石。

從腳底的觸感和那清脆的骨骼破碎聲判斷，劉師傅早已確信自己得手，但哪知茄苳王不但不倒，反而趁隙衝撞過來！

他大吃一驚，卻已不及收腿，僅靠單腳維持的平衡立刻崩塌！

天旋地轉。

劉師傅的腦門重重撞擊木板，在競技場上敲響了一聲驚雷！

「下一個。」茄苳王淡然一句，伸出鷹爪般的手，捉小雞似的把倒在地上的劉師傅提起，輕鬆拋下台。

「劉師傅！」

「劉師傅啊──！」

台上，茄苳王舒展著方才中招的右腿，似是已無大礙，他冷冷看著眾人，自短衣口袋裡再取一粒檳榔，品嚐著滿口清涼之餘，冷冷說道：「別等了，下一個。」

「這妖怪，碎掉的腿骨竟然這麼快就復元了……」徐師傅沉吟著，突然倒扣茶杯，喊：「學文！」

「在！」師父親口點名，身為親傳弟子之一的黃學文愕然之中慌忙起身，來到徐師傅跟前。

徐師傅一改先前和善的神情，肅然說道：「對手只是個莽勇的蠻子，別丟了咱們八極門的臉。」

「徒兒必不負師父所望！」黃學文立刻抱拳一敬，便轉身離去，簽狀上台。

「八極門的！加油啊！」

「上啊！」

「打死他！打死他！」

觀眾們見諸門派連敗四場卻不畏縮，周遭群情激昂更勝前場，呼聲遠高過先前幾回合的搏鬥。

但黃曉桂自頭到尾只顧看著那不省人事的食鶴掌門在給慌亂的徒弟七手八腳抬回了棚下，至此生死不明，不禁大感擔憂，小聲地問：「師父，師兄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好了，黃學文那小子再怎樣不濟，只要這場撐得夠久就絕不會有問題。」

撐得夠久？黃曉桂不解，但見師父神情神秘，只好再壓低聲音問：「師父，你的意思是……？」

「那妖人不是很愛吃檳榔嗎？我事先就吩咐過你師兄們，要到那妖人活動範圍內的所有攤販去打點過了。」

徐師傅不及不徐，輕啜了口茶後，慢慢放下茶杯，才斜眼瞪向台上的茄苳王，冷冷笑說：「那傢伙吃到的可是『倒吊子』，就算一時半刻沒有影響，接著打下去看他還不死？」

「倒吊子」和普通檳榔的乍看並無不同，差別處只在「倒吊子」的生長方向相反，且富含毒性，誤食者往往會引發心疾而斃命。

心疾加上八極的頂心肘……哼哼哼，光想就令人不寒而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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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茄苳王有苦難言。

接連四場的交手，換作是任何人體力也會逐步遞減；可他身為茄苳一族應有的超人體魄不只是單純的漸感衰弱，更是超乎常理的直線下滑。導致他愈是到後面的比試，愈難主動搶得先機，只得屈居下風，直到看穿那一個個遠比自己孱弱的人類武夫自動露出破綻。

還能夠撐多久，沒有人知道……包括他自身。

精力遠勝於食鶴門老拳師的黃學文不住猛攻，只進不退、以攻為守的八極門生像是條瘋狂的鎖蛇一樣，緊咬他的被動不放，不斷進招壓制，持續對著他的身心施壓。

茄苳王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逐漸不聽使喚，力道遽減的心臟難將血液和魂魄推送向遠方。他甚至可說是難以感覺到任何感覺。

黃學文飛起一記二翔腳，撐開了他護住中線要害的雙手。

八極門徒勢如撲虎，身子一縮一進，打出八極最兇狠二拳一肘，肘骨如錐，衝擊著茄苳王的心窩！

縱然是不倒的茄苳一族，終究是血肉之軀。鏖戰至此，他終於嘴角溢血，露出傷疲之態。

好機會！黃學文見機不可失，側身跨步，又是一記外門頂肘！

命懸一線，但茄苳王卻笑了。

那肘之後，原本全身上下即將沉眠的細胞卻倏忽甦醒。彷彿那力疲的心脈在那奪命一肘的擊打下又得以搏動。

像是隱生的種，連年乾旱，遇水仍發芽；根著浮沙，依舊穩立不搖。

他心知肚明，這是一場永遠勝不了的仗；但沒有什麼好懼怕的。

最後存亡之際，他仍可以選擇。

他做出了那個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選擇；而這一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黃學文未及興奮，一股龐然巨力突然正面擊到，他如遭猛象衝撞，失摔飛下台，五臟六腑散落一地，活像個斷線魁儡。

「下一個。」

忽然間，競技場裡外都靜了。

沒有人動作，沒有人呼喊。

下一個……

是勝是敗，茄苳王都坦然了。

他笑著，任憑扶疏茄苳於此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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