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ID-19 已經不再像疫情初期那樣佔據每天的新聞版面,但 SARS-CoV-2 從哪裡來,仍然是一個重要問題。這個議題很容易被簡化成兩種說法:一種是病毒來自自然界,經由動物傳到人類;另一種是病毒可能和實驗室事故有關。可是從醫學角度來看,真正需要關心的不是哪一種說法比較刺激,而是目前哪些證據比較可靠,哪些部分仍然不足,以及這些未解之處對下一次大流行有什麼意義。
比較冷靜的說法是:目前較多已發表的科學資料支持 SARS-CoV-2 與人畜共通傳播有關,尤其是早期病例與武漢華南海鮮市場之間的地理聚集、環境樣本中的病毒訊號,以及市場內曾存在可能易感動物的證據,都讓自然溢出假說具有相當重要的解釋力 [1-5]。但另一方面,早期病例資料、動物供應鏈資料、原始環境樣本資料,以及相關實驗室紀錄並不完整,因此科學上也不能說所有疑問都已經被完全回答。這不是替任何政治立場背書,而是面對重大公共衛生事件時,應有的證據態度。
自然起源為什麼仍是主要假說
冠狀病毒本來就存在於自然界,尤其在蝙蝠族群中,可以找到許多和 SARS 相關的冠狀病毒。2003 年 SARS 和後來的 MERS 都提醒我們,冠狀病毒可以經由動物宿主或中間宿主進入人類社會,並在特定條件下形成嚴重疫情 [6,7]。因此,SARS-CoV-2 若是經由動物來源進入人類,這在病毒學與流行病學上並不奇怪。
早期研究指出,武漢華南海鮮市場與最初一批 COVID-19 病例有明顯關聯,而市場內的環境樣本亦曾檢出 SARS-CoV-2。後續分析也顯示,市場內某些攤位與動物相關區域的環境樣本,和病毒陽性訊號及野生動物 DNA 有重疊,包括浣熊犬等已知可能被 SARS-CoV-2 感染的動物 [1,3,4]。這些證據不能直接證明「某一隻動物」就是源頭,但它們確實支持一個可能情境:病毒曾經在有人類、動物與環境密切交會的地方出現,並在疫情早期扮演重要角色。
這裡需要小心的是,華南市場可能是病毒進入人群的起點,也可能是早期放大的場所。兩者不完全一樣。若市場是起點,代表病毒可能在那裡從動物傳給人;若市場是放大場所,代表病毒可能已經在少數人群中存在,然後因市場的人流與環境條件而擴散。現有證據較支持市場在疫情早期具有核心地位,但仍不足以把整個起源故事完整拼完 [1,2,5]。
實驗室假說為什麼仍被討論
實驗室起源假說之所以被討論,主要不是因為已經有明確證據證明 SARS-CoV-2 來自實驗室,而是因為武漢本身存在研究蝙蝠冠狀病毒的實驗室,而最早的大規模疫情也在同一城市被發現。這種地理上的接近,加上早期資料透明度不足,自然會讓外界提出疑問。
其中一個常被提到的病毒株是 RaTG13。它是一種蝙蝠冠狀病毒,和 SARS-CoV-2 有約 96% 的全基因組相似性,因此早期常被形容為最接近 SARS-CoV-2 的已知病毒之一 [8]。但這裡要特別說清楚:96% 聽起來很接近,在病毒演化上卻仍然代表相當大的距離。它不等於 RaTG13 是 SARS-CoV-2 的直接祖先,也不代表只要稍微改造 RaTG13 就可以得到 SARS-CoV-2。後續在蝙蝠與其他動物中發現的相關冠狀病毒,也顯示 SARS-CoV-2 所屬的病毒家族在自然界中有更廣泛的多樣性 [5,9]。
至於基因工程的可能性,早期一篇重要分析指出,SARS-CoV-2 的基因組特徵並不符合已知實驗室設計的典型痕跡,也沒有明確證據顯示它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病毒 [8]。這不等於所有實驗室事故可能性都被完全排除,因為實驗室事故可以包括自然病毒樣本在研究、保存或處理過程中意外感染人員,而不一定涉及人為設計。但若要說病毒是被明確基因操作出來,目前高品質公開證據並不支持這個結論 [5,8,10]。
資訊不完整,才是爭議持續的核心
COVID-19 起源爭議之所以長期存在,很大一部分不是因為科學完全沒有方向,而是因為關鍵資料仍然不足。若要更接近答案,需要更完整的早期病例資料、血清樣本、醫院資料、動物交易與供應鏈紀錄、市場環境採樣資料,以及相關實驗室的病毒資料庫與生物安全紀錄。缺少這些資料,就很難用科學方式把不同假說的可能性逐步縮小。
這也是為什麼單純說「一定是自然」或「一定是實驗室」都不夠嚴謹。自然起源目前有較多流行病學與病毒生態學支持,但仍未找到明確的中間宿主與直接祖源病毒;實驗室事故假說目前缺乏直接公開證據,但在資料不完整的情況下,也很難用一句話完全結案。對醫學來說,這種不確定性不是弱點,而是科學方法的一部分。問題只在於,我們是否願意承認證據的邊界。
不應把科學問題變成族群或國家攻擊
COVID-19 起源問題很容易和政治情緒連在一起。這可以理解,因為疫情對世界造成巨大傷害,也牽涉國際信任、資訊透明與防疫責任。但醫學討論不能建立在仇恨或標籤之上。追問病毒起源,不是為了攻擊某個民族,也不是為了讓任何國家成為替罪羊,而是因為若我們不知道病毒如何進入人類社會,就很難準備下一次疫情。
如果是自然溢出,就代表我們必須更重視野生動物交易、動物監測、棲地破壞、活體市場與人畜接觸界面的管理;如果是實驗室事故,就代表全球需要更嚴格、更透明的高風險病原研究管理、生物安全制度與國際監督。兩種情境指向不同的預防重點,但共同結論其實很接近:重大病原的監測、資料共享與安全規範,都不能只靠事後補救。
增益功能研究與實驗室安全:不能只用一句話帶過
近年許多人提到 gain-of-function,也就是所謂「增益功能」研究。這類研究的概念,是讓病原體取得某些新的性質,例如更容易感染特定宿主、傳播能力改變,或致病性改變,以便研究病毒機制、預測風險或開發防治工具。問題在於,這類研究如果涉及可能造成大流行的病原體,就必須承受非常高的倫理與生物安全要求 [11,12]。
這並不代表所有病毒研究都危險,也不代表科學家不應研究高風險病原。相反地,若沒有病毒研究,我們不可能快速發展疫苗、診斷工具與抗病毒藥物。但研究越接近高風險病原,就越需要透明的審查、清楚的風險效益評估、嚴格的實驗室規範,以及事故通報制度。COVID-19 起源爭議提醒我們,科學研究本身也需要社會信任,而信任不能只靠聲明建立,必須靠制度與紀錄建立。
華南市場的新資料:重要,但不是最後答案
後續對華南海鮮市場環境樣本的分析,提供了一些重要線索。研究者在部分 SARS-CoV-2 陽性的環境樣本中,找到來自可能易感動物的遺傳訊號,例如浣熊犬 DNA,並指出這些樣本和市場內某些動物販售區域有空間上的重疊 [3,4]。這些資料使自然溢出假說更有生態與市場環境上的合理性。
但同樣需要謹慎:在環境樣本中同時檢出病毒 RNA 和動物 DNA,並不等於直接證明該動物當時感染 SARS-CoV-2,也不等於找到真正的中間宿主。它比較像是在案發現場找到相關線索,而不是直接拍到事件發生。科學上,這些資料很重要,但仍需要更多動物樣本、供應鏈資料和早期病例資料才能形成更完整的結論。
對未來防疫而言,答案不只是一個歷史問題
SARS-CoV-2 的起源,當然有歷史意義,但它更重要的是未來意義。若下一次大流行仍可能來自動物與人類接觸的邊界,我們就需要更好的 One Health,也就是「一體健康」策略,把人類健康、動物健康與環境健康放在同一個系統中思考 [13,14]。這並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和國際旅行、動物產品貿易、禽流感、蚊媒疾病、寵物飼養、畜牧業與食品安全等多層風險有關。
如果下一次風險來自實驗室,那麼全球也需要更一致的生物安全規範。這包括高風險病原研究的登錄、實驗室事故通報、國際審查制度、病毒資料庫的保全與透明,以及研究人員感染監測。公共衛生最怕的不是承認風險,而是假裝風險不存在。無論病原來自自然或實驗室,真正危險的是資料不透明、監測不足與制度失靈。
一般人需要知道什麼?
這個議題不需要被理解成偵探小說,也不需要被理解成陰謀論。比較實際的理解有三點。
第一,SARS-CoV-2 的自然起源目前有較多科學證據支持,但確定的中間宿主與完整傳播路徑仍未被完全證明。
第二,實驗室事故假說目前缺乏直接公開證據,但因為部分早期資料仍不完整,不能用政治口號取代透明調查。
第三,無論最後答案如何,未來防疫都需要同時加強動物疾病監測、早期病例監測、基因定序、實驗室安全與國際資料共享。
這些事情聽起來不像戲劇性的結論,但它們才是真正能減少下一次大流行風險的工作。
起源問題,也是未來防疫問題
COVID-19 對全球造成的傷害太大,因此人們自然希望找到一個清楚、完整、能讓所有人接受的答案。但在科學上,答案不一定會以我們期待的速度出現,也不一定會像法庭判決那樣簡單。病毒起源往往是一連串生態、行為、偶然與制度因素交會的結果,而不是單一場景可以完全解釋。
目前看來,SARS-CoV-2 的自然溢出仍是較有科學支持的方向,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疑問都已消失;實驗室事故仍缺乏直接證據,但它提醒我們,高風險病原研究必須有更高的透明度與安全標準。對醫學與公共衛生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急着用立場取代證據,而是持續要求資料、承認不確定性,並把這次疫情留下的教訓轉化成下一次防疫的準備。
真正負責任的科學態度,不是把複雜問題說成簡單答案,而是在證據還不完整時,仍然保持清醒;在世界想要忘記疫情時,仍然記得下一次風險可能正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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