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溫常常被低估,因為它不像颱風、洪水或火災那樣有明顯畫面。風災會吹倒樹木,水災會淹沒街道,火災可以從遠處看見;但熱浪比較安靜。它進入臥室、長照機構、工地、廚房、工廠、醫院、車廂與通風不良的小房間,不一定立刻留下可見痕跡。等到死亡人數上升時,很多死亡證明上寫的可能不是「中暑」,而是心臟病惡化、腎衰竭、呼吸疾病、脫水、跌倒、意識不清或慢性病急性失控。
這也是為什麼近年歐洲熱浪引起醫學界高度關注。真正令人擔心的,不只是氣溫創新高,而是熱浪期間的超額死亡會上升,而且經常被低估。部分人死於典型熱中暑;更多人則是因為高溫加重原本的心血管疾病、腎臟病、肺部疾病、脫水、衰弱、藥物影響或社會孤立 [1-4]。
在公共衛生上,高溫不是單純的天氣不舒服,而是一種會壓迫人體生理調節能力的暴露。當環境熱負荷超過身體散熱能力,或遇上高齡、慢性病、藥物、戶外勞動與居住環境不良時,日常生活就可能變成一場身體承受力測試。
高溫造成的死亡,常常不會直接寫成中暑
很多人聽到「熱死人」,會想到一個人在烈日下突然倒地。這確實會發生,但只是熱傷害的一部分。熱相關死亡包括直接由熱中暑造成的死亡,也包括由熱壓力間接觸發的死亡。心衰竭患者可能在高溫下急性惡化,慢性腎臟病患者可能因脫水而出現急性腎損傷,年長者可能因口渴感下降、行動不便或認知退化而沒有及時補充水分,有些藥物也可能影響排汗、血壓調節或意識清醒度 [1-4]。
因此,超額死亡是理解熱浪傷害的重要概念。流行病學上會比較熱浪期間實際死亡人數與同時期預期死亡人數之間的差距;這個差距常常比單看「中暑死亡」更能反映高溫真正造成的健康負擔。若只統計死亡證明上寫明熱中暑的個案,許多由高溫觸發的心血管、腎臟或呼吸道死亡就會被忽略。
歐洲已多次出現這種情況。2003 年歐洲熱浪被估計與超過 7 萬例超額死亡有關 [5]。2022 年夏季,研究估計歐洲出現 61,672 例熱相關死亡 [6]。2023 年,即使部分地區已有熱浪調適措施,仍估計有 47,690 例熱相關死亡 [7]。2024 年歐洲夏季的熱相關死亡估計達 62,775 例,再次顯示熱浪已不再是偶發災難,而是反覆出現的健康威脅 [8]。
這些數字提醒一件事:高溫造成的死亡,常常先是一個人口層級的訊號,才是個人臨床診斷。許多人不是以「熱中暑」之名死亡,但熱可能是壓垮身體的最後一個因素。
熱中暑只是熱傷害光譜的最嚴重端
熱傷害不是只有熱中暑。較輕微的熱壓力可能造成口渴、疲倦、頭暈、頭痛、大量出汗、虛弱與活動能力下降。熱衰竭則更嚴重,常伴隨脫水、噁心、站立不穩、心跳加快、冒汗與無法繼續活動。真正進入熱中暑時,就已經是醫療急症。
熱中暑通常指核心體溫危險升高,並合併中樞神經功能異常,例如混亂、譫妄、抽搐或昏迷 [2,9]。它可以是典型熱中暑,常見於高溫環境中的年長者或慢性病患者;也可以是運動型熱中暑,發生於劇烈運動或高強度勞動時,患者甚至可能原本年輕健康 [2,9]。
熱中暑的危險在於,它不是「很熱」而已,而是身體調節體溫的系統失效,進而造成多器官損傷。嚴重熱中暑可導致腦部損傷、橫紋肌溶解、急性腎衰竭、肝損傷、凝血異常、休克與死亡 [2,9]。治療上最重要的原則是快速降溫。若已經出現意識改變、抽搐或昏迷,單純移到陰涼處並不夠,必須儘快接受緊急醫療處置。
身體可以適應高溫,但有其極限
人體維持體溫的能力很精細。為了散熱,身體會出汗,增加皮膚血流,讓人感到口渴,減少活動,並透過行為調整尋找陰涼處。這些機制在一般情況下相當有效,但不是無限度的。當濕度高、風速低、夜晚仍然悶熱、身體正在活動或水分不足時,散熱能力就會下降。
高濕度特別危險,因為汗水必須蒸發才能有效帶走熱。若空氣濕度很高,即使大量流汗,散熱效果也會變差。夜晚溫度也很重要,因為白天高溫後若夜間無法降溫,身體就沒有恢復時間。對年長者、心血管疾病患者、腎臟病患者、糖尿病患者或需要服用多種藥物的人而言,高溫不只是環境壓力,而是直接影響循環、腎臟、水分與電解質平衡的生理負擔 [1,3,10]。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氣溫,對不同人的危險程度可以完全不同。住在通風良好、有冷氣、能自由補水與休息的人,和住在頂樓加蓋、通風差、無法負擔冷氣電費、又患有心衰竭的高齡者,承受的是不同風險。高溫風險不只是氣象問題,也是生物學問題與社會問題。
高齡者、慢性病患者與戶外工作者承受更高風險
年長者是熱浪中最脆弱的族群之一。老化會影響口渴感、排汗能力、心血管儲備、腎功能、行動能力、認知功能與快速改變環境的能力 [1,3,10]。許多年長者同時有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慢性腎臟病、失智症或多重用藥,這些因素都會讓高溫更危險。
慢性病會把熱浪變成一場心臟與腎臟的壓力測試。身體為了散熱,會讓更多血液流向皮膚,心臟必須增加輸出,血管擴張,血壓調節也更困難。對冠心病、心衰竭、心律不整或腦血管疾病患者而言,這些變化可能誘發惡化 [1,3,11]。腎臟同樣容易受到影響,因為流汗增加、飲水不足與脫水會降低腎臟灌流;對慢性腎臟病、糖尿病、心衰竭或使用利尿劑者而言,高溫可能導致急性腎損傷 [1,12]。
戶外工作者也是高風險族群。營造業、農業、外送、道路施工、廚房、倉儲與高溫工廠工作者,往往不能只靠一句「避免外出」解決問題。他們的風險來自暴露時間、勞動強度、休息不足、防護不足與工作制度。若公共衛生建議只要求個人多喝水,卻沒有工時調整、遮陰、休息、補水與雇主責任,就很難真正降低風險。
藥物可能改變身體對高溫的反應
某些藥物會讓人在熱浪中更容易受傷。這不代表患者應自行停藥,而是代表高溫期間需要更早有藥物與病情管理計畫。利尿劑可能增加水分與電解質流失;部分降血壓藥會影響血壓調節;抗膽鹼藥物可能減少排汗;鎮靜安眠藥可能降低警覺與求助能力;抗精神病藥與部分抗憂鬱藥可能干擾體溫調節;非類固醇抗發炎藥在脫水狀態下可能增加腎臟風險 [1,3,13]。
糖尿病患者也需要特別注意。高溫、脫水與食慾變化會影響血糖控制;胰島素保存也可能受到高溫影響。使用 SGLT2 抑制劑者在脫水、急性病或進食不足時,也應依醫師建議了解是否需要遵循 sick day rules。這些問題都不應由患者自行猜測,而應在熱浪季節前與醫療人員討論。
從臨床角度來看,重點不是製造藥物恐懼,而是準備。高風險患者應知道在高溫期間哪些症狀需要求助,哪些藥物在脫水或急性病時需要特別小心,何時需要聯絡醫師或藥師。
熱夜比想像中更危險
人們常常只注意白天最高溫,但夜間溫度同樣重要。若夜晚仍然悶熱,身體無法降溫,睡眠品質變差,心血管負擔持續,水分與疲勞無法恢復,隔天的風險會更高。對住在不易散熱建築、頂樓、鐵皮屋、通風不良房間或都市熱島區的人來說,即使戶外氣溫稍降,室內仍可能保持危險高溫。
歐洲熱浪之所以造成大量死亡,部分原因也與建築和城市設計有關。許多住宅原本為保暖設計,冷氣普及率不如部分炎熱地區,老舊建築通風不良;城市中的柏油、水泥與建築物白天吸熱,夜間再慢慢釋放,使都市熱島效應加劇 [1,14]。這些問題在台灣也並不陌生。濕熱、熱夜、都市密度、老舊住宅、頂樓房間與通風差的租屋環境,都可能讓高溫風險從戶外延伸到室內。
熱夜不是單純睡不好。睡眠不足會影響判斷、反應、情緒、血壓與慢性病控制;對年長者或失智症患者,也可能增加混亂、跌倒與照護困難。高溫如果連夜晚都不放過身體,就會拿走原本應該用來恢復的時間。
高溫風險是不平等的
熱浪會放大社會不平等。同樣一個高溫日,有人可以在冷氣辦公室工作、開車回家、睡在冷房裡;有人則必須在戶外、廚房、倉庫或工地工作,回家後還住在悶熱、狹小、通風不良的空間。有人可以支付電費、購買冷氣、安排交通、暫停活動;有人即使知道危險,也沒有真正能避開高溫的選項。
高風險者包括高齡者、嬰幼兒、孕婦、慢性病患者、身心障礙者、失智症患者、獨居者、街友、戶外工作者、低收入家庭、居住在高密度都市或缺乏綠地地區的人 [1,3,14]。這些人不是因為比較不懂防熱,而是因為暴露和保護資源不平等。
因此,熱浪不是單純個人健康問題,而是城市、住宅、勞動、社會照護與公共衛生問題。告訴人們「多喝水、待在陰涼處」當然有用,但如果對方不能停止工作、沒有冷氣、付不起電費、住處沒有通風,或沒有安全的公共避暑空間,這些建議就不夠完整。
極端高溫正在成為反覆出現的健康威脅
氣候變遷使許多地區極端高溫事件變得更頻繁、更強烈、持續時間更長 [1,15]。這不代表過去沒有熱浪,也不代表每一個熱天都是全新的現象;它代表背景條件正在改變,更多人會更常暴露在超出原本城市、建築、醫療與社會系統承受能力的高溫之中。
從醫學角度來看,氣候變遷不是抽象的環境議題。它會影響急診量、救護車出勤、長照機構安全、洗腎患者照護、孕產婦健康、職業健康、心理健康、感染症分布、空氣品質與食品安全 [1,15]。熱浪是氣候變遷最直接進入臨床醫療的一種方式,因為人體對高溫的承受有明確生理極限。
適應措施確實有效。熱健康警報、降溫中心、社區關懷、居家訪視、城市綠化、遮陰、人行空間改善、住宅隔熱、工作場所熱傷害預防、醫院與長照機構熱浪計畫,都能降低死亡 [7,14]。但重點是,這些措施必須在高溫來臨前完成,而不是等死亡數據出現後才開始重視。
一般人應該如何降低熱傷害風險?
個人行動不能取代公共政策,但在熱浪期間,具體行動仍然能避免傷害。特別是有慢性病、年長者、嬰幼兒、孕婦、戶外工作者或需要長期服藥者,應更早安排高溫應對方式。
實際做法包括:
• 儘量待在家中最涼的地方,必要時前往安全且可達的公共冷卻空間。
• 規律補充水分,避免過量酒精,並依個人疾病狀況調整飲水建議。
• 避免在一天最熱時段進行劇烈活動或長時間戶外工作。
• 使用電扇、冷水擦拭、沖涼、濕毛巾、遮陽與通風等方式協助降溫。
• 白天若陽光直射室內,可先關閉窗簾或百葉窗,減少熱量進入。
• 主動關心獨居長者、慢性病患者、行動不便者與鄰居。
• 不要將兒童、長者或寵物留在停放車輛內,即使只是短時間。
• 若正在服用多種藥物或有心臟、腎臟、糖尿病等慢性病,應事先詢問醫療人員高溫期間的注意事項。
這些方法看似普通,但在熱浪中,普通的行動可能就是預防醫學。尤其是主動關心獨居或行動不便者,有時比一張衛教單更能預防死亡。
什麼情況需要儘快就醫?
熱傷害的危險在於惡化可以很快。尤其當高溫暴露後出現意識改變、倒地、抽搐、胸痛或嚴重呼吸困難時,不應只在家觀察。
需要儘快就醫或叫救護車的情況包括:
• 意識混亂、異常躁動、譫妄、嗜睡或叫不醒。
• 倒地、昏厥、無法站立或明顯虛弱。
• 抽搐。
• 體溫很高,或皮膚非常熱且症狀持續惡化。
• 胸痛、嚴重喘不過氣或心悸合併不適。
• 持續嘔吐,無法補充水分。
• 尿量明顯減少、尿色很深,或懷疑脫水嚴重。
• 高齡者、嬰幼兒、孕婦、慢性病患者在高溫下出現快速惡化。
等待救護時,應先將患者移到陰涼或較涼爽處,移除多餘衣物,使用水、電扇、濕毛巾或冷敷開始降溫。若患者意識不清、嗜睡、吞嚥困難或可能嗆到,不應強行灌水。熱中暑可治療,但時間非常重要,延遲降溫會增加器官損傷與死亡風險 [2,9]。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hsNREq2N
高溫死亡往往可以預防
熱浪將越來越常出現,但高死亡不應被視為必然。死亡上升通常是因為高溫遇上脆弱性,而脆弱性沒有被及時保護。這種脆弱性可能是生理上的,例如高齡、慢性病、用藥與衰弱;也可能是社會上的,例如獨居、貧窮、居住品質差、無法停止工作或無法取得降溫資源。
因此,成熟的公共衛生反應不能只停留在提醒個人喝水。它需要熱健康警報能真正傳達到高風險族群,需要長照機構與醫院有降溫計畫,需要社區主動關心獨居者,需要城市有遮陰、綠地與可進入的冷卻空間,需要工作場所保護戶外勞動者,也需要住宅設計同時考慮冬天保暖與夏天散熱。
高溫不只是天氣。它是臨床風險、公共衛生風險,也是全球健康風險。它安靜地殺人,不平等地殺人,也常常在可預防的情況下殺人。醫學與社會真正需要做的,是在死亡統計出現之前,就把熱浪當成健康威脅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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