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狂風,但這個剛硬的氣象常數,無法穿透長沙灣工業區的地底。
工廈地窖,數據盲檢處。
全港電網即將熔斷,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凌黑。只有鐵皮天花板下方吊掛的一盞應急蓄電池燈,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監控員面無表情地站在地窖中央。他的左手手腕戴著一隻廉價的五羊牌機械錶。秒針生硬地走動:右手則提著一柄生鐵鋼鉗,指骨因為長年重複的動作而結了厚厚的老繭。
頭頂上方傳來一陣沉悶、猶如生鐵撕裂的巨響。液冷管道與地面上幾百間由木板同鋅鐵皮搭成的無牌電鍍廠,在每秒六十米的狂風中被生硬扯飛。隨之而來的,是全區地下排水盲管因為無法承受山洪而發生的主動脈大爆裂。
他一早已經用厚重的生鐵閘門、木板、還有幾十個沙包,將地窖唯一通往地面的樓梯口封死。
混雜著混凝土碎屑、黑泥、以及上游漂白廠殘留化學酸味的黃泥水,在沉悶的撞擊聲中生硬地灌入地窖。
水位在短短十分鐘之內,漫過腳踝,沒過膝頭,直奔腰部。
監控員沒有移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在這個月薪180元、沒有正式編號的盲檢職位上,他不是科學家,他只是龐大物流鏈最底層、一塊盲目的肉體齒輪。
水面上,幾十個打上了「IBM-DATA-NASA」綠色物流標籤的木箱開始在黃泥水裡漂流、互相撞擊。
木箱裡面裝載的,是四天前收回來、由外判女工手工編譯的「土星五號」火箭姿態控制卡片。高密度的牛皮紙纖維一旦吸水發脹,幾天後運抵佛羅里達州甘迺迪航天中心的機載讀卡機就會全盤失效。
監控員看著一箱箱正在吸水發爛的主權資產,涉水走向地窖最深處的生鐵貨架。他必須在水位淹沒胸口前,手動啟動盲檢放行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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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出貨,監控員涉水走到生鐵貨架前,混濁的黃泥水此時已浸腰。水面散發出未凝固的漂白水與重金屬酸液的氣味,在密閉的地窖裡形成一層稀薄的毒霧。
他開始失溫,手震,他動作必須要快。每一批次有80張卡。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伸手從浮動的木箱中撈出編號「04」的防水鐵皮匣。
鐵匣表面貼著一張發黃的表格,上面有阿敏用原子筆生硬寫下的代工紀錄。鐵匣雖然鎖上,但長沙灣的地下山洪已經從膠圈縫隙滲入。他手動拉開防爆卡扣,裡面的牛皮紙卡片邊緣已經呈現半透明的濕潤狀態。整批卡有膠袋包好。但是膠裝穿了一個洞。編號04的卡片在最上面幾張,而中間的卡片仍能保持乾燥。他馬上抽出頭5張卡片進行烘烤。
如果再遲五分鐘,卡片上的數字矩陣將全盤發脹。
監控員轉身,踩著生鐵貨架的底層橫樑,將身體生硬地拔離水面。他從上層貨架摸出一盞用來禦寒、會散發著刺鼻黑煙的古董煤油爐。
地窖約4米高。
為了防潮和應對輕微積水,地窖那個角落,由大廈建築商生硬澆築了一個高出地面足足 60 公分(兩呎高)剛硬混凝土高台。重達幾百磅的機器放於這個混凝土高台上。
積水已經浸沒機身的下部40公分,核心的電路板、進出紙口,集中在機器的上半部份。
他把爐擺在那台巨型 IBM 519 複製機平坦的不銹鋼機頂上。
火水爐1.5米,離地2.1米。
監控員涉水,半爬半跪在機器旁邊的鐵架上,極度狼狽地烘烤卡片。
冰冷的水在腰間拉扯,監控員在高於水面,懸空的鋼鐵機頂平台上,凍得發僵的手泵那個火水爐。
火柴擦亮,發綠的應急燈光瞬間被煤油爐泛紅的火舌生硬切開。
他用一把長三十公分的生鏽鑷子,夾住整疊卡片中的第04號卡片,那張卡片沾了阿敏的大南街沙甸魚魚油,吸滿了濕氣變軟。
如果直接將這張變軟發霉的濕卡片塞進每分鐘 800 轉的 IBM 讀卡機,金屬滾軸會在一毫秒內將紙張生硬咬碎、全盤格式化。
為了讓卡片恢復到可以放進機器盲檢的剛硬規格,他被迫生起了那座漏油的煤油爐。
卡片正懸空平放在烈火上方。
烘烤,執行四十五秒。
烈火的高熱在極短時間內強行抽乾了牛皮紙纖維的水分。他一邊手震,一邊發瘋一樣用肉體力量去泵那個壓力火水爐,黃銅油箱充氣,火水爐高熱冒出黑煙和熱空氣,只能垂直向上升騰。
火水爐攝氏幾百度局部高溫,在四十五秒內,垂直地聚焦在Column 44 , Row 12的座標上。
大南街的阿敏因為極度疲憊,手指沾了罐頭沙甸魚的黃色油漬。肌肉失控引發了微米級的打滑,不鏽鋼卡尺向下滑移了一公釐。IBM 029型打孔機的生鐵字模隨之砸偏,將原本應砸在 Row 12 空白控制區的長方形孔洞,生硬地砸穿在下方的第 0 行邊緣。
牛皮紙纖維在窒息的高熱中劇烈扭曲。那個砸偏的長方形孔洞受熱炭化,邊緣在物理上縮水、熔爛,最終向 Row 12 的方向生硬位移,死鎖成一個直徑僅有 1.8 公釐、邊緣泛黑且不規則的橢圓形焦孔。
魚油被煤油高溫強行熔進了炭化的纖維深處,在窒息的地窖裡散發出一陣極度反常、帶有死魚鱗味的鹹澀腥氣。
監控員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枚1.8公𨤳的焦孔。他沒有任何猶豫,將高熱發燙的卡片從鑷子上取下,推進了固定在生鐵貨架頂端的不銹鋼厚度規。
第04號卡片生硬地滑過厚度規的狹縫。
雖然牛皮紙纖維經過煤油爐的烈火烘烤,邊緣嚴重扭曲,但經過高溫強行脫水後,卡片的整體厚度最終被死鎖在0.18公釐的工業標準之內。厚度規的金屬滑塊沒有卡死,代表這張卡片在官僚的物流定義上,屬於合格。
監控員的眼神沒有產生任何波瀾。在應急燈發綠的死光下,他伸出長滿老繭的右手,操縱固定在貨架邊緣的生鐵鋼鉗。
鋼鉗咬碎紙張。他在卡片的右側邊緣,手動戳下了一個直徑三公釐的半圓形合格缺口。
在浸水的地窖裡,一邊用凍僵的右手拿起不銹鋼原子筆,在發霉嘅藍色複寫紀錄紙(Batch Log)最後一行,生硬地填上當晚最後一組盲檢數據。
他心想卡片已烘烤過,直接劃走「異常狀況」,平淡地寫下STATUS: PASSED (OVERHEATED FOR DRYNESS)
INDEX: COLUMN 44 / ROW 12 -- CLEAR. DISPATCH IMMEDIATELY.然後簽名。
熄爐後,他在失溫極寒冷情況之下以最快速度將整疊卡片放進讀卡機。按下START。
IBM機器以每分鐘幾百張卡紙的速度將原始孔洞高速複製到另一批乾淨的航天專用卡上。複製機的系統將04號卡刻了在那疊全新,要送往太空的卡片中。
這張卡片將會進入物流貨倉,跨越太平洋運往美國甘迺迪航天中心。
他想了一下,怎樣都要出貨,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他為了保住180元薪金而必須手動烘烤出來的不規則形狀,他不懂航天,也不太關心新聞。
監控員看着已經淹到腰的黃泥水,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會死在這裡。一把扯下那疊全新的航天卡片,塞進防水鐵匣,然後發瘋一樣扒開鐵閘上沉重的沙包。整個人生硬地浸進冰冷的洪流中,一手托著那個包裹了三層塑料膜的防水鐵匣,一邊游水、涉水,沿著發霉的工廈樓梯,發抖地爬回到地面大堂。
凌晨兩點,九龍貨倉的押運員涉水來到工廈門口。監控員面無表情地遞出包裹了三層塑料膜的防水鐵匣。押運員在物流清單上蓋上鉛印,隨即將鐵匣塞進了開往啟德機場的美軍後勤貨車。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xN0kU1U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