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儀》 - 02.阿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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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鋼針刺穿零點二公釐厚的牛皮紙卡片時，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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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間位於深水埗大南街、終日不見天日的唐樓閣樓裡，桌上那些被生鐵切削下來的圓形紙屑，直徑剛好是兩公釐，此時已經在綠色的塑膠檯墊邊緣堆積成了一座白色的小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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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街道散發著雷雨前夕、柏油路面被生硬烤焦的化學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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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沒有抬頭。她用布滿老繭的食指將下一張空白的牛皮紙卡片塞進打孔機的合金槽口裡。她的工作非常生硬：她要趕在下個月美國的運輸機降落啟德機場前，用手工把大氣層外圍所有已知的、冰冷的引力常數，一孔一孔地編譯成二進位的代碼。

長沙灣老工廠。

落閘鐵鏽味。

十字膠帶。

靴狠狠砸在鐵閘上的沉悶巨響。

石英窗上貼著的黃色防爆膠帶，因為下午的暴曬而生硬地捲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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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孔機底下，墊著一本封皮已經被揉碎、從鴨寮街地攤撿回來的英文原版熱力學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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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的無牌牙醫工具箱壓在她的床頭。父母把家裡唯一一筆能供出大學生的錢，生硬地砸在了家姐那張沒通過資格考試的證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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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看著那本教材發黃的邊緣。她沒有學歷，沒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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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個大南街的臨時女工。但此時，她卻用那根兩公釐的鋼針，在牛皮紙上，精確地改寫著美國航空局那些高冷大學生算錯的引力常數。

在夢裡，地心引力是零。她穿著挺括的直間襯衫，走在慕尼黑十一月的凍雨裡、走在旺角彌敦道高飽和度的螢光綠霓虹燈下，或者走在土星那片液態甲烷冰川上。

她有一整張跨越地緣邊界的單程機票。

然後，清晨五點，長沙灣工廠第一道生硬的鍋爐轟鳴聲啪一聲將她砸醒。

她睜開眼，看到自己長滿老繭的手指，依然在大南街，她哪裡都去不了，她只有這盒準備飛向宇宙靜海的牛皮紙卡片。

她不跟父母家姐吵架。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家裡，她的廣東話是雜音，講出來也只會被工廠的轟鳴聲、家姐的麻將聲、父母的責罵聲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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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所有想說的話、所有沒人聽懂的語言，全部轉化成了打孔機上的 1 和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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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連空氣都散發著發霉紙箱味的三十呎閣樓，她的喉嚨像被灌了長沙灣老工廠的冷卻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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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把自己那些無人認領的字句，全部融進牛皮紙卡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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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像蟻爬，深水埗大南街的某一個單位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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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老豆阿媽正為著下個月老工廠落閘、變賣機器主權的幾百蚊尾數，用最粗糙的聲線隔著木板瘋狂撕扯。

她盯着桌上那台向黃竹坑航天通訊部借回來、生硬得像一塊鉛的大型打孔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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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在這個終日不見天日的格子籠裡，當一個時薪幾毛錢的臨時打孔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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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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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在桌上那些被切削下來、直徑剛好是兩公釐的圓形紙屑堆裡，手動對齊了下一張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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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有一架兩倍音速的客機將天空一分為二。

萬光年外的黑洞邊緣，巨大的引力透鏡將星光折射成旺角彌敦道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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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生硬的巨響。

夢境瞬間熔斷。阿敏猛地睜開眼，集體溺水般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而來。

沒有慕尼黑，沒有平流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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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一邊發出那種毫無質量的尖銳笑聲。她一邊說：「阿敏，我第時大個咗要做 CEO 坐寫字樓，你呢，你就去中環幫人撳電梯，做電梯小姐啦。」

CEO、電梯小姐。這兩個詞，是大南街這個三十呎閣樓裡，能想像到最遙遠、最諷刺的現世質量。

阿敏沒有回頭，她長滿老繭的食指甚至連抖都沒有抖一下。

「喀噠。」

又一孔。1 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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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最頂級的商廈，鋼索電梯以每秒四點五公尺的速度在垂直重力裡升降。電梯小姐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戴著白手套，每天重複著向上、向下的機械式手動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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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小姐至少曾升得很高，但她一輩子都被鎖在那個幽閉的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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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現在負責對齊的，不是中環商廈那種慢吞吞的鋼索重力。她手底下這張牛皮紙卡片，是土星五號第三級火箭在平流層頂端、準備將推進器超頻燃燒到每秒十一點二公里（逃逸速度，Escape Velocity）的點火常數。

那是人類真正擺脫地心引力的唯一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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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0 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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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小姐是嗎？

阿敏再一次狠狠按下手柄。這一部電梯點火之後，不向地面妥協，它會一路直刺向宇宙靜海那個純黑色的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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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

自以為跑得很快。但牠們的時速最多只有六十公里。牠們跑得再瘋狂，蹄鐵也永遠無法切斷地面的泥濘，牠們一輩子都被地心引力死死鎖在跑馬地的沙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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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敏現在用鋼針編譯的這條軌道，是土星五號脫離地球引力控制的第 04 號逃逸點。

電腦讀取完這張卡片後，火箭會產生七百五十萬磅的生硬推力，以每秒十一點二公里的速度直刺平流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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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把偷偷省下來的幾毫子，在禮拜三換成一碗三角五分、熱氣騰騰的壽桃麵，端進家姐的房間。而留給阿敏的，永遠是桌角那一排用粗糙鐵匙才能手動撬開、一蚊兩毫一罐、邊緣已經生硬凹陷的浸油沙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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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噠。」

阿敏神色冰冷，手動將鋼針再次狠狠砸進下一張牛皮紙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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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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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條被重力強行醃製、死鎖在鐵罐真空裡的沙甸魚，乾癟、銀光的死魚鱗，像極了阿敏自己此時被困在三十呎閣樓裡的身軀。

在夢裡，她環遊了整片宇宙。沒有父母的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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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微電子和計算機零件最大代工廠。

外判。

遠東微電子代工廠。

每逢禮拜一，阿敏要頂著大南街的凍雨，用帆布袋背著幾十斤重、已經打好孔的牛皮紙卡片，步行三公里去長沙灣交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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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這盒沾著深水埗沙甸魚油漬的牛皮紙卡片，就會躺在啟德機場跑道上那架泛美航空（Pan Am）全速的貨機腹艙裡，跨越一萬二千公里的地緣線，直飛休士頓或者慕尼黑的控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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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在三十呎閣樓裡被所有人嫌棄的電梯小姐，正在用她布滿老繭的手指，一針一針，偷渡著整個人類最頂級的宇宙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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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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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瞬間熔斷。阿敏猛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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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的右手食指，在極度的眩暈與不甘中，狠狠地抖了一下。

那根兩公釐的鋼針生硬地偏離了原本的經緯度常數，萬分之一公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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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無表情地抹了抹手指上黏稠的沙甸魚油漬，手動對齊了下一張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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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聲骨骼折斷般的脆響砸落下來的瞬間，阿敏的指尖其實傳來了一種異樣的、極其輕微的阻力。像是一顆微小的沙子，在不對的座標上被生硬地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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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檢查。在這個連三角五分公仔麵都要計盡、外面随時會砸爛鐵閘的地面，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為了一張可能只是廢紙的卡片而重製。

但在那一刻，看著那個微微偏離軸線的黑洞，阿敏的胸口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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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隱隱覺得，自己剛才那記因為恨意而產生的手震，並沒有消失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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