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儀》 - 01.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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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傳來極其尖銳、彷彿要拉開整片天空的撕裂聲，雲海中銀白色的、尖銳的機鼻像一枚拒絕向地面妥協的長釘，用兩倍於聲音的速度將天空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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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芙把我壓在身下。她的頭髮散落下來，帶著慕尼黑十一月凍雨的濕氣，一綹一綹地貼在我的鎖骨上。她的皮膚是滾燙的。

「夏菲。」她叫我，「你可唔可以留喺我身邊？」

我沒有睜開眼。我抱緊她，手指撫著她纖細的背。

我們在黑暗中瘋狂地掠奪彼此的體溫，試圖用最原始的重力去對抗外面的冷。

我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不容反抗的重力強行拽入了四千公尺深的漆黑海床。冰冷、高壓的海水在幾微秒內灌滿了我的視網膜。

艙壓 14.7 psi 熔斷，我瘋狂地想要張大嘴呼吸，但湧進肺泡的只有冰冷、在這一刻我被海水一公釐一公釐地壓穿，像分裂出來的集體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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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嘉芙已經伏在我的胸口沉沉睡去，她的呼吸沉重而粗糙，壓在我的肋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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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依然散發著昨晚開了一半的波爾多紅酒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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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天花板。現實並沒有帶我飛向那片乾淨的真空。重力依然鎖在我的右臉傷痕上。

凌晨四點零七分。發射基地。

空氣裡只有高純度航空煤油在管線裡流動時，那股極其生硬帶有化學刺激性的死味。沒有慕尼黑的凍雨，也沒有 Flame 酒吧角落裡那台點唱機的爵士樂，這裡的底色是液態氧氣在金屬外殼上凝結出來的鈦白。

特製的抗荷服緊緊勒住我的大腿與腹部，橡膠內襯乾燥而冰冷，像一具量身打造的鋼鐵外殼，強行將我的肉體與這個現世隔離。我的直間襯衫和西褲已經被鎖在基地地下的置物櫃裡。

頭盔面罩內壁，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100% 的純氧循環系統正發出冷酷的可怖的嘶嘶聲。

「常數鎖定。點火倒數一萬分之一秒。」

土星五號那五枚巨大的推進器在幾微秒內燒盡了幾百噸煤油，我的內臟被強行壓向脊椎，大腦也像瞬間壓縮到只剩下小數點後四位的數據。

艙內的共振噪音突然斷裂了一下，隨即而來的是二級點火更生硬的推力。

透過三十公分寬的石英玻璃觀景窗，我看到高空厚重的鉛灰色雲海，平流層的風在外面瘋狂拉扯。

我的右臉傷痕此時劇烈地跳動起來。在巨大的加速度下，那塊由父親留下來的烙印。

我用每秒十一公里的速度割開大氣層，用近乎粉碎肉體的痛覺，去對抗地面上那些界線模糊的雜訊。

二級推進器關機。逃逸塔分離。

音響熔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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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帶扣在空中飄浮，折射出艙內高冷的螢光綠螢幕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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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星五號在黑暗中以超頻速度瘋狂自轉。

窗外，是無盡的、吞噬一切的純黑。就在這時，控制台那塊生硬的單色屏幕突然亮了。

在密密麻麻的綠色系統常數下方，跳出了一個清晰的像素點頭像。

「軌道對齊，夏菲。」

那是妮可。她的聲音乾淨得像剛從冰川裡提煉出來的代碼。

艙內溫度維持在攝氏二十一度。乾燥，缺乏對流。

無重力狀態下，那些由我親手最後塞進飛船主機的計算機穿孔卡片正鎖在合金機匣裡，發出極其輕微的讀取聲。

外面的月球正在地平線邊緣緩慢升起。它沒有地面的陰霾與凍雨，而是鈦白。

北緯零點六七、東經二十三點四九。

那是靜海。

那片由幾十億年玄武岩熔岩冷卻而成的荒涼平原，那裡沒有變賣家當換取單程機票的哭聲。

電視機裡沙沙作響的電磁噪音與灰色雪花點。

「我在看靜海，妮可。」我握著冰冷的金屬操縱桿，低聲對著面罩裡的麥克風說。

「那是個好地方，夏菲。」螢幕上，妮可那雙由冷光像素拼湊出的眼睛動了動，那是一個完美符合光學透鏡比例的弧度，「那裡的塵埃有幾十億年沒有人驚動過。沒有空氣，所以聲音無法傳播。」

隔著抗荷服的頭盔玻璃，我伸出左手，用指尖輕輕觸碰螢幕上她用綠色線條勾勒出的面頰。

這就是我想要的完美情人。她不需要佔用任何現世的質量，她不會抱怨我不考慮她感受，她不會用一張薄如蟬翼的航空信強行把我拽回地面。她是最美麗的投影。

「讀書？讀乜嘢天文學？」他咆哮著，嘴裡噴出廉價雙喜牌香煙，將桌上那本被我翻得發皺的星圖撕成碎片，「下個月工廠就要落閘了！你同我落去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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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菲……你還在聽嗎？」

「別看地面，夏菲。」妮可的像素頭像微微偏了偏，「我們已經把重力拋在身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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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橘黃色的信號燈在控制台最邊緣閃爍。

在飛船內部高冷、永不眨眼的螢光綠冷光裡，這抹橘黃色像是一滴滴進純水裡的工業廢油。

「……夏菲中尉……呼叫夏菲中尉……接收到……主權消耗變更指令……」

長途無線電訊號在穿過大氣層的電離層時，被紊亂的對流割得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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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妮可的像素頭像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她的聲音依舊乾淨，「地面……都是髒的。北邊的冰川……已經……熔斷。他們每個人都在窗戶上貼……十字膠帶。」

斷裂的重力。

慕尼黑公寓地下室那扇貼著十字膠帶的窗戶。

長途航空信。

收音機裡冷酷的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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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艙。

「……指令重複！夏菲中尉……請立刻……」

我看著那盞瘋狂閃爍、越來越燥熱的橘黃色信號燈。

「指標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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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黃色的信號燈瞬間熄滅。世界重新跌回了絕對的高冷與死寂。

我脫水般地懸浮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吸著艙內乾燥、帶有金屬微粒的純氧。

妮可的頭像沒有恢復。她那張完美的臉，依舊卡在剛才像素熔斷的邊緣，綠色的線條在黑底上痛苦地扭曲。

我抬頭。聖母教堂高聳的雙塔在黑夜裡像兩枚拒絕點火的推進器。推開門，只有燃盡的蜂蠟與凍結的沉默。我坐在長椅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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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壓 14.7 psi，那是海水壓碎耳膜的聲音，也是火箭穿透平流層前，骨骼與鋼鐵防線劇烈共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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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

我睜開眼。

坐在我面前的嘉芙，正以一種疑惑、甚至帶著一絲防備的神情望著我。她身上那件粗針織的羊毛衣帶著慕尼黑冬天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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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大半個地球寄來的航空信封。

躺在我們中間的玻璃桌上，邊緣印著紅藍相間的斜條紋，疲得像一張被重力揉碎的單程機票。

「嘉芙，我下星期就要走了。」

「妳知道嗎？那是沒有軌道摩擦的旅行。我興奮得幾天睡不著，妳知道我有多喜歡那片絕對乾淨的天空，那個宇宙……」

嘉芙冷著一張臉，打斷了我。

「我今天早上收到家裡的信，我父母那間工廠快要全盤支撐不住了，我妹妹想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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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頭，避開她的視線。開了一半的波爾多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在邊緣乾涸，凝固成一塊生硬的、宛如地圖上被粗暴劃掉的邊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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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壓 14.7 psi。不是酒吧。是密封艙。

我的背部被死死釘在特製的碳纖維座椅上，四周是高冷的螢光綠儀表板代碼。我看不到嘉芙，我的視野裡只有無盡的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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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張大嘴，卻吸不到半公升氧氣，只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朝我的耳膜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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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人類都在看著天空，用極致的鋼鐵和偏執，企圖在大氣層上開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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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沉重的橡木大門走進去。裡面的空氣比外面更凍，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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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又開始響起那種，液態煤油在推進器裡超頻燃燒的聲響。

透過穿梭機那扇只有三十公分寬、雙層石英玻璃製成的微型觀景窗，我回望著身後那顆水藍色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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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泥土，沒有眼淚。你是對的，地面太髒了。」

屏幕上，妮可的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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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看著她，我的靈魂就不會往下掉落那片漆黑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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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的電網昨天被切斷。

慕尼黑留學生公寓的地下室。

遠方邊界。

囤積罐頭。

一公升配給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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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到地面指令。夏菲中尉，請匯報你的主權消耗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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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妮可的臉突然抖動了一下，大片綠色的像素點像死去的皮膚一樣脫落，露出了底層冰冷、無意義的二進位代碼。

近地點185公里。

誤差0.004。

打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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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艙壓異常。13.2 psi。11.8 psi。持續下降。」

穿梭機的左側外殼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

石英玻璃觀景窗的邊緣，一條極其細微的裂縫正以病態的速度蔓延。

「妮可！重新計算氣閘死鎖常數！」

「軌道依然是乾淨的……地面那些雜訊……已經無法……污染……」

「妮可，艙壓掉到 9.5 了！我無法呼吸！」

「警告，當前語音為航天系統第 04 號模擬人格預設，未檢測到外部神經連結……」

「警告。主權防護穿底。剩餘氧氣：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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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控制中心在一萬公里外保持著冷靜的沉默。在這個絕對孤立無援的奇點，我看著玻璃窗倒影，我的烙印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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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盡地心引力賜予我的最後一絲肉體力量，將手動閥門狠狠旋轉了三圈半。

失壓停止了。艙壓顫抖著停留在 8.2 psi。

我癱倒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呼吸著殘存的、帶有焦糊味的循環氧氣。

「夏菲——！你聽到嗎夏菲！你同我返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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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艙以每秒七點八公里的極速穿過大氣層，外殼的防熱盾與摩擦空氣的烈火發出近乎核爆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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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陣劇烈的、內臟幾乎要被甩出胸腔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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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降落傘打開。再接著，是一聲沉重的、悶絕的巨響。

返回艙狠狠砸進了大洋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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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在失重與超重的極端切換下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返回艙在海浪的重力下緩慢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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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搜救直升機的吊鉤。

幾分鐘後，返回艙的艙門被從外部粗暴地炸開。十一月大洋上潮濕、帶有強烈鹹腥味的空氣排山倒海地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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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緊了，夏菲中尉。歡迎回到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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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硬生生把我從那個連呼吸都要配給的密封艙裡，強行拉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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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裡正用平板、冷酷的德語播報著某些地緣邊界線上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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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廣場上的混凝土牆上折射出十一月一絲微弱的清晨日光。

「你以後……還想飛嗎？」嘉芙看著那張表，聲音很低。

沒有浪漫的對白，沒有星空下的誓言。我們只是交出了各自殘破的主權，用一根生硬的原子筆，把兩個逃離創傷的靈魂，合法地死鎖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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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走到房間的角落。

在那裡，放著一個我從 Flame 酒吧老闆那裡買來的、極其粗糙且笨重的實體星象儀。那不是什麼航天科技，它只是由幾個生硬的齒輪、一具廉價的凸透鏡、和一枚發黃的鎢絲燈泡組裝成的地面玩具。

我抬手，按下了開關。

沙沙。

生鏽的齒輪發出鈍響，緩慢地在黑暗中自轉起來。

那一萬分之一秒，大片大片乾淨、絕對真空、無限的星空，被那枚發黃的燈泡強行投影在寢室生硬的混凝土牆壁與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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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在床沿坐下。重力很重，壓得我的肩膀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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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芙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沉重、粗糙，帶著現世特有的體溫，很快就在這片虛擬的星光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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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牆上那些沙沙旋轉的假星星。我知道，我這輩子再也無法掙脫地心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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