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之路I - 鮮血冠冕 - 序章-格蘭篇

　　塵埃落定──或許不適合用於暴風雨後的平靜，但凡看見石化系魔道摧殘過後的森林，都會有這種想法。

　　原本寬敞庭院的圍籬樹叢和鵝卵石道路消失無蹤，被各種碎石和荊棘碎片取代。

　　格蘭抱著麗麗趕往公主身邊，無視渾身疲勞和傷勢，咬緊牙關前進。

　　拖著蜥蜴尾巴在地上，經過破碎庭院、經過的樹林就像枝根殘葉一樣碎散四處，腳下不時踩到石頭。

　　然後，格蘭看見一台籠牢車廂，那是被關起來的獅心皇萊格力。

　　毛髮骯髒凌亂地沾滿泥水、腳掌緊緊死握籠牢柵欄，支撐那殘喘瘦弱的身子，不時咳嗽吐血。

　　但即便狼狽戰敗，獅心皇的野獸大瞳仍不死心瞪著凡妮珍。

　　「藏的還挺深的啊萊格力，聽說你那些兄弟姊妹很想你，若要把你送回去，他們肯定很歡迎；比起你的失蹤，他們更希望看見你的屍體。」

　　下達手勢命令，這頭獅心皇直接被送走。原本那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復存在，眼中燒著各種不甘心與悔恨，這讓格蘭不自覺去想到，萊莎以後該如何面對公主？或是公主會如何面對萊莎？

　　但下一秒，格蘭看見另一台精緻貨車廂，放入的並非物資，而是熟悉身影……

　　「凡妮珍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麼！」格蘭蛇骨衝過去對著執行官雌牙裂嘴。

　　「是你啊，格蘭，來得正好，我有話要問你。」

　　抱著麗麗安屍身的格蘭蛇骨，正好撞見公主被白色騎士抱入箱子，讓他心都涼了一半。要不是手上還抱著，他早就衝上去對這些僕從和白色騎士對幹。

　　但凡妮珍壓根不採理的態度，格蘭火氣直攻腦門。

　　「您這是在幹嘛！」蜥鱗顏面爆出青筋，露出可怕尖齒、傘狀的盧骨撐開，擺出獵食者威嚇姿態。

　　「別發脾氣，你還沒那實力可以跟我鬼叫。不過念在你這些年忠心地待在這孩子身邊，我可以告訴你，接下來希雅會送去伊索天脊，她就好好地過平凡孩子的生活吧，這是我對她和奧厄最後能做的了。」

　　凡妮珍對格蘭蛇骨說著，但眼裡根本沒有他的蹤影，就好像望著遠在一方的伊索天脊和不存在的未來。

　　「她是公主，就算您不看好，她的心志已有王的高貴，而我會陪伴在她身邊。」

　　「就憑你？」凡妮珍回過神，看格蘭的眼神像擾人清夢的蟲子。「我當初一直叫奧厄換個異種吧，因為你根本沒那能耐──後來我才知道，奧厄是替封閉心靈的希雅找玩伴，就這一點來說，你做得非常好。」

　　「玩伴？在妳眼裡，我是這麼可笑的存在？」

　　「不然你想扮演騎士遊戲到什麼時候？真正的騎士才沒這麼狼狽！既未受勳、沒有領地、又沒有其他騎士授予的正式傳承！你就是扮家家酒！」

　　「我才不需要妳的認同，是我自己選擇了公主！我不會離棄她！」

　　「騎士需要領主的認同。小希雅也不需要你了，我的哥哥傲牙會陪她去伊索天脊。」

　　巨大的白色騎士‧凡萊傲牙，他戴著破裂面盔，徒手剝去殘留在身上的白色鐵甲碎片，渾身裸露灰色皮毛和健壯肌肉，彎著龐大身軀靠向格蘭。

　　「唷，大蜥蜴，別傷心，有沒有要交接的？像是她討厭或喜歡吃的東西。」

　　但凡妮珍受不了這種對話，直接插嘴：

　　「那條母蛇要抱到什麼時候？我聞得出來她死了，救不了的。」

　　「她是麗麗安！公主的養母！」

　　「所以呢？終究只是劍鬥場的奴隸罷了。不過念在她對小希雅的真心，就順手安葬她吧。」

　　「順手？只是順手？起碼……起碼也要像樣點的葬禮吧！」格蘭徹底對凡妮珍心寒，連聲音都變得像哀求。這麼多年來的相伴，不該是這種結果。

　　「像樣嗎？這得看你的誠意了。」

　　「我？」

　　「跟她有感情的是你和小希雅，不是我──好好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屍體還能體面地厚葬。」

　　「連給公主哀弔的時間都不給嗎！」

　　「沒空，西之魔山已經有動靜了。」

　　格蘭看著麗麗安死去的悽慘容顏，怎樣都無法置之不理。

　　「妳問！」

　　「為什麼那孩子封閉心靈時，只對你敞開心胸？我和奧厄……好多異種都辦不到。」

　　「說的好像我講了妳就會懂。」

　　「那就只好跟其他僕傭的屍體給隨便埋了。」

　　「……」

　　第一次遇見公主的時候，我覺得那眼神非常可憐。

　　彷彿對這個世界心灰意冷，那暗金色的眸子失去靈魂色彩，把自己的內心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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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我夠悽慘了，被逼迫吞噬敵族及血親、親眼看見族群的恐怖變化、逃離沼澤，失魂落魄地哀求不知名的神靈。但這表示我仍對這世界抱有希望，希冀能找到轉變並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我們可以是戰士，但絕不能是以血路來說服自己，用殺戮將一切合理化。

　　可是這年紀小小的公主，眼中的一切就如石化那樣黑白，是什麼將她逼入如此境地？

　　其實，沒有任何異種願意告訴我凡萊妮希雅公主身上發生的事情，「蘿」的事件，是直到她自己打開心胸後才對我說的。

　　作為一名護衛騎士，剛開始我除了四處向僕役打聽消息外，剩下時間都是我對公主自言自語；幸好，在我逃離沼澤到成為護衛騎士的這段期間，有許多故事可以對她分享。

　　在相處的過程，公主對肉食性異種還是有相當偏見。負面低落的情緒總是對異種們冷嘲熱諷，像是：「格蘭蛇骨的牙齒真尖呢，我細皮嫩肉著，肯定一口就沒了吧。」

　　我確實是越來越沒自信能夠好好和公主相處。

　　但她是聰明的女孩，即便曾對世界感到絕望，仍會仔細觀察身邊所有異種和事物。與其說是找到希望，不如說是自己體會到應該要如何對抗或與絕望共存。

　　她是靠自己成長茁壯，堅強的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如何獲得信任的。

　　可是我一直看著公主的背影，待在她身邊……

　　「公主她需要的，就是這麼簡單的陪伴。」

　　格蘭說完後，凡妮珍盯著麗麗安死去的面容久久不語，最後連看也不看地轉頭就走，只留下一句：

　　「把她放下吧，我會好好安葬的。」

　　對格蘭和公主重要的過往，凡妮珍只用這麼一句話打發。

　　但格蘭也不想理她了，可對手上這份重量仍依依不捨，怕鬆了手之後，連同自己擁有的一切，是否也會跟著一起卸下？尤其是護衛騎士這個身分。

　　格蘭蛇骨兩眼充血，眼睜睜看著公主被巨大六腳獸拖著運走，那莫名出現的凡萊傲牙緊追在後。

　　格蘭也想追在身後，心底卻有其他陰影使他履足不前。

　　如同枷鎖揀繫其身。

　　「等等……等等我啊…………」

　　拖車是不會停的，他也知道，但他想喊的不是要求魔獸停下腳步。

　　他只是明白了，此時此刻的自己，對公主根本沒有實質上的助益。

　　這樣的自己就算在陪伴，只會像凡妮珍及獅心皇調侃的一樣，終究只是扮家家酒般的存在。

　　「我……真的是……是冒牌騎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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