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之路I - 鮮血冠冕 - 章之三（祈雨飄搖）10 (2025/4/5)

　　晨光柔和地覆蓋古老樹林。

　　光著腳踝踏在鬆軟泥土上的觸感，冰涼又舒服。

　　不時為了避免撞到樹根或被樹藤絆倒，乾脆學起野獸的走路方式來行動。

　　森林的氣息和自己的呼吸同調一致，彷彿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

　　當森林不被惡意入侵時，就能夠呈現如此風貌。

　　秘境、靜謐。

　　凡萊妮希雅記得十年前的城外，曾有這樣子的森林，保持原始樣貌。滿地的春葉，眼前盡是綠意。

　　來到空地，眼前巨大的老樹正睡著，彷彿隨地而坐的舒暢姿態，樹根和枝芽伸展而開。

　　她也記得這個老樹，小時候和一群朋友會集合到樹下，它浮出土面的凌亂樹根恰好當作椅子。

　　凡萊妮希雅回憶著從前，從快樂的無憂無慮到痛心疾首。

　　那個時候……

　　「要是沒有『那件事』就好了……什麼也不會發生……」

　　就在凡萊妮希雅這麼喃喃自語時，有人從她的正前方過來。

　　對方的腳步沒有任何聲息，就算走過滿地的春葉亦然。

　　事實上，也看不見對方的腳，因為來者身穿數道褶邊的連身長裙。染上色彩的連身裙子繡上花朵裝飾，看上去就如一名千金，戴著一頂白絲編成的寬帽，輕輕遮住眼眸的視線，像極了一名人類。

　　嬌媚的眼神、粉色的肌膚，連從寬帽流下來的髮絲也是粉色。

　　凡萊妮希雅永遠都記得她，無法忘卻。

　　因為這位千金帶給公主的回憶，比烙印深紅。

　　千金來面前，凡萊妮希雅湧起的情感卻是憤怒，白嫩臉頰氣得脹紅，少見地露出尖齒威嚇對方：

　　「妳已經死了！蘿！」

　　蘿嫣然一笑，彷彿能夠原諒、包容任何人對她的無禮和傷害。但這並非蘿的真正本性，她所有的一切，都隱藏在那身莊重的服飾底下，暗不見底。

　　蘿以懷念又感傷的聲音回答了：

　　「我已經被王處死了呢。」

　　說得像是能夠諒解公主對自己做的一切。

　　蘿笑得越是溫柔，凡萊妮希雅打算塵封的過往就越是鮮明地憶起。

　　那嬌媚的眸總是上揚，好似對一切事物都感興趣，但真正感興趣的卻是對獵物的捉弄。

　　那身姿舉止優雅，說是向人類學了舞步，卻在屍體旁跳了起來。

　　凡萊妮希雅仔細想來，蘿其實沒有過份偽裝或虛假，純粹是這傢伙天生就是這種姿態。

　　美麗的花吞噬蝴蝶。

　　壯烈之火吞噬飛蛾。

　　蘿眼中所見一切活物，都是她的食物。

　　「我從地獄爬回來了唷。」

　　從十年前那刻起，凡萊妮希雅一直背負這塊大石在身上，沒有因時間風化。

　　「我還帶著他來哦。」蘿的手忽然伸向一旁，不知何時牽著別人的小手。

　　看見突然出現的孩童，讓凡萊妮希雅的心出現裂痕。她得強咬牙關，否則會發出怯弱的哭泣聲，可罪惡感害她流下淚水。

　　烈免臣的兒子──符恩諾，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看起來溫馴、瘦小，耳朵很長，擺出自信的表情，總是把自己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因為他說自己的夢想就是成為凡萊妮希雅的護衛騎士！

　　像是無法被填平的坑洞在內心被佔據，氣憤得想要撲向蘿，直接傷害她、咬她，前所未有的攻擊性在體內萌發。

　　「公主，我是您的守護騎士符恩諾阿。」符恩諾發出兔子特有的溫柔聲線。雖然矮小，卻是朋友之間最勇敢的。

　　符恩諾的目光看得遙遠、個性開朗，就算成為騎士的路途對他而言十分困難，還是堅信自己能成功。

　　「真的、是你嗎……」凡萊妮希雅伸手出去，卻停在半空中。想觸摸他的皮毛，感受那真實又柔軟的他。

　　當小時候身體虛弱時，符恩諾總是會陪她，說說外地來的故事。

　　「其它夥伴也在哦。」

　　十年前的其它孩子依依出現，他們歡快地跑在森林裡，那熱情、天真、好動、活潑，卻通通便成凡萊妮希雅的痛苦根源。

　　「妳看看他們，多麼得──美味的樣子呢。」

　　「閉嘴，蘿。」

　　蘿興奮地欣喜歡笑，那是看見喜愛之物，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手的病態神情。

　　「若是不吃東西就會死啊。」

　　「還有其它食物啊！我們不是妳的食物！才不是妳的玩具！」

　　搖頭的蘿讓粉色秀髮搖曳，伸出長長的紫色舌頭，宛如無法抑止的慾望，她不停滴下有毒唾液：

　　「沒辦法，我有玩食物的壞習慣呢。妳知道我是怎麼玩符恩諾的嗎？」蘿抓起符恩諾的雙手，逕自旋轉身子跳起舞來。

　　「我邀請他陪我跳完舞後，才吃掉他的唷。」

　　「……」

　　「唉呀，說到這裡，我的口水真的停不下來。」垂到胸前的舌頭縮不回去，滴出黏滑的唾液也轉為有毒的紫色流個不停。「跳完舞的兔肉……噗哈哈哈，真的好美味。」

　　「蘿……」

　　「其它食物沒有飽足感、沒有味道，麵包的味道像沙子一樣、野菜的味道像爛泥巴一樣。我選擇要吃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呀──而且不光是我，大家都這麼想吧？」

　　「才沒有！只有妳……」

　　符恩諾與蘿跳舞的模樣十分開心，發出咯咯笑聲。

　　「唉呀，想欺騙別人就連自己也騙嗎？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麼運作的唷，你吃我、我吃你，為了活下去嘛。」

　　「全都是──」

　　「全都是因為妳沒吃過才會這麼說。」

　　再也無法抑止情緒的凡萊妮希雅，讓憤怒與野性爆發，在意識到之前，身體已經衝出去暴打蘿一頓。

　　之後發現拳頭實在無力，凡萊妮希雅伸出利爪，露出尖齒不斷撕咬、扒開蘿的虛假外衣，撕裂她的血肉！

　　很甜。

　　蘿的味道很鮮甜。

　　撕開她身體的手感也很舒坦。

　　彷彿生來自己生來就是個獵手，這未知的暢快感與成就盈滿整個身體，似乎就快要可以滿足什麼。

　　直到蘿不成形地血肉模糊，仍散發出血肉香甜氣味。凡萊妮希雅懷疑自己的鼻子壞了，舌頭不自覺地舔了嘴角上的血後……

　　美味至極。

　　卻反胃了。

　　覺得蘿的血肉很美味地自己，很噁心。

　　「我追求的……才不是這種血路……是我在森林遇見蘿……邀請蘿進城的……是我把蘿介紹給大家的！是我害死了大家！」

　　倖存的獅心皇「萊莎」因為感冒沒有一起玩。

　　凡萊妮希雅撒氣完之後，撇過頭，不想看蘿最後的屍骨。本想擦掉嘴邊上的血而用了手背，卻讓更多血痕拭在臉上，連原本黃金色髮絲也被染得血腥可怕。

　　陷入狂暴的快感，還在體內殘留餘韻，同時也讓自我感到厭惡無比，矛盾充斥全身上下。

　　但除了這麼做，還能有什麼選擇？

　　眼睜睜再看一次符恩諾是怎麼死的？

　　凡萊妮希雅正想離開時，卻聽見奇怪的聲音，讓她反射性地回頭看，卻突然出現巨大的黑色背影。

　　強健的背由黑色鱗片覆蓋，同時帶有白色刺青，下方有尖刺的肋骨突出。

　　「格蘭？」

　　黑轟蜴並沒有因她的叫喚而回頭，繼續低頭做著些什麼事。

　　凡萊妮希雅靠近後，發現格蘭正在啃食蘿的屍體。

　　「……快住手！格蘭！」

　　「嘎？」黑轟蜴滿臉腥紅，銳利的尖齒上掛著色彩鮮明的柔軟內臟。

　　「不對……你不是格蘭……絕對不是！」

　　「嘎？公主？妳在說什麼？我不吃會餓死啊。」

　　「你明明和我一樣──」

　　「一樣吃難吃的東西嗎？妳根本不了解我啊，公主，其實麵包很難吃。我黑轟蝪為了在那該死的濕地存活下去，每天都在戰鬥和獵殺……贏了，就有明天，輸了就會被吃掉，這就是我的本性和宿命，我一直沒有跟妳說。」

　　「和我吃一樣的食物。」凡萊妮希雅堅持把未完的話講完，「你是我的守護騎士！不是嗜血的獵手！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嗎？」

　　「我記得我成為守護騎士的誓言，其中之一是不可食用異種族血肉。可公主您知道嗎？每當我為了守護您而戰鬥時，我都會去想，戰勝對手之後，將其血肉拆吃入腹。我無法不去想，因為這是我出生後就一直在做的事情。您打算否定我嗎？打算否定身為黑轟蜴的我！要拋棄我了嗎？」

　　「……」

　　「我每天都在忍耐啊，公主殿下。」格蘭落寞地低頭，像逼不得已做出選擇，卻還要遭受唾棄的孩子一樣。

　　「……」凡萊妮希雅驚恐地難以置信，其中又有多少真實性？如果是真的，那各個異種又有多少難以克服的問題？成為王者的父王又是用什麼方式，讓各異種通通都臣服於政令下，抑制自身種族的天性？

　　萬一在自己所要執行的政令中，格蘭的存在與命令互相違背時又該怎麼辦？

　　凡萊妮希雅想起，格蘭還在自己還年幼時就來了，不過是發生在「蘿」事件之後。她從來不提這件事，不曉得格蘭有沒有聽誰說起。

　　在經歷蘿這件事後，自己對所有異種都很冷淡，在時間的洗禮之下才接納格蘭。因為自己如何對格蘭怎樣發脾氣、捉弄、說謊、明顯的測試，他還是沒有生氣，對自己非常有耐心，他還是願意講些有趣的事，說自己做過的蠢事來逗她笑。

　　凡萊妮希雅從沒想過，格蘭為什麼這麼有耐心？現在這一刻才想到這一點。除了詢問本人之外，沒有答案。

　　「我不會拋棄你，格蘭。你為我付出的我仍謹記於心，」

　　「即便我想狩獵異種？」

　　「你已經忍了好幾年了，而且在我眼前，你從不裝模作樣。我或許還不知道真實的你……但我認識的你才不會就此屈服。」

　　「萬一我再也忍不住呢？」

　　「你就這麼想汙辱我嗎？格蘭？你做的就和我做的沒兩樣，那我還有什麼資格稱為公主？遑論王女。」

　　格蘭開開合合著利齒大顎，意識到將會是自己配不上公主，而不是被拋棄。

　　「格蘭，你離開了部族，來到了這裡，是為了什麼，給我回想清楚。」

　　然後，格蘭突然燃燒了起來，成為一團藍色火燄，從冰冷火燄裡浮現糢糊不清的骷髏頭，意外發出具有知性聲音向凡萊妮希雅詢問：

　　「實在讓我驚訝，凡萊妮希雅公主，為何妳能直面妳所畏懼之事？我甚至不惜假冒格蘭背叛妳，想讓妳品嘗背信的滋味；而我原本生來也是獵手，有段時間我嗜殺成性，難以克制。但妳卻讓我想起自己的初衷。為什麼？為什麼妳不怕其它的異種？」

　　「你是誰呢？」

　　「我只不過是『我們』推選出來試煉妳，並不重要。」

　　「好吧，我不知道你是誰、又生長在什麼地方，但在我出生時，身邊一切擁有的，就是父王努力的結果。各個不同的異種、不同的分支歧見、是我的日常，而我理所當然要成為你們的公主。」

　　樹林陰暗下來，寒風陣陣，吹來冷風與怪聲，老樹搖曳。

　　「是誰？」凡萊妮希雅問。

　　「只是些有怨言的傢伙。」

　　藍色冰冷的影子像節肢動物爬來，發出嘎吱聲響，令聽者寒毛直立。

　　「我會期待妳今後的表現，不過，凡萊妮希雅公主，『我們』仍有些同伴正在鬧彆扭，認為王室應該要付出流血代價，因為王辜負他們的期望。」

　　冷燄從遠處森林一路焚燒而來，吹出冬日般的冰峻冷風，冷得凡萊妮希雅臉頰跟手腳好痛。

　　「我無法制止它們，希望妳能活下去……」骷髏頭說出最後話語，化成灰燼、灑落世間。

　　成堆的畸形幽鬼迎風而來，爬著來、滾著來、飛著來、長翅膀的、沒臉的、缺手斷腳的、有昆蟲般身體的、有動物般身體的，就像小孩子撿了地上的東西，四處拼拼湊湊出來的。

　　凡萊妮希雅想拔腿就跑時，背後卻也是這些憎惡活物的靈體。

　　它們指著凡萊妮希雅，呢喃自語，彷彿要求什麼東西，而且自認為這只是討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

　　凡萊妮希雅無處可逃，但當這些幽鬼近到可以觸摸到她時，腳下的影子突然伸出巨大黑爪，從四面八方把幽鬼碾成碎片。

　　凡萊妮希雅不曉得發生何事，以為自己要被傷害時，聽見那又愛又恨的嗓音。

　　「喵，我就覺得奇怪怎麼這麼冷。」

　　被壓扁的靈體還頻頻發顫，黑山貓像看見零食一樣撿起來吃。

　　「以口感來說，實在不怎麼樣。」

　　「卓、卓洛魔納！嗚啊啊啊啊啊啊！」

　　凡萊妮希雅泣不成聲地撲抱上去。也不知為何，看見如此熟識身影竟讓自己不顧一切地撒嬌。

　　「他們……她……還有他們通通都……」凡萊妮希雅嘟著嘴，找不到詞，但很想說出「欺負」這句話。雖然她知道說出口一定會被笑的。

　　她想對口中的這些從臣、凡妮珍、還有幽靈發脾氣，卻無能為力。

　　「看來今天委屈很多，我就不唸妳了。」

　　黑山貓對凡萊妮希雅投以少見的笑，頓時覺得導師從來沒這麼帥氣過。

　　眼看同伴的靈魂被這隻貓輕易撕碎，它們更加憤怒，宛如遇上仇人一樣嚎叫。但黑山貓卻在掃視一眼周圍後，發出失望的抱怨：

　　「看起來實在不好吃，我還是帶妳出去吧。」

　　他的腳掌往地面一啪，黑魔法的力量在他們周圍繞一圈，成了巨大荊棘叢。幽鬼撲天蓋地的氣勢湧上，卻無法突進，甚至被荊棘刺傷靈體。

　　「噢，機會難得，妳來施法吧。」

　　「咦？我？我不會啦……」

　　「下次再聽妳撒嬌，快。」

　　「……」比起出去，倒想先知道自己可以對他撒嬌到什麼地步。

　　「還記得進來我的部族是怎麼來的嗎？」

　　「流注的魔力就像水流一樣滴進去阿。」

　　「現在相反，就像水滿了一樣，這個容器再也容納不下任何一滴水，最後容器爆裂。」

　　凡萊妮希雅無視吵雜的幽鬼咆哮跟拍打，集中精神遁入自己的內心世界，這裡安靜、溫暖，只會有她一人。但她任性地想像身邊還有這位黑山貓、有格蘭、有麗麗安、有萊莎、有萊格力、有農場的人們……還有父王跟早逝的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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