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武俠小說看結局 - 第四十二回　雪是美與危險的集合體

　　冰天雪地，雪花紛飛。

　　白雪皚皚，千里迤邐。

　　由於「極寒之巔」終年寒雪，山中幾乎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在峰頂彼端隱約可見稀疏的針葉林……當然，因為霧氣太濃，也有可能是錯覺？

　　寒風刺骨的冰封世界，隱隱出現四道人影，宛若流光，穿梭如風。然而，其中一抹黑色的身影，行動卻略顯遲緩。

　　樂如安覺得自己實在太衰了！

　　兩袋的「驅寒丹」明明混在一起，再用亂數分配，偏偏他拿到的似乎都是過期許久的丹藥？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從踏入極寒之巔的那一刻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上半天剛過，其他人才嚥下第二顆驅寒丹，樂如安卻已經吞了六顆，但因過期導致效力不足，藥效都撐不了多久，熱源飛快流失，此刻深陷酷寒雪地，如同由天堂墜入地獄。

　　正當他拿起第七顆準備入口時，卻見慕丹絕掃了他一眼，丟下一句：「十二個時辰內，不得服逾六丹，否則損傷丹田。」

　　聞言，樂如安默默地收起丹藥。

　　牙齒打顫，呼氣成霧，凜冽寒峭，舉步維艱。

　　不得已，只好運起自身的內功保暖，內力不斷運轉，卻有種供不應求的感覺。一邊趕路一邊維持體溫，內力消耗太大，不知不覺就遠遠落後了。

　　此時，賀雲青停下腳步，左右看看，若有所覺地望向後方。他幾個躍步，來到樂如安面前，盯著對方略顯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道：「你……太慢了！」

　　樂如安挑眉，這態度……總覺得他本來是要說嘲諷的話，但不知為何臨時改口了？

　　「我現在能體會那位倒楣的魔教教徒所說的狀況了。」再度運轉內力增加體溫，樂如安嘆口氣。

　　見到對方鬢髮上的結霜，賀雲青神色微沉，從袖口取出一只墨黑的錦囊，塞到對方手裡。

　　樂如安一臉茫然。

　　「這是由『百歲果』提煉出來的『補氣錠』，短時間內可以提升內力。」賀雲青帶著不耐煩的口吻解釋，揮手催促：「快吃，別浪費時間。」

　　語畢，他不再逗留，運起輕功追上遠方的另外兩人。

　　托著掌上的充滿果香的錦囊，樂如安一方面有點感動，另一方面又十分不解──既然有這種好東西，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拿出來？反而要花費一番工夫去取得「驅寒丹」？

　　解開錦囊，倒出幾粒形狀色澤猶如白米的藥錠，咕嚕吞下一粒，他才明白兩者之間的差異。

　　「驅寒丹」入口即化，熱流運行經脈，舒筋活血、渾身發熱，猶如置身溫泉。

　　「補氣錠」吞嚥入腹，丹田隱隱發燙，內力大漲、真氣充盈，彷彿洪水潰堤。

　　說白點，「補氣錠」就是太補了！必須釋放過多的能量，可以增加戰鬥中的爆發力，但沒有續航力。

　　下一刻，樂如安感到不妙。

　　異常的真氣瞬間爆發，於經脈中橫衝直撞。

　　「唔！」樂如安發出悶哼，俯身跪倒，雙手稱地，面容扭曲痛苦。

　　遠處的的賀雲青腳下一頓，似乎有所驚覺，轉頭一瞧，立刻回身奔走，拉起樂如安，一手按上他的背後，將內力輸入他的體內，引導那股暴衝的真氣。

　　內力緩和許多，樂如安精神一振，臉上恢復了點血色，氣虛道：「謝了。」

　　「麻煩！」賀雲青輕哼，收回手。

　　樂如安闔眸運功，將滿溢的真氣循環於體內，遊走奇經八脈，控制這股渾厚強勁的內力，轉化為所需的能量，漸漸能夠運用自如。

　　吸氣，吐息。

　　睜開雙眼，樂如安略感吃驚──呼出的氣息居然凝結成冰！

　　下半天的路程順利許多──雖然真氣時不時還是會暴衝，但尚在容忍範圍。

　　跟著慕丹絕翻山越嶺、跋山涉水……不，完全沒有水，全都是雪──連綿起伏的雪丘、崎嶇險阻的冰岩，天地一片白濛濛，分不清東南西北。

　　不知道慕丹絕是如何判斷方位？

　　白霧茫茫，煙雲飄渺，繚繞在另外三人周身，朦朧的背影令樂如安深感不安，只剩一個念頭：跟緊前方。

　　之前居然打算潛入魔教總部？現在想想簡直太天真了！

　　沒人領路，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入夜前，他們在一處山洞歇息。

　　賀雲青一馬當先，衝進洞中，靠在洞口附近，抱劍而坐。

　　見狀，樂如安想了想，掏出打火石，打算在洞口處生火取暖，正當他在尋找引火的材料時，慕丹絕與他擦身而過，嗤笑一聲：「徒勞。」

　　趙揚天亦步亦趨，隨著慕丹絕往洞穴深處走去。

　　樂如安找了幾塊石頭墊地，勉強從雪中翻出幾根枯枝，也從岩石上刮下一些灰白色的地衣（真菌和苔癬）作為火種，最後摩擦打火石……這一刻，他才明白慕丹絕那句「徒勞」的意思。

　　零星的火花猛然竄出，瞬間結凍。

　　很好，連生火都不行！

　　今日種種波折，也解開樂如安心中的一個疑問。

　　去年的正邪大戰，當時身為魔教護法之一的蘭凝仙，僅僅發號一個口令，魔教教徒就迅速地撤退，動作之俐落，讓人嘆為觀止。

　　箇中玄機，原來就是在「極寒之巔」訓練出來的。

　　在這種嚴寒之地，服從領袖指揮，跟著團體行動，方能保障生存的最大機會，倘若落單或迷路，必死無疑。

　　想到這裡，又冒出了另一個困惑：魔教總部設在如此酷寒之地，教內人士究竟是如何維持體溫？總不可能天天服用「驅寒丹」吧？

　　話說回來，古代是如何取暖？

　　用薪柴還是瑞炭？用火盆還是火坑？用火牆還是壁爐？

　　不過在這種「呼氣凝冰、生火結凍」的極寒之巔，真的有辦法用尋常方式取暖嗎？

　　入夜後，樂如安第一個守夜。

　　雖然他覺得這種鬼地方，根本沒有守夜的必要……好吧，其實他只是睡不著，白日那股不祥的預感依舊環繞在心頭，隨著夜色加深，不減反增。

　　煩躁、焦慮、不安……

　　由於白日服用的「補氣錠」效力已然消退，他再吞一粒，稍微運功調息，打算利用這股偶爾會暴衝的真氣度過漫漫長夜。

　　樂如安坐在洞外的一處嶙峋雪岩上，仰望漫天雪花在黑夜中盤旋，如柳絮飄揚，似銀蝶飛舞，極致的美感令人窒息──他忍不住屏住呼吸，沉浸於如夢似幻的銀白天地。

　　白雪飄揚，記憶中一道流光似影的潔白身形躍然浮現。

　　不知不覺，樂如安的眸光落在洞口處坐臥而眠的某人。

　　猶記潛入「聚俠山莊」的那一夜，那人以一抵百，映照在皎潔月色下的身姿──恣意、張揚、瀟灑、俐落。

　　彷彿有某種感悟觸動心弦──起身，拔劍，樂如安翻身跳下半人高的雪岩。

　　闔眸歛息，豎劍而立。

　　鵝毛大雪，鋪天蓋地。

　　猛然，他睜開雙眼，倏地舉劍而上，劍尖輕觸一片雪花，六角冰晶瞬碎。

　　霎時，雪花化為千軍萬馬，從四面八方群起攻擊，樂如安一出劍、一冰碎，鋒芒閃爍，流水行雲，在密密麻麻的雪網中，劃出無數交織點。

　　流星般的銀白劍身，縈繞淡淡光輝。

　　豎劍劈天，橫劍劃地；蹬地前刺，左右點劍。

　　轉身躍起，這一刻，黑色勁裝迎風閃耀，與思緒中的翩翩白衣重疊──雙人舞劍，一實一虛，實影凌空揮斬，虛形翻飛絞劍，現實與幻象交錯，彷彿在不同時空下共同迎敵。

　　飛雪與月夜漸漸合為一景，無聲無息地見證雙劍疊影的幻麗境界。

　　瞬息，永恆。

　　半晌，樂如安輕靈落地，緩緩吐息，他收劍歸鞘，轉頭與對方四目相交──不知何時，賀雲青已站在雪岩旁。

　　雪花飄零，儼然群星墜凡。

　　彼此凝視，心湖泛起漣漪。

　　似乎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破蛹而出，在心底發酵、蔓延，樂如安發現自己無法移開目光，殊不知──究竟是誰的身影攫住誰的視線？

　　內心有道聽不清楚的聲音在蠱惑他，樂如安下意識走向賀雲青，雖然直覺有點不妙，卻無法停下腳步……

　　一步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足跡。

　　越走越近，心如擂鼓，喀嚓一聲……咦？

　　很清脆的一個聲音，在寧靜的深宵顯得格外突兀，樂如安立刻回神，見到賀雲青也一副大夢初醒的狀態，但下一秒，兩人同時望向山峰──巨響在頂端炸開。

　　如雷轟鳴，天搖地動。

　　聲勢凌厲，氣勢磅礡。

　　山坡上的白雪傾瀉崩落，呼嘯聲響徹大地，如同白色雪龍順著山勢翻騰，以急速俯衝而下。空氣劇烈震盪，產生粉末狀的雪雲，夾帶一層恐怖的氣浪，展現足以摧毀萬物的巨大威力。

　　美得驚人！樂如安真恨自己在此時居然忍不住讚嘆。

　　不祥的預感在這一瞬間釋然，原來一直讓他心神不寧的原因，就是那名倒楣魔教教徒曾提過的慘痛遭遇──雪崩。

　　樂如安再次與賀雲青四目相對，短短一剎那，雙雙拔腿狂奔。

　　與此同時，洞穴中衝出兩道人影，趙揚天與慕丹絕連瞧也沒瞧雪坡一眼，直接往坡下奔馳。

　　不逃不行，因為洞口正對雪流行進的方向。

　　內力運轉極限，輕功運行顛峰，四道身影拚命跑、死命逃，數百萬噸的大雪緊追在後、如影隨形。

　　無預警地，內力暴漲，樂如安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呀啊啊啊──」他雙拳緊握，渾身緊繃，青筋直冒，發出慘叫。

　　剛剛在逃命的過程中，丹田急速吸收「補氣錠」的能量，導致真氣如萬馬奔騰，硬生生將經脈拓寬半吋，宛若撕扯筋骨。

　　聞聲，賀雲青僅僅瞥了一眼，便毫不遲疑地立刻折返。

　　他飛奔過來，拉起渾身顫抖的樂如安，攬住對方的腰身，展開輕功。

　　說時遲那時快，雪崩引起的氣浪先一步將四人橫掃至數尺之外，強烈的衝擊波令他們口噴鮮血，緊接著冰雪海嘯席捲而至，吞噬一切。

　　趙揚天與慕丹絕身陷滾滾雪浪，載浮載沉。

　　或許是托經脈拓寬的福，樂如安爆發出一股強勁的力量，從猛烈移動的雪流中躍出，一手攀上一塊突出的岩石，另一手則緊緊抓住賀雲青的手腕。

　　然而，層層疊疊的雪塊瘋狂地砸在兩人身上，強行分開交纏的十指。

　　鬆手的一剎那，看著對方的身影被雪浪吞沒，樂如安瞳孔緊縮，恐懼油然而生，一聲長嘯劃破天際──

　　「賀──雲──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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