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 - 人生若只如初見(上)

「大人，前線大捷，嘉陵城已破。」臨時搭建的帥營外，一抹匆匆身影大步流星地撩開軍帳，喜形於色。

「嗯。」帳內的將軍微頜首，端起茶杯掩飾早已僵硬的苦澀笑容，依舊示意部下說下去。「嘉陵太守自知死罪難逃，已畏罪自盡。另外，這是他手下獻上的降書，還請您過目。」

接過呈上來的文書，他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卻渾身一震。

「起草的人是誰？」

「大人......」

「我問起草的人是誰？」

「是永琳郡主。大人，恕卑職斗膽，此次不可再心慈手軟，寒了三軍將士之心。」

「我明白，先下去吧！」揮手讓還想再勸的部下離開，等腳步聲遠去，將軍再度端杯，淺嚐一口。

苦澀蕭索，明明是新採貢茶，為什麼如此難以下嚥？

「想不到，多年未見，我們再次相遇，卻是兵戎相見啊......」

帳外陰風瑟瑟，夾雜沙場獨有的煙硝血腥，吹得燭光搖擺不定......

帥營，一夜燈未滅。

「鏘！」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原野上一望無際的屍山血海，在那當中，一抹烏黑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他被數十名步卒團團包圍，不遠處敵方的弓弩手已箭在弦上，若非身邊殘餘的心腹肉身死守，他早魂喪此地。

他們護著他退後，敵方就亦步亦趨跟上，眼看身後就是懸崖了。

「郡主，投降吧，大人許諾只要乖乖棄械，可以既往不咎。」領頭的將領勒定馬頭，停留在包圍圈數步後。

「閉嘴，咱們郡主貴為皇嗣，寧死也不會屈從亂臣賊子。」

其中一名侍女怒吼回去，轉身和所有人交換一個視線，包含黑鎧將軍，至始至終她臉上都是淡然的笑。

郡主......姐妹們先走一步了......望來生能再見......

嘉陵城，山頂

「郡主，瑾芯她們已經達成任務了。繡衣侍女語氣恭敬依然，俏臉卻佈滿哀慟、悲憤等情緒，扭曲可怕。

盤根錯節老榕樹下，她一襲正黑滾金邊襦裙，青絲高盤成髻，未著珠飾，脂粉未施，纖長睫毛微斂，粉嫩櫻唇勾起，讓人猜不出所想。

「嗯。」撫琴素手不停，漠然口吻融入高妙古樂中，渾然天成彷佛暗喻什麼？

「我們......是不是也該準備一下了。」

明知這是大逆不道，一想到那些軍士對待女人的粗鄙殘暴，她還是情願一死。

「不急。曉若，妳怕死嗎？」永琳郡主忽然笑了，猶如思盼歸人的佳人破涕。

「怕，但凡人終究難逃一死。」

「那，妳曾有過珍視之人嗎？」

「......」

她笑意更濃，故意不去理會樹後的陰影，以及漸轉濃的腥味，揮手讓曉若近身坐下。

七年前。

遠離繁華市集的偏僻小巷旁，一名年輕少女愁眉不展，盯著面前一堆物品發呆。

「郡主，您說這些真有人會買？」感覺輕盈的身影靠近，她忍不住開口抱怨。

低矮窄小的木房下，羅列一排色澤不一的兵備，有輕型軟甲、馬鞍、護腕、皮鞭等，在光線下閃動寒意，宛如小型軍械室。

只是，掌櫃的是兩名少女，另一人從屋內走出，將新縫好的鎧甲依序放上，並不作聲。

「況且......您好歹也是一半的皇嗣，尚書府嫡小姐，在這拋頭露面不好吧？」見自家小姐不答，年輕侍女有些急了。

「瑾芯，我說過幾次了，在外面我不是郡主，還有......我也不是兵部尚書的女兒。」

少女冷揚起嘴角，卻無損於姣好面容，明媚丹鳳眼黑中帶棕，翹而挺的鼻子，櫻桃小嘴，穿著一襲黑底染白花小袖，將一頭秀髮隨意披肩，自成氣質。

「是......是奴婢口誤，但比起這些，奴婢認為不如賣別的，像小姐的女紅就做的不錯啊！」

「瑾芯，我們來這已經三天了吧？」抬頭望著烏雲密佈的天色，她道。

「我和妳約定，倘若七天內乏人問津，那我就收攤回家，向父親姨娘磕頭認錯，從此做個大家閨秀。」

說著轉身離開，獨留下吃驚的侍女。

細雨綿綿不絕，一連下了三日。

「瑾芯，妳繼續睡，今日由我來顧吧！」替一旁熟睡的人蓋好被子，她安靜地起身。

梳洗後，一個人有些吃力的將東西搬出去，窗外雨絲矇矓，人影在街道上零零落落，有些商鋪也大門深鎖，連總是聚在附近的乞丐也識時務的消失了。

唯一陪伴她的，只有清澈寒冷的雨淅瀝。

天色漸暗，雨勢不曾停歇，甚至混合著雷鳴閃光，分不清白晝，以及她悲喜難辨的神情。

「真的只能認命了嗎？」強烈地倦意委屈襲捲而來，她趴在桌上。

桌上擺著一對做工精緻的娃娃，女子杏眼雪腮，眉目嬌羞含笑，緊緊依偎著另一個面容英氣逼人，一身戎裝的男子。8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gf2ASxQI

「孩子，好好活下去，不要像娘......娘在天上也會保祐妳的......」

「父親，娘都過世了，您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嗎？」一滴淚滑落，她閉上眼，腦海卻記憶猶新。

臨終前枯槁冰冷的手，那個男人無情的眼神，其實最冷的，要屬在淒迷風雨中吹亂的自己。

「姑娘，妳們的軟甲只有這些嗎？」昏昏欲睡之際，一道低沉嗓音突然出現。

慌忙抬起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擋住了大半視線，劍眉入鬢，黝黑面龐說不上英俊，一雙眼異常銳利，手裡正把玩著軟甲，似乎踮量著重量。

「是的，和兵部生產的相同，但手工製作，縫線也更牢固，承受性也較佳。」

「哼，差多了。」青年隨意地將軟甲擱回去，也不顧少女在，就這麼脫下身上的護甲，一樣扔在一旁。

「妳們的成色光澤均勻，重量也一致，也耐磨。」他又伸手指向自己的，面露不屑：「不像兵部的，既易生鏽損壞，在生產時又摻了別的，魚目混珠。」

見少女靜默不語，於是他開口便問：「怎麼賣？」

她略為思索，據實以告，卻沒想到他忽然哈哈大笑，讓她措手不及，只能等對方笑完。

「姑娘可知，兵器一向由兵部統一管轄？」

「是又如何？公子有話直說。」不同於方才灑脫，青年眼神驟變，渾身散發危險殺意，薄唇噙著嘲諷。

「除了朝廷親命的商鋪行號外，民間私鑄兵器可是死罪，最重可誅九族的。」

不就是想占人便宜，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

她暗罵一句，表面上不動聲色：「聽您的意思，您應該是行伍之人吧？」

他微微一動，本就沒打算掩飾身份，於是頜首。

「而且還是邊關將領，讓我猜猜，還是關北鎮一帶的抗戎英雄。」

正低頭把玩皮鞭的青年猛然抬頭，眼中盡是不可置信，又很快恢復從容讚道：「姑娘好眼力。」

「失敬失敬，怪不得這些入不了您的眼緣，小女不才，對各類兵器略有涉略，包含神機營的火器，不知可否請您入內一敘呢？」

嫣然一笑，不出她所料，青年眼中精光一閃即逝，低頭開使始沉吟。

雨勢稍緩，卻無助於緊張氣氛，她就這麼候在一旁，青年眉宇凝重，對她而言，成敗就在一瞬。

良久、良久......

「好吧，就先這幾件，敢問這些可都出自姑娘之手？」下定決心後，他忽然笑了，問得有些高深莫測。

「是的。」

「那姑娘是否願意將這件稍加改良，我打算改進手下人的戰甲。」

「這......」她愕然，言下之意，就是要大量生產了。

「姑娘不必擔心，我只是問問罷了。」見她鎮定的神色微紅，他有些得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故作輕鬆地走到門口，瞥見一排烏黑的皮革，靈機一動。

「若是公子肯一併帶這些皮件走，小女倒是可以破例一次。」

「呵。」青年搖頭輕笑，這丫頭想錢想瘋了嗎？開玩笑的事也信。

「公子可知，北戎人屢犯邊彊，各地州府卻無力抗禦，原因何在嗎？」

「自然是因為北戎地處寒瘠，寸草不生，民風驃悍，擅於騎射，專打游擊戰，往往官兵到時早逃之夭夭。」

「公子明鑑，若是給小女要的人力物資，不出四月，定不負君所托。」

「姑娘說笑了，戰火瀰天不會等人的。」

青年啞然失笑，心裡卻有幾分敬佩少女的勇氣，將錢袋擱在桌上，拿著東西轉身要走。

「公子留步！」和侍女交換眼神，從她手中接過一個布包，小跑步追上去。

「這是小女平時一些淺見的隨筆，若是有機會，望效命公子麾下，祝武運昌隆。」

幾縷髮絲散落白凈額間，丹鳳眼中承著一汪期待，雙頰緋紅，讓人心笙盪漾。

「我......我會再來的。」輕輕將不慎沾染黑裙上的殘葉拂去，他狼狽地接過布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嘶----」馬鳴長嘶，矯健身形一躍而上，絕塵而去的英姿，揚起一陣勁風，一朵野花隨之搖擺輕揚，落在裙襬上。

拾起吹落裙角的花瓣，幽香素雅依然，像是裙邊餘溫尚存，心頭繚繞的失落久久未散。

「瑾芯，雨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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