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痕 - 第二十一章

「早安，小孩！睡得還好嗎？」

黎靖一睜眼，看到的就是戌凌嘻嘻笑的臉龐，放大在自己面前。

他撐坐起身，在內心嘆口氣。又跑到床上來了。

「我又夢遊了是嗎？」

「哈哈那個啊，對啊，你又自己爬上來了。」青年點點頭，臉不紅心不跳地同意他的說法。

「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不是應該早就出門了嗎？還是我起太早了？」

黎靖說著，下床走進廁所洗漱，戌凌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頭，硬是也擠進了不大的空間裡。

「沒有啦，是我有話要跟你說。」

黎靖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說不要拖拖拉拉，自己結束盥洗開始換上對方準備好的衣服。

「呃、就是說，我呢……明天開始要離開一陣子，因為呢——」戌凌左瞧瞧又看看，就是不直視小孩的雙眼。

「因為什麼？」

「就是那個……我家那邊有點事，所以要回去一趟。」戌凌盯著自己的腳尖，餘光專注地瞧著小孩的衣襬，和他垂在身側的手。

明明是小孩，手指卻一點都不肥短，指節反而細長分明，好似能精巧地操弄什麼專業儀器般的好看。戌凌分神默默地想。

「你是回去跟家人過年嗎？」

「不，當然不是！我還是想跟你一起過年的！至於是什麼原因有點難解釋，總之就是要回去。」

「那要去多久？」

「大概一個月。」

「所以說，你不會留下來一起過年嗎？」

「對，不會。準確來說，我應該是到整個春節都過完才回來。」

「明天就走？我知道了，路上小心。」黎靖的語調有點短促，但除此之外，沒有追問、沒有要求戌凌帶上自己、沒有過分的在意或關心……

好像他根本滿不在乎。

戌凌不知道被觸碰了哪塊逆鱗，可能是因為自己躊躇了幾天不敢說出口的事被黎靖無所謂的口氣一語帶過，好像突顯了這些日子自己的愚蠢似的。

對自己感到懊惱的心情放大到語句上，顯得有些慍怒。

「我說小孩，你就這麼不在乎我嗎？你不好奇我拋下你要去做什麼嗎？雖然我是不能說原因啦，但我對你來說就這麼不重要嗎——」

但當青年抬頭對上黎靖的雙眸，未完的後半句愣是堵在嘴裡，再也說不出口。

「是啊，我對你來說真的很不重要對吧？所以你才要拋下我。」男孩的黑眸泛起水光，抿著唇努力的隱忍著不讓它們從眼眶裡落下。

他重述了戌凌的話，但每個字都在顫抖，和青年說的相比，顯得既微渺又脆弱。

也令人心碎。

沒料到男孩竟然會落淚，戌凌一下子滅了不知所出的氣焰，忙把跟前的男孩拉到自己的懷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搓揉男孩的髮絲，嘴裡還不忘安慰：「沒這回事的，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對不起啊、我不該對你吼的，錯的明明不是你——」

「我沒有說你不重要啊，我也不會拋下你，一定會回來的……好了、好了，別哭了，嗯？」

「我才、才沒有哭！」

隔層衣服感受到淚水透過來的溫熱，聽著黎靖倔強的語氣，戌凌心中五味雜陳，最多的是反省自己的錯誤。

因為黎靖平常的行為就像個小大人了，說出口的話和行為幾乎和他們無二異，很少任性地做什麼事，更別說像孩子一樣撒嬌了。而戌凌太久沒跟幼齡的人相處，就算黎靖身材瘦弱矮小，他也不會時刻記得他是個十歲的孩子。

甚至其實下意識中，早就把能自律甚至進到工廠幫忙，時常說話冷漠還有點封閉，凡事都靠自己來的男孩，當成更成熟的人了。

但卻忘了自己早知道的事：黎靖是被迫變成這樣的。

他的生長背景造就了現在的他。黎靖知道遇到什麼事該怎麼做，知道怎麼改變自己迎合他人，但卻不了解為什麼。

他知道該做什麼，卻從來不問為什麼，因為沒有人告訴他要問。黎靖的想法根本還不能及他所做的事，甚至不及這個年齡普遍該有思想。

他還只是個孩子。

就像現在，黎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原本他是沒有要哭的想法的。

沒錯，他是有點落寞、有點失望、有點氣為什麼青年明天就要走，卻拖到現在才講？

但他真的、真的沒有想要哭的。

男孩心想，眼淚應該是被戌凌好像在對他生氣的語氣嚇出來的，還有他那句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話也是。

他不知道，有句俗話說：越親近的人，能傷自己越深。

「戌凌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哭的……」黎靖將自己拉出青年的懷裡，雙眼通紅的說。

「唉，還道什麼歉呢？小黎，我們不是家人嗎？」戌凌抽了幾張衛生紙跪下，替小孩擦掉臉上掛著的淚珠和鼻涕。

「可是、可是你的衣服都髒了……」黎靖抽抽搭搭，乖巧地任由戌凌在他臉上輕擦著，好像在對待什麼陶瓷藝術品般小心，幾秒後黎靖才後知後覺地驚道：「戌凌，你、你剛剛叫我『小黎』嗎？是嗎？」

「欸？好像是欸。」

戌凌看他胡亂擦拭的結果是在男孩臉上留下鼻涕的痕跡，乾脆直接把人拉到洗手台前方，把毛巾沾濕後再擦一次。「嗯，黎靖、黎靖、小黎……滿普通的啊。」

名字被一再反覆地叫喚，不知道為什麼讓黎靖有點難為情，雙頰微紅的抗議：「這是我爸媽幫我取的，普通什麼的，是什麼意思啊！」

「沒有啦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別在意別在意。我想想哦——」

戌凌當然沒告訴黎靖，無意地脫口而出的當下，胸悶苦澀哀傷等等感覺都沒出現，並沒有想像中的難受。

所以其實他早就已經接受……樂過世的事情了嗎？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如戌凌所言，他並沒有將蔣樂和黎靖兩人重疊，他所想的所有問題——能否接受或哀痛云云，剛開始可能真的會發生，但也在相處的這些日子中，被黎靖消弭的一乾二淨。

但當下的他沒有往深處多想，反而先開口安慰黎靖：「靖這個字有平安的意思，你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吧？是一個好名字哦！」

在很久之後，戌凌想起此時的事，頓時發現：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吧？這個小孩在他心中已經佔據了一塊，比蔣樂還大、還特別的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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