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 - 第 6 章潛規則之上

　　那時的拳哥頂著染成暗紅色的頭髮，體格相當結實，人卻不算高。但不管是不是比人矮，拳哥都有辦法用鼻孔瞪人。

　　在聽前輩提及許多經紀人的惡劣行徑後，姚音敏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也被拳哥介紹給某些人「進一步認識」，因為他實在長得挺像故事裡的反派角色。

　　那時姚音敏下定決心，一旦發生類似的事就立刻離開公司，她必須堅守底線，不管怎樣都得保護自己，而且用骯髒手段等於侮辱她的實力，根本不值得沾沾自喜。

　　可是太輕易許下誓言，是會被誓言報復的。

　　就在拳哥成為她經紀人半個月左右，公司安排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餐會，姚音敏和幾個同為新人的演員都被叫了過去。

　　她們不是笨蛋，光看排場就知道這些人對未來的出鏡率有多少影響。在自我介紹完後，姚音敏就不停往角落靠，想避開那些老是想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並跟同樣感到不自在的演員交換眼神，但也有人很快跟賓客們打得火熱。

　　由於這種場合實在令人尷尬，一直默默站在那裡又會被認為不夠積極，姚音敏本來是打算跟在拳哥旁邊，讓他代替自己向跟些人交際。偏偏那天拳哥比較晚才到，拳哥才走進會場，自己都還來不及向他招手，就眼睜睜看他被其他人給拉走。

　　看著拳哥跟那些人越走越遠，姚音敏腦袋裡也開始分析起了利弊。

　　反正拳哥一定會跟那些人提到她，有需要的話再去露個臉就好。況且運氣好的話，拳哥說不定靠自己就能撐完全場，這樣一來她就完全不用跟那些人接觸了。自己會安安靜靜坐著，盡量不惹麻煩，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也可以趕緊找拳哥幫忙。

　　要找到拳哥倒是很容易。拳哥正在跟那群老闆和製作人喝酒，好像聊到什麼特別開心的事，整個會場都是他們的笑聲，想忽視也忽視不了。

　　結果從頭到尾，姚音敏就只是躲在暗處喝飲料，祈禱不要有任何人注意到她，而她的祈禱似乎也相當靈驗，大多數人都只是朝她瞥一眼，並沒打算攀談的意思。

　　但是有看似重要的人物經過時，姚音敏還是不得不起身打招呼。為了自己的未來，就算不能討好，也絕對不能給人難相處的印象。

　　面對姚音敏的招呼，大部分男人都會用自以為親切，實際上是對待幼稚園小女孩的口吻，問她幾歲、演過哪些戲、經紀人是誰等問題，然後就誇一句長得不錯。不過可能是姚音敏的回答太過制式化，面對誇獎也沒有特別感激的反應，在對話進行不下去後，他們很快就自討沒趣離開了。

　　就這樣，聚會好不容易快接近尾聲，就在姚音敏以為總算能全身而退的當下，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對面坐的是一名外表頹廢的中年男子，那個人身穿花紋襯衫，自然捲的髮型禿了大半，所剩不多的頭髮還油膩地貼在頭皮上，看起來更令人反感。

　　那男人從餐會開始就窩在角落，原本只是三不五時打量姚音敏一下，也會把視線停留在其他女人身上，可是現在卻像鎖定了獵物，那雙凸眼不管怎麼轉就是死盯著姚音敏不放。

　　為了確認對方真的在看自己，姚音敏一不小心就跟男子對上了視線，結果對方竟然朝她微笑，姚音敏趕緊低下頭裝作沒看到。

　　接下來她最害怕的事發生了，男子緩緩起身，像是要製造懸疑氣氛一樣，還故意放慢速度，搖搖晃晃地來到自己旁邊。為了遠離散發酒味的身體，她當下完全忘了要保持禮貌，直接就往反方向閃開。

　　很不幸地，男子以為姚音敏是想讓位子給他坐，反而靠得更近。對方先用目光舔拭她全身好幾秒，接著開始搭話起來。

　　「我在電視上有看過妳。」

　　這不是廢話嗎？姚音敏用僵硬的微笑回應，同時憋氣拒絕對方的口臭。

　　「謝謝……」

　　「我觀察妳很久了……妳很適合我們的一個廣告。」

　　對方剛開始有點猶豫不決，先是想碰姚音敏的手，接著似乎認為自己可以再「喊價」高一點，手指悄悄爬上姚音敏大腿。

　　「妳很漂亮……」

　　好噁心。

　　姚音敏其實根本就不想忍，就算甩對方一巴掌也合情合理，任誰看來都不是她的錯，但她就只是繼續坐在那裡，連出個聲叫拳哥過來也不敢。

　　這個人到底是誰？拒絕他會不會怎樣？

　　但再多的猜測也是枉然，因為這個人再怎麼名不見經傳，也是能被公司受邀參加的貴賓。而且從剛才的話看來，這個人應該是個廣告導演，這個圈子裡的人總是連著好幾條線，接下來的電視劇又還沒完全確定女配角人選，要是兩位導演彼此認識，丟了這次機會就很難再接到好劇本了。

　　一滴冷汗滑過太陽穴。

　　就這次，再忍一下吧，其實還沒很過份。姚音敏手指緊抓沙發，拼命想無視越爬越高的手指。

　　再等一會……該走了……就是現在……

　　一股熱氣吹上耳邊。

　　走！拜託你快走！

　　「唉呦！這不是老強嗎？」

　　本來在遠處跟其他貴賓乾杯的拳哥突然從他們旁邊出現。

　　一看到拳哥，這位名叫老強的導演就迅速收回鹹豬手，還不自覺地縮起肩膀，拳哥的出現明顯帶給他極為負面的壓力。

　　「怎麼？想找我們音敏拍廣告啊？」

　　「對啊……」老強先是極快速地瞪了拳哥一眼，隨即又緊瞪著姚音敏，好像拳哥會出現在這裡全都是她的錯一樣。

　　拳哥搭上老強身邊的沙發扶手，毫不掩飾地盯著老強髮量稀疏的頭。「讓我猜一下，是跟頭皮有關的廣告嗎？我看音敏不適合吧？」

　　老強瞬間脹紅臉，逼自己對上拳哥藐視的眼神。

　　「你這是什麼……」

　　「啊，不用擔心，反正都靠下面見人，沒用的地方就省一點嘛，你說是不是？」拳哥用兩根手指敲敲腦袋，接著順勢指向門口。

　　姚音敏完全不敢看老強的表情，在起身彎腰道歉後趕緊跟著拳哥走出聚會廳。

　　「這樣沒關係嗎？」她氣喘吁吁地追上拳哥。

　　「有關係妳還出得來？過氣的傢伙，邀過一次就每次不請自來，釣女人的技巧還一直沒進步。」

　　突然的環境轉換讓她頭暈目眩，姚音敏趕緊摀嘴蹲在一個大盆景旁，剛剛吃的東西、呼吸的空氣正在身體裡不停翻滾攪動，腿上殘留的手指熱度更是讓她噁心。

　　「害怕了啊？我看妳倒可以省了，想靠這招上位還得有本事才行，像個死人坐在那裡是沒用的。」拳哥站在前方，雙手插口袋低頭看著她。

　　「不過紅不了還能怎麼辦呢？」

　　其實她根本沒想過要哭，但拳哥的話卻正中要害，一陣酸楚竄上喉頭。

　　剛開始認為還沒一個月，過了一個月又安慰自己還沒過半年，現在進公司即將滿一年半，她到底做了什麼？只不過在學生社團有點表現就自以為是，再這樣下去，她賺得的那一點人氣很快就會被時間吹熄。

　　姚音敏對自己的實力極有信心，所以在剛踏入演藝圈時，失敗很少成為她的煩惱。可是她漸漸發現，身為藝人最糟的結果並非一事無成，而是平庸。

　　如果失敗得夠徹底，她就能認清事實及早回頭，但平庸可就沒辦法了，一絲希望會永遠綁住自己，讓她哪裡都不能去，直到最後才發現人生已經沒有太多未來可選擇。

　　在這之前她只顧著向前走，沒意識到前方的崎嶇，也不敢回頭確認快要坍塌的退路。雖然還是咬牙硬撐著學業，但就算能順利拿到畢業證書，她也沒自信能像其他同學一樣找份普通工作、當個普通的職員。

　　如果最後真的不幸兩者皆空，自己就只能全部重新開始，而父母的援救正是她最恐懼的選項，這全是自己固執造成的錯，他們根本沒道理承擔這個後果，更別說這個後果還會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沉重。

　　那她到底該怎麼辦？

　　想當演員的人這麼多，外貌出眾的新人演員也不只自己一個，公司一旦發現她沒有投資價值，隨時都能找人來取代。自己就算把人生都賭在上面，他們也不會好心提醒，當然更不會認為對她有什麼虧欠。

　　姚音敏突然對公司感到憤怒，他們有那麼多人可以選擇，自己卻只有一次人生，成功了他們兩個都贏，失敗了卻只有她輸得徹底。

　　為什麼要這麼傻？公司既然無法保證她能成功，那為什麼還要放任人生繼續空轉下去？她明明已經盡力去演好每一場、甚至是每一秒的戲，結果到頭來還是得擔心會失去演戲以外的可能性。

　　乾脆就別當什麼演員了！反正也沒有人在乎！

　　要不是拳哥還在旁邊，姚音敏差點就想直接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有了放棄的想法，身後的退路也不再這麼難以直視，但她的心就像被剜了一大塊血肉，所有能回憶起的信念不斷從傷口流失，整個人空虛得讓人害怕。

　　她怎麼可以這樣想？

　　自從做下決定那天起，她不知付出了多少才走到這一步，現在只不過是被一個導演非禮而已，就能二話不說馬上放棄了？口口聲聲說自己熱愛演戲，結果卻根本沒這麼愛是嗎？要是今天自己的孩子被醫生宣告沒有未來，有哪個做母親的會這樣認命接受？

　　為了自己深愛的事物，就算只有一絲希望……不對！就算沒半點希望，她也應該要不擇手段去挽回，就算犧牲什麼也沒關係。

　　她絕對不要再回到那個不存在夢想的平庸生活，只要能繼續演戲，她什麼都可以做。

　　什麼都可以做。

　　突然間，老強那張微弱光線下的臉好像沒這麼惹人厭了，她就快被溺死在大浪裡，要溺死的人是不會嫌棄腐爛木板的。

　　可笑！太可笑了！她鄙視那些靠身體上位的同事，結果現在自己和她們的差別，只不過是一個敢做，一個不敢做罷了。

　　可是她是逼不得已的。

　　跟那些人不一樣，自己並非沒有實力，只是同樣毫無疑問的，有實力並不代表能活得比較好。想起剛才對大老闆們嬌聲軟語的臉孔，姚音敏對公司的憤怒終於找到了新宿主，迅速轉移到那些還在聚會廳歡笑的演員身上。

　　她們的演技根本就是惡夢，演戲時的表情就像一塊沒生命的木板，不然就誇張得像是在講八卦的大嬸，卻因為比較會陪笑討好、比較會靠關係，就可以順利走紅。而自己呢？只能繼續當陪襯用的配角，直到最後也不會有人看見她的實力，還要被這種演技爛得要死的人踩在腳底，眼睜睜看她們得到最好的角色。

　　憑什麼！到底憑什麼！

　　姚音敏惡狠狠地瞪著垂在面前的植物，一片葉子在她的瞪視下飄落地面。

　　等著瞧吧，等到她也有了關鍵的曝光機會，能見度就會提高，也會有更多觀眾發現她的實力。到了那時候，就憑那些人少得可憐的天分，自己用一根手指來演戲都能贏。

　　雖然還是覺得噁心，但比起永遠默默無名，這已經是挺划算的交易了。只要能撐過這段時間，等稍微有點名氣後，接下來就會順利許多……

　　沒錯，只要一次就好。

　　「妳該不會在想上個床也沒關係吧？」

　　姚音敏嚇得差點放開摀住嘴巴的手。

　　「想要的話我可以安排，看要電影還是廣告隨妳挑。」

　　「我才沒……」

　　「電影女主角要不要？」

　　姚音敏生氣了，拳哥故意提一些連底都沒有的事，就只是為了讓她承認自己跟靠身體賺錢的妓女沒兩樣。

　　「根本就不可能是主角！」姚音敏第一次對拳哥大聲說話。

　　「所以可能就行囉？好！現在馬上聯絡，明天上床，後天直接上工。」

　　姚音敏雖然氣得腦袋發燙，卻回不了半句話，拳哥則是用剛才看老強的眼神回敬姚音敏的瞪視。

　　「怎樣？想換經紀人嗎？」

　　　姚音敏不知道拳哥想表達什麼，但她絕對不會去問。要換就換！她再也受不了跟這個經紀人相處，一秒都不行。

　　「好啊。」姚音敏站起來，貧血讓她眼前一片花白，只好趕緊扶住旁邊的柱子。

　　「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一個經紀人。」

　　全毀了。拳哥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她，以拳哥在公司說話的份量，明天她很可能就得捲舖蓋走人。自己一分鐘前還想不擇手段留住夢想，結果現在只用一句氣話就扼殺了所有機會。

　　算了吧！反正她就是沒有當演員的本事，既然沒人想看她演戲，有再多機會也是徒然。

　　怒火已經沒辦法抵擋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為了守住最後的尊嚴，姚音敏轉身就想走。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能安排陪睡的經紀人多得是，幹嘛用到我？」

　　拳哥大步走過來，硬是湊到姚音敏面前，逼得她只能抬頭和拳哥對視。

　　「妳給我聽好了，我又不是皮條客，幹嘛一天到晚看免洗藝人跟自以為是黃金的垃圾廝混！我幹這行會遇到的蠢才比人才還多，你們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這次又是什麼？為夢想犧牲還是不爽吃虧？我看就是沒種而已，還他媽裝什麼清高！也不用跟我講什麼笑死人的苦衷，只不過演一整天的戲就叫盡全力？就叫追求夢想？別再以為沒人給你們機會，是因為給你們機會還不如丟垃圾桶！」

　　走廊還有其他人，拳哥卻完全沒打算降低音量。姚音敏顧不得路過人們關注的目光，剛才忍住的淚水不受控制滑下臉頰，不到半分鐘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等於間接承認了拳哥的批評。

　　她覺得自己好像會永遠站在原地痛哭，但比起面對不知何時會摔下懸崖的未來，這樣丟人的方式卻還比較輕鬆。

　　「公司是看好妳才請我當經紀人，如果妳只想侮辱我名聲，麻煩去拖累別人！我不像他們這麼好心，連孬種都當寶一樣捨不得丟！」

　　一名剛才也在會場的演員正好路過，看見妝花了滿臉的姚音敏忍不住張大嘴巴，一副想上前詢問的模樣，但最後還是決定裝作沒看見離開。一想起那時的自己，姚音敏仍感到極為羞恥。

　　「對不起……」姚音敏只能道歉，鼻音重到連自己都不忍聽。

　　「那我問妳，妳覺得自己爛不爛？」

　　「啊？」姚音敏不敢再無視拳哥的問題，但那時腦袋一片混亂，她不知道所謂的「爛」是指哪一方面。她像極了怕會被老師罵的小學生，無法馬上給出回答。

　　「我問妳演技有多爛！有沒有爛到要跟那些垃圾上床才有戲可演！」

　　即使內心有了令人厭惡的念頭，她還是對自己的實力極有信心。有太多次她讓導演忍不住驚呼，得到連主角們都沒有的讚美，那是她是用拋棄自我的決心換來的，絕非戴著面具念台詞所能做到。

　　「沒有。」

　　「這麼小聲給鬼聽啊！」

　　「沒有！」

　　姚音敏已經明白拳哥的用意，這次她用哭紅的雙眼直視拳哥，聲音不再顫抖。

　　直到現在，她都沒問拳哥那晚生氣的原因。要是講給別人聽，大概都會認為是姚音敏輕視拳哥的專業，完全不相信這個經紀人可以帶來任何幫助，才會讓拳哥這麼生氣。

　　但姚音敏不這麼認為。

　　其實那個晚上，她跟拳哥一樣生氣，就算哭得像必須面對現實的孩子，眼淚怎麼都擦不乾，她還是很生氣。而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滿臉淚痕和一個發脾氣的人面對面站著，卻是她進公司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並不渺小。

　　事後回想，那可能就是在之後的未來，她能夠無條件信任拳哥的原因。

　　因為他們生氣的，是同樣的東西。

　　「真正難搞的還在後頭，沒時間讓妳畏畏縮縮，聽到了沒！」

　　姚音敏點頭。

　　「走了！」拳哥很累似地轉轉脖子。

　　那晚姚音敏跟著拳哥離開，在跨出飯店大門的那一刻，她深信自己將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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