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 - 第 19 章無法走遠的實力

　　姚音敏一開始拿了便條紙，覺得空間太少，改用筆記本卻又發現沒這麼多話能寫。老實說遺書這種東西也不是非寫不可，選在這個時機點，原因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一旦讓想像空間加大，說不定會被混淆了重點。

　　其實能痛苦到想自殺的事並不多，報復心態才是最大的助力。

　　所以她要全部寫出來。

　　她想報復的人太多，他們輕輕鬆鬆就能把罪惡感給分散掉，要是不做點什麼，恐怕根本沒人會放在心上。所以她打算直接指名幾位網友，就算警方保護遺書內容，多少還是會傳出一點風聲，無法明確知道被指名者是誰，那就人人有獎，就讓那些心裡有鬼的傢伙一直煎熬到名字被挖出來為止。

　　很少人會去懷疑遺言的真實性，好像只要人死了，品格就會變高尚，做錯的事也跟著無關緊要。人在死前說的就一定是真心話？其實說謊更好，被揭穿也不會丟臉難堪。

　　我愛怎麼寫就怎麼寫。

　　姚音敏打開筆蓋，在空白處先隨便畫上幾筆。

　　以為我只是想要你們不值錢的哀弔？那可大錯特錯了。就用你們最擅長的方法同類相殘吧，一定要一輩子記住……

　　你們是貨真價實的殺人犯。

　　她把筆握得太用力，手不停顫抖，第一個字寫得歪七扭八。

　　這樣要寫到什麼時候？

　　姚音敏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她看見鏡中的自己。

　　由於沒有化妝，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加上生病使得乾裂的嘴唇更顯黯淡，淚痕佈滿整張臉，緊皺的眉頭讓她永遠都是一號表情。本來那雙眼睛像薄冰下的烈火，冰融為水不斷流下，現在只剩紅火在裡頭空燒，不管眨幾次眼，鏡中人都用要把人撕碎的眼神回瞪著她。

　　粉絲們總說姚音敏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使，現在的她反倒像個魔鬼。

　　會看到吧？

　　再怎麼高明的偽裝也無法騙過所有人，就算只有文字，讀的人說不定也能從中看見這張宛如厲鬼般的面孔。

　　都要死了，為什麼還要在乎？

　　姚音敏有點氣自己，她試著放鬆手指繼續寫下去，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無法從鏡子移開，越是想避開，就越難抗拒。

　　過了十五分鐘後，她才好不容易寫滿第一張筆記紙，但除了對某些人的感謝外，其他都是用生硬字句堆疊起來的開場白，語氣跟那篇道歉聲明幾乎一模一樣。

　　也該進入重點了。

　　她開始構思要怎麼把那些人的惡行惡狀寫得更有說服力，最好能刀刀見骨。為了確保所有重點都被提到，姚音敏一時不知從何寫起，只好先從那個女孩下手。她回想女孩的名字和留言，將它化為文字寫在筆記本上。

　　沒事的，這又不是說謊……

　　「好一個狠毒的人，死了還想拖人下水。」

　　她停筆作個深呼吸。

　　「指責別人是殺人犯，自己還不是半斤八兩。」

　　筆記紙被抓出許多皺褶，姚音敏低下頭，不想再看見自己的倒影。囚禁她一生的習慣不肯放手，於是只能在原點倒下。

　　求求你們，不要再窺探我的想法、不要再揭露我的的面目……

　　怨恨與恐懼不斷交互折磨，現在卻只剩苦苦哀求。就算這一切再不公平，她都不得不接受事實。

　　不能寫這封遺書。

　　對她真正想報復的人來說，她的一字一句都像用髮絲做成的繩子，輕輕鬆鬆就能扯斷。可是對愛她的人卻完全相反，他們將被迫延續這個仇恨、被迫面對自己生前最不堪的一面。

　　這到底是在懲罰誰？

　　姚音敏走進浴室，把揉成一團的筆記紙丟進馬桶，壓著把手好一陣子，讓沒寫完的遺書徹底離開這個房間。

　　她決定了，不管怨恨還是感謝，一個字都不能留下，她必須盡可能讓自己容易被忘記。

　　我愛你們，所以不能讓你們活在我的遺言裡。

　　這是她在這場背叛中唯一能做的補償。

　　姚音敏回到昏暗的房間，唯一亮著的檯燈像在指引方向，照亮桌上的藥瓶。

　　她拿起藥瓶坐到床上，雙眼呆滯看著瓶身。自己確實常常失眠，但卻從不吃安眠藥。或許跟不喝酒的理由一樣，她只是怕會上癮、會成為習慣。但自己還是收下導演的禮物，醫生開的藥也像儲蓄一樣留下，可能是內心早有預感，總有一天她會不得不用這兩樣東西麻痺自己。

　　打開藥瓶時發出響亮的「喀」聲，她把瓶蓋丟到垃圾桶。

　　爸很不放心，再考慮看看。

　　不！別再想了！

　　雙手顫抖程度已經不太正常，她得用極大力氣才有辦法把藥瓶緊握胸前。這個明明會讓自己喪命的東西，她卻把它當成救命繩索。

　　對不起，唯有這個不能讓步。

　　姚音敏用力搖晃藥瓶，裡頭的藥丸卻不情願地卡在瓶口邊緣，只滾出了四粒。就像在跟誰比賽一樣，她想也不想就直接先把藥丸塞進嘴裡。

　　藥丸停在舌頭上，慢慢被口水浸溼。

　　只要試了第一次，接下來就沒什麼困難了。剛開始她以為會跟想像一樣順利，但接下來，不管自己有多焦急，藥丸就是沒移動半毫，嘴裡的苦澀味卻越來越難受。

　　想想失敗會有什麼下場吧，他們就是吃定妳不敢死才能高枕無憂，一旦停下就等於全輸了。

　　不能輸……

　　不能……

　　她不小心鬆開罐子，棉被上灑滿了藥丸。

　　姚音敏再也無法忍受，她用最快的速度衝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整手的水，盡可能把水全部送進嘴裡。

　　但藥丸只是在口中不斷滾動，小小的藥丸成了龐然大物，頑固地抵在舌面和上顎之間，讓她沒辦法輕鬆吞下。現在嘴裡的水又開始減少，可以感覺到藥丸已被水浸得黏糊。

　　絕對不能輸！

　　她一鼓作氣把剩下的水用力推向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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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輸什麼？

　　第一時間她以為藥丸還沒吞下去，但那只不過是苦味殘留下來的錯覺。

　　姚音敏回神過來才發現自己坐在浴室地板，她抹去眼角的眼淚，拿著裝滿水的漱口杯回到臥室，開始把散落在棉被上的安眠藥集中到手裡。

　　這麼做的時候她突然想起拳哥，她已經習慣做什麼大事前都跟拳哥報備，但眼前這件事恐怕不適合告訴他了。

　　姚音敏苦笑，想起剛才被丟進馬桶沖走的紙團。

　　拳哥，你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吧？

　　我太懦弱了，不可能一個人在這條路上撐太久，所以就算違反你的原則，你還是選擇陪在我身邊，想要延緩我踏上這條路的時間。

　　你一定覺得很可笑，這明明是我的人生，結果我卻比你還早放棄。你曾說過有實力的人才能走得遠，你說得沒錯，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停下，正因為我是個沒實力的人。

　　她的雙手已經不再顫抖，會讓她害怕的理由已經連同藥丸一起吞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沒有活下去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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