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 - 第 17 章自導自演

　　「我記得在這個夾層……啊！找到了。」

　　「謝謝。」姚音敏從筱靜手裡接過感冒藥。

　　今天早上起床後有點發燒，但為了今天上午的代言記者會，只好趕緊到醫院打一針。廠商當然不會想找病懨懨的人代言，所以她從頭到尾都不敢把笑容放下，被強壓下溫度的腦袋無法靈活思考，主持人要她做什麼就照做。

　　她不停提醒自己，要是臭臉的樣子的被拍下來，下次就別想再接這個代言了。

　　好不容易結束記者會回到車上，姚音敏終於可以不用壓抑不停湧上來的刺癢感，她馬上連咳了好幾聲，而不管怎麼吞口水，喉嚨都像火燒般乾痛，症狀明顯比早上更嚴重。

　　好險是在記者會結束才變嚴重，已經算幸運了。

　　「音敏姐，妳這樣下午還有辦法跑行程嗎？」筱靜從旁遞溫水，一邊擔心地問。

　　「吃完藥應該會好一點……咳咳！」

　　這時拳哥剛好準備上車，筱靜一直再等這個時機，趁姚音敏的咳嗽聲還來得及傳進拳哥耳裡，趕緊說：「拳哥，音敏姐咳得很嚴重……」

　　「下午的取消，不用去。」拳哥看也沒看後座一眼。

　　「可是這樣不太好吧……咦？不用去嗎？」筱靜以為拳哥不會輕易取消行程，所以連說服的理由都準備好了。

　　「本來就只是露個臉而已，不然去現場咳給記者聽啊？」

　　姚音敏早猜到下午行程會取消，有些活動即使抱病硬撐，別人也看不出你的敬業，還不如趕快養病才不會影響之後的工作，畢竟忙的時候他們根本連生病的時間都沒有。筱靜如果不知道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說不定會以為拳哥總算大發慈悲。事實上，只要那場活動的報酬後面再多加一兩個零，姚音敏就算躺在棺材也會被硬拉起來。

　　不過她還是很感謝筱靜，筱靜應該是知道姚音敏不會親口要求取消行程，才鼓起勇氣想說服拳哥。

　　在確定接下來能休息後，身體好像就沒這麼不舒服了。姚音敏把外套披在身上，她打開手機，為了確保自己的誠意，她想先針對今天的代言活動簡單講幾句心得。

　　「欸？音敏姐，你要發剛才活動的文嗎？」筱靜伸長脖子看著姚音敏的手機。

　　「對啊……咳！想先打完再休息。」

　　「可是我已經有先打一篇了耶，音敏姐你要不要直接改我的就好？」筱靜因為姚音敏驚訝的表情而有點慌張起來。「我知道以前好像都是音敏姐先寫完再給助理發文，可是我覺得這樣妳比較累，如果妳之後想要自己寫，我就不……」

　　「沒關係，傳給我吧，真的很謝謝妳。」姚音敏朝筱靜微笑，筱靜這才放心下來。

　　筱靜傳給她的不只是文章，連今天活動相關的照片和資訊都全整理好了。

　　「因為是第一次寫，可能不是寫得很好，音敏姐妳看看哪裡要改的，改完我幫妳發文。」筱靜緊張地觀察姚音敏的表情。

　　「不會啊，真的寫得很好，那就交給妳了，謝謝。」被姚音敏稱讚的筱靜臉色微紅，低著頭把剩下的工作完成。

　　經過忙碌的電影宣傳期，筱靜與她的隔閡已經漸漸消失，姚音敏有時候還認為能有這麼貼心的助理是不是運氣終於轉好了，畢竟以前把太多事都攬自己身上，能有個可以放心交付的人實在輕鬆許多。果然就如拳哥所說，她是該稍微容許別人踏進自己的世界。

　　現在她的眼角有點溼潤，沒想到人在虛弱的時候只要給一點關懷，就能夠如此輕易被感動。

　　好吧，至少要自己回應留言。在筱靜發文後半小時，姚音敏把頁面往下滑，時間還沒過很久，幾乎全是粉絲的鼓勵，但滑到最下方，她發現了一則很奇怪的留言。

　　那則留言只寫了「這是妳嗎？」，並附上一張像是電腦螢幕的截圖。

　　一開始她不懂這張圖要表達什麼，從縮小圖看來，那是某個留言討論區，一個留言者的名字被用紅線圈起來。

　　不祥的熟悉感。

　　印象中最近並沒有到那裡留言，應該跟自己無關吧？姚音敏用發燙的手指輕碰冰涼的螢幕，把圖點開來。

　　剛開始她無法把視線集中在那個紅圈，想逃避的念頭讓眼前一片模糊。

　　YJM0830

　　那確實是她的帳號，YJM是她本名的英文縮寫。

　　她寫了什麼？

　　「會不會是自導自演？」

　　咚！

　　筱靜被手機落地聲嚇一跳。

　　「音敏姐，妳沒事吧？」筱靜看著姚音敏慘白的臉，伸手要幫她撿起手機。

　　「不用！」

　　姚音敏火速撥開筱靜的手，一拿起手機就把螢幕面向自己。

　　「妳們在幹嘛？」拳哥轉頭問。

　　「沒事，就手機掉地上……」筱靜代替姚音敏回答，尷尬地把手縮回去，接著像犯錯一樣別過頭，眼睛飄向窗外。

　　再怎樣也不該用這麼兇的口氣。姚音敏為自己的態度感到沮喪，但那個握在手裡的麻煩卻更加緊急。

　　怎麼會有人知道她的帳號？

　　難道那則留言真的這麼罪深惡極，足以讓人想去揭發發言者的真實身份？更別說都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比這更引人注目的留言多倒數不清，為什麼偏偏是她？

　　當初就應該把留言刪了，要不是咖啡打翻的話……

　　那天在休息室的記憶突然變得清晰，每個細微動作都在眼前一幕幕重播。令人厭煩的咖啡味、突然打開的門、匆匆放回包包的手機，還有留在休息室的佳琦……

　　留在休息室的佳琦。

　　姚音敏現在得用兩隻手才握得住手機。

　　佳琦？

　　這就說得通了，手機放回包包前並沒登出，記住帳號後，即使不用密碼也能查到過往的所有留言，只要截個圖匿名在網路公開，暗示這是某個女星的帳號，不用多久就會有人發現這根本就是姚音敏的本名和生日。

　　太過份了。

　　姚音敏緊瞪著那則留言，憤怒和恐懼變得不相上下，讓她好想張嘴大叫。不過要是這麼做，拳哥和筱靜就會發現一切，雖然他們遲早也會知道，但姚音敏現在就是反常地想隱瞞。

　　以前遇到牽強附會或是空穴來風的謠言，就算外界不相信自己的清白，她也不會失去太多自信，因為這些人不管對她胡亂射了幾千支箭，只要最後通通射不中靶心，自己就不會輸掉比賽。她之所以能撐到現在，也是期待有天能可以真相大白，證明那些人的蠢言蠢語比垃圾還不如。

　　可是這次是真的。

　　她在新聞下質疑死者，就等於在為殺人犯說話，以大眾的標準來看，一般「正常善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想法，別說平時就不喜歡她的人了，其他網友也絕對不會放過她。

　　邪惡。這就是她往後給大眾的印象。

　　要怎麼開口？跟拳哥說自己曾經沒良心地嘲諷死者，所以今天的代言很可能被換下來？網友又會怎麼攻擊她？這下可應證了過往的評論，姚音敏就是個壞蛋，現在又多了一個活生生的證據，看她還想怎麼狡辯……

　　心臟狂跳不已，不只是發燒的緣故。

　　還沒過很久，應該可以趁還沒太多人看見前刪掉。

　　試試看吧。

　　姚音敏突然能理解張好為什麼找她出來了。在突如其來的絕望面前，再怎麼錯誤的決定都像救命良藥。

　　一定要刪掉，這是唯一的方法……

　　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顫抖的手指輕輕一點，那則留言就這樣輕飄飄地消失了，但在兩則留言之間的隙縫間，好像仍可看見它的存在。

　　焦慮並沒有消失，就像把怪物的頭砍下卻再長出兩個。

　　拜託就這樣放棄吧，私底下你們想怎麼討論都行，不要再來逼我承認，真的沒辦法……

　　「音敏姐！音敏姐！」

　　在某個很遠的地方傳來筱靜的聲音，把她從無底的深淵往上拉出海面。

　　「什……什麼？」

　　「妳燒到連耳朵都聾了嗎？我問妳下禮拜的採訪準備好了沒？還沒的話趁這幾天在家裡想一想。」車早就停下了，拳哥一隻手放在椅背上方轉過身來看她。

　　「可以吧……應該……」姚音敏躲避拳哥的注視，低著頭把手機塞回包包。

　　其實姚音敏現在根本無法顧及未來的事，在她悲觀的認定裡，多了這個變因，採訪是否能順利進行根本不是重點，而是到了採訪那天，她在眾人眼中究竟會變成什麼形象。

　　「沒關係，還有一個禮拜。」筱靜在她下車前小聲地安慰。

　　如果那個「沒關係」能用在其他地方該有多好。

　　「謝謝。」就算有些微弱，她還是希望筱靜能聽出這包含之前的道歉。

　　終於只剩自己一個人。

　　進了家門，鞋子都還沒脫下，姚音敏就先打開手機，從第一個留言檢查到最後一個，沒再看見那張圖片。

　　一口氣從胸腔深處吐出來，又引起喉嚨一陣乾癢。

　　就是這樣，就這樣繼續保持，然後再慢慢被其他話題蓋過去。反正靠帳號猜測根本算不上證據，只要她沒承認，至少就會有一半的人懶得去理會。

　　姚音敏脫掉高跟鞋往浴室走去，決定立刻把滿身的汗與疲憊洗淨，不管怎樣還是要先把身體的不適處理好，之後才能應付更困難的事。

　　說不定根本沒有她想得這麼嚴重。

　　淋浴的水聲讓眼皮越來越沉重，她不敢在浴缸泡澡，不然可能真的會在裡頭睡著。沖澡的時她隱約聽到外頭傳來手機鈴聲，關掉水龍頭仔細聽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是太累了嗎？

　　難得有一個禮拜的休息時間，真的要好好養精蓄銳，就算拳哥跟主辦單位關係再好，經常突然取消行程還是會留下壞印象。

　　把溼髮用毛巾包起來，姚音敏回到客廳，才剛拿起吹風機，手機就響了。在安靜的室內，鈴聲顯得特別刺耳。

　　是筱靜。看了來電者是誰，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喂？音……」筱靜連開頭都來不及講完，就馬上換成拳哥的聲音。

　　「妳在搞什麼？以為自己很聰明？」雖然不是破口大罵，但就像被烤熱的鐵板，就算看不見火，也燙得驚人。

　　現在裝傻也沒用了，拳哥問得這麼直接，代表他已經知道姚音敏做了什麼，而拳哥之所以會知道，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在洗澡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她最不想面對的事，至於狀況有多糟，聽拳哥的口氣就一清二楚。

　　「不然要怎麼辦？那就是真的啊！我怎麼解釋也沒用，又不會有人相信我！」她說這句話時血液往頭部向上衝，整張臉脹紅。

　　「我管妳殺人還是放火！該說謊就說謊，不然掉個眼淚道歉也好，妳偏要像賊一樣偷刪留言！」

　　「我不會道歉！」她本來應該要害怕的，現在卻反而憤怒起來。

　　姚音敏寧願說謊，也不想為這種事向攻擊者低聲下氣。她平時忍受了這麼多莫須有的罪名，那些人也從未對她道歉，現在自己只不過做錯了一件事，就必須把之前受到的委屈通通吞下去，這根本不公平！要她跪在他們腳邊乞求原諒，想都別想！

　　「妳還沒搞懂啊！本來沒人會注意這種小事，是妳自己心虛刪留言搞成大事，現在還想靠說謊蒙混過去？沒聽過狗最喜歡追跑的人嗎！越否認大家就越想看妳出醜，到時候挖出來的就不只這樣了！妳不道歉我們就幫妳寫，在確定怎麼處理前不要自作主張，也不要給我關機，聽到了沒！」

　　姚音敏想再說些什麼反駁，卻找不出詞彙表達，她只能靠著牆壁，跟現在的處境一樣，無路可退。

　　「還有，給妳做參考，現在又有記者找我了！」

　　拳哥掛了電話。

　　不久前自己曾以為運氣終於變好，或許再也沒有這麼假設的可能了。

　　姚音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露出毛巾外的溼髮在肩上落下點點水珠，她終於看見那地獄般的景象。

　　何止一張。

　　簡直像是串通好的一樣，留言板滿滿的都是那張截圖。

　　「哈囉，為什麼要刪？能出來說清楚嗎？」

　　「明天本來要去看海底流星，現在票已經在垃圾桶了。」

　　「姚音敏嗎？不意外。」

　　「這種人代言的東西我不敢買，說很好用也是自導自演吧。」

　　當中也有人幫她說話，說這樣是侵犯隱私的行為，結果被砲轟得體無完膚。

　　「又一個出來喊正義的，追星追到是非不分了。」

　　「如果真的光明正大，還怕人家看喔？」

　　拳哥說得一點都沒錯，她笨得無可救藥。

　　又不會有人相信我！她想起對拳哥說的氣話。

　　怎麼會呢？

　　以前沒人相信她真實的一面，現在他們終於相信了，只是自己巴不得他們再錯一次。而這對那些自始自終都相信她的人來說，無疑是最殘忍的一巴掌。

　　爸媽的臉出現在每張圖片上，她看不清那表情是驚訝還是失望。

　　會不會是自導自演？

　　不要相信，千萬不要相信……

　　暫時被遺忘的咳嗽又重新歸來，一股蠻力擠壓著胸腔，她不停咳著，好幾次都以為差點嘔吐，但出來的只有空氣，所有想丟棄的感覺牢牢固定在體內，沒有移動半毫。

　　她終於拿不住手機，手機螢幕朝下摔向地板，這次不會再有人幫她撿起。

　　不是自導自演，而是自作自受，對吧？

　　把她逼入絕境，短短八個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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